《影子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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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情人-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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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里很难过。她不知道自己干吗非得要这样做。    
    现在她还坐在他的车上。    
    他是专门送她的,她的方向是徐家汇,他的方向是外滩。他是特意要来送她的。他的话变得不多,她要离他而去,而且他隐隐地有了一种担心,他说也不知你会几时呼我?    
    车行在大街上,汇成了车的海洋。他是写诗的,他曾经写过诗。那么她想他一定知道徐志摩的那首诗《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需欢喜,在转瞬间就消失了踪迹。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这首诗现在想起来,似乎正好妥帖。这里是上海,不是海上,但海就在不远的地方。此时也正好是在黑夜,尽管并不灰暗,灯光把一切照亮,亮得如同白昼。    
    但是她没有向他提到这首诗,因为他说过早就不再写和看过去的那些东西了。他现在只是一个炒股票做生意有了点钱的俗人,想要一个好女人想结婚想有一个男人的根基和堡垒,过着一份像广告中给我们描画过的生活:年轻美丽的妻子坐在有落地长窗的白色别墅的豪华客厅里,看窗外绿草如茵,等着给英俊有为、开奔驰车回家的老公奉上一杯饮料。而这样的生活是不会属于她的。    
    下车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对她说记着给我打电话,仿佛知道她将不会给他电话似的。    
    许多天过去,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看见落日酒吧,还是看见那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王其。王其还是坐在转角的圆圈椅上,向外张望,仿佛在等着谁。而她自己,则是和A一起推门进去。看来她将摆脱不了A这个冤家男人。她看见她自己的头发被重新洗直了,老气的卷发变成了从前的齐肩直发。    
    但又有点陌生,她看见的仿佛是一个过去的年轻的自己,只不过是现在这个自己的影子。所以她都不再认识自己了。    
    当然王其更加认不出她来了,在梦里,王其看着她和A走进落日酒吧,脸上漠无表情,依然充满期待地朝门口和窗外的大街上张望。


第二部分暖冬(1)

    那是一条窄窄的、大卡车禁止通行的老街,两边都是经营一些小百货和小礼品的两层砖木结构店铺。    
    不同于上海其他那些花花绿绿的马路,长乐路这条老街一直让林清清着迷。    
    也因此,在筹办再生鸟咖啡馆的开始,她是把地点一定要定在这里,作为跟自己合作的首要条件的。    
    记得当时白奕飞犹豫了好久,上海的酒吧本身就多,而且总是想开在热闹的、周围已形成消费气候的地带的。    
    林清清偏爱的长乐路差不多被人遗忘了,有点没落、颓废,离这不远的几栋公寓房子,曾经有一些显赫一时的人住过。想象它的当初一定也曾灯火辉煌,在自己站着的同样一个位置,一定也有人怀着那样一种敬仰、思恋的心情眺望过那几个窗户,期盼着看到自己每日在心底里默念着的某个名字。    
    林清清老是会这样想。    
    尽管现在已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了,老房子里住的是完全不同的人,大街上的人也各有各的追求和心事。    
    再也不会有人像她那样呆呆地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想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上海实在变化太快,过去的历史和故事也多得使人忽略。    
    林清清的坚持终于让白奕飞松了口。也许这松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林清清知道,为了他的弟弟,白奕飞肯定会答应她的。    
    白奕飞的弟弟白奕德是林清清外语学院的同班同学。    
    对于林清清来说,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孩子”。    
    那时候自视甚高的她差不多把同年龄的男同学都看做小儿科了。做教师的父母一直想把林清清培养成一个画家。然而她却选择了外语学院。在外语学院那帮学生里,她对书本的阅读面是超过了其他人的,林清清和女同学还能打成一片,男同学在她看来实在是太幼稚了,和他们说话是浪费时间,不可能有什么长进,她一直这样认为。    
    好在外语学院的男生自我感觉也都非常好。家里条件又大都不错。伶牙俐齿夸起人来团团转,本校的和外面学校的春心萌动的女生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他们骗到手了,除了那些打定主意非外籍男朋友不找的。在林清清那里碰过钉子的小子后来联合起来送了一个“独木桥”的外号给她,林清清微微地笑一笑之后,心里还蛮喜欢地接受了。那时候尽管林清清不喜欢班里的男生,可为了自己的文艺部长之职,还是用了一个办法团结他们,那就是帮助男同胞写情书。她的生花妙笔的最大见证就是男同学想追求的女生纷纷被打动了心扉,捧着白马王子的情书潸然泪下。    
    林清清的情书后来被那些深受其益的男孩子总结为“身临其境,恰到好处”,一致给以很高评价,并从当初求爱不成的恼羞成怒转化为既敬重又拥护。大有把林清清看做大家的漂亮宝贝、一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意思了。搞得林清清又有苦说不出。    
    白奕德却是情有独钟默默地迷上了林清清,她一点都不知道。后来,白奕飞告诉了林清清,他的弟弟珍藏了所有林清清那个时期给男同学代写的情书草稿。林清清更想不到的是,白奕德竟选择了一个他们快要毕业前的下午留下一封遗书,揣了一整瓶安眠药后乘火车去了南京,在中山陵的一个没人的山上吃了药躺了下去。    
    这一躺据说就躺了两天。等白奕飞带领他妈照着遗书的指示来收尸的时候,白奕德居然还在呼呼大睡。许多日子以后,白奕飞还常常取笑他的弟弟说,你不但没死,好像连感冒也没有得哩。可他弟弟遗书上透露的为了将看不到林清清而轻生的念头也着实让白奕飞有点后怕,毕竟父亲去世后母子三人一直相依为命。想了半天,他还是找了林清清商量毕业后能否和他们家合作一起开个咖啡馆的事,白奕飞说资金全由他来,但由林清清和他弟弟主管(这样他的弟弟就可以看到她了),白奕德除了能看到她,也不会再有别的企图,这点他请她放心。    
    林清清想了一下,觉得白奕德的痴情一片她自己听了也很感动,只是有点为难。她对白奕飞说,如果他资金不成问题,那还不如让白奕德出国去吧,这样对大家都好。她知道白老爷子以前是一位有名气的花鸟画家,除了画画就酷爱喝酒和吃肉。“文革”中倒了霉、靠边站之后就在家里,用一些画换点酒肉吃吃喝喝,有时也去换些古董收藏着。因他又识货又会讲价,留下来的宝贝现在倒也值点钱。    
    林清清当时没有想到自己以后真的会答应白奕飞的条件,并给这个咖啡馆起了一个“再生鸟”的古怪名字(完全看在合伙的那个吃了伪劣药片死里逃生的同学面子上)。当然这中间又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那时候,白奕飞是被林清清说服了,他真的决定还是让他的弟弟出去再说了,人们不是都说距离能改变一切吗?    
    


第二部分暖冬(2)

    毕业前夕,学校里开过一次会。主要是学校方面想从这期学生中留几个下来,作为骨干培养一下,充实师资队伍。愿意的同学可以先打报告。林清清手里已经有了几个外资单位的关系户,都是以前给他们临时当过翻译,帮过忙的。条件都还不错。她正在会上发呆时,一个英俊、魁梧的老外坐在教师席的位置上向林清清这方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这目光林清清感觉到了,她的脸颊好像开始有点微微发红,一时间心烦意乱起来。她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史高特(他的名字其实是发的史果特的音)了,为什么看到他的蓝眼睛心会跳得这么快?凭什么,就因为他那些献殷勤的话语与举动吗?他签的教学合约上还有一年,难道我真的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先申请留校到时再说吗?林清清的心真的乱极了。    
    要说在他们外语学院,找个老外做男朋友是件很正常的事。外国人在陌生国度也难免寂寞,女孩子主动找他们的很多,也有年轻的外籍女教师在教书之余和自己的男学生结为夫妻相伴而去的。这样的男孩子给同校人说起来也就俨然像个征服了帝国主义的英雄。但对找了老外的女同学,则一致觉得崇洋媚外或属于傍大款一类了。男同学这么说,没轮到自己头上的女同学也有点嗤之以鼻。还归纳了一下,说西方人的审美观和东方人正好相反,长得巨丑的中国女孩子那种扁扁的脸、塌塌鼻、单眼皮又长又小的眼睛在他们看来物以稀为贵全都一家伙看成美人了。要不你看披头士约翰·列侬怎么找了大野洋子,连中国人都看不上眼他却被迷死了。    
    这种论调让忿忿不平的男女学生心里都好过了一些。    
    第一次看见史高特,是有一年开学时。他们班教写作课的外教爱丽丝和那个中国小伙子回美国结婚去了,那一堂课也不知谁来代课,教室里说话声肆无忌惮。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大踏步走了进来,短短的板寸头,一双蓝蓝的会说话的眼睛。教室里一片肃静。他用流利的美式英语介绍着自己的姓名与经历。他说他叫史高特,来自美国阿肯色州,到上海之前他在台湾东吴大学任教并生活了五年。他打开了随身带来的录音机,喜多郎手下魅人的乐器声音从丝绸之路上飘来。    
    史高特请大家随着这乐曲自由地写。那天,林清清写了一篇“Hometown”也就是家乡,听着那哀愁的曲子,她真的想起了远处的家、她的江南的小城、母亲的信。在那次十分钟的作文时间里,林清清破天荒用了最多的词汇量,这使一向对英语感觉麻木的她自己也惊讶了。史高特一个一个叫着名字地发下作业,她站起来的时候,礼貌地注视了一下正在看着她的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不经意地在心里想:外国人真的比中国男人性感,皮肤上总好像是毛茸茸的。    
    后来的几次写作课史高特给他们布置了一个功课,说是为更好地了解学生的水平请每天交一篇日记。林清清好奇地发现他每次都会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上几句话,有一次这么写:“看得出来,你是一位感情丰富强烈、生活中充满故事的女孩。”她偷偷看别的男女生的本子,却只有简单的“Good”,这种小小的不同引起了林清清的不安。但是说不清为什么她又小心地珍藏着那本日记本。这门课很快就依然由爱丽丝担任,婚后的爱丽丝气色不错,讲课也比以前卖力,可林清清老是把她和史高特作比较,觉得史高特教得活。爱丽丝的课老让她想睡觉。    
    那一年的春天,在美术馆有了一个米罗画展。去看画展的大都是些大学生和中学生,林清清也去了。老年米罗的画中有很多东方的神韵,用了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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