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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娜已准备好好地把她的大半生经历写下来,一本青春派小说,有村上春树味的。我来给她润色,依娜从小就是个问题女孩,我听过她的十几个爱情故事,荡气回肠,稍稍加工就是畅销货。
我们刚为自己假想中花团锦簇、名利双收的虚幻未来陶醉不已,一天晚上,依娜又来我家突然浑身不爽、失魂落魄地对我说,她的“大姨妈”这个月迟到十天了还没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一向很准时的。
我立刻着急起来,在我们刚想好好合作靠自己赚一点钱的时候,总不能一个挺起肚子了还在宣传要做文学新偶像吧。我当时就急得好像我的“老朋友”这个月迟迟没来一样。害怕怀孕是我们这些女人的通病,我曾经扬言一有就跳楼。
在我的盘问下,依娜像只可怜的犯了错误的猫,蜷缩在沙发上,说她的性生活是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大半年她只做了一次,但就在上个月到这个月三十天的时间当中,她去南京给一部电影做造型设计,碰到老情人了,接连做了十次,到底哪次会招来事是说不清的了。
我说最近做的肯定和肚子无关,一个月前的呢?
依娜说那是一个搞音乐的男孩,有一双天真的眼睛和一对厚嘴唇,那是她喜欢的型,我见过。她说那男孩当时是戴套的,她还说自己一向很小心的。因为算命的说她这辈子就会怀一次孕,所以一旦怀上她非得生下那个儿子不可。算命的还说她二十八岁这年会结婚,但三十二岁才会生孩子。今年她刚好二十八岁,看来不是要三十二岁才生孩子了,现在有了她就非得把他生下来不可,就算一个人带大他也行。
我灰心地摸着她仍旧光滑平坦的小肚子说,你可能真的要做未婚妈妈了,该死的算命的人没算准。我们合作的事看来只能加快步骤了,在你的肚子还没显山露水的时候,就要先赚到一笔养大孩子的钱。
依娜感动地说,亲爱的,你真好,我以为你会嫌弃我了。我倒是缺一笔钱养大这孩子。我叹口气说,谁让我是你的拍档呢,我是抱定独身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的念头的了,孩子都他妈是个讨债鬼,有钱我还是一个人花好,不过你的孩子我还是愿尽干妈的义务的。
依娜的鼻子湿了,她迟疑着还在说他戴了套子,怎么会的呢?
我气呼呼地说,傻不傻,套子也会漏的呀,你以为戴套子就万无一失了吗?
依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我怎么没想到套子也会漏的呢!
但这一场折腾后来证实是虚惊一场,尽管依娜已经打了胖小子的电话,“未婚爸爸”的事实把他吓得不轻,依娜安慰他说不要他负责任,她叫他放心好了,她不会用孩子的事烦他,他可以继续和别的女朋友好下去(他是有女朋友,有次嘴里喃喃念叨她的好,使得睡在一边的依娜眼泪出来了,内心荒凉无比),而依娜自己将和一个同性恋的男调酒师结婚,那个本来不指望有后代的男调酒师愿意有这样一个不是自己骨肉的孩子,和依娜一起来抚养。依娜对胖小子说我们的孩子以后将会有一大群叔叔的。胖男孩急了说那怎么可以。
才打完这个电话,我盛了一大碗赤豆红枣汤给依娜喝(因为我自己贫血,我家里的电饭煲里永远热着一锅赤豆红枣汤),依娜在喝了这碗汤后,突然感觉下面热热的,她像疯子一样高兴地冲到卫生间里,一会儿里面就传来她胜利地像赚了一大笔似的狂叫:“大姨妈”真的来了,赤豆汤真伟大。
我如释重负,像她妈一样走进卫生间里问:赤豆汤是谁做的?
依娜扑上来亲我,光着的下身穿着我柜子里的纸短裤,她说:宝贝,你真好。我看着卫生间里椭圆形的镜子,镜子映照出依娜抱着的我,莱卡闪光蓝色紧身衣下突出我光溜溜的形体,看得出乳房的形状。两个女人相拥的姿态是美好的,我感觉与被男人拥抱完全不一样。
第三部分晓梦蝴蝶:三、渔家傲
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把电话挂了之后,我一边想着上次依娜“大姨妈”的事情,一边感受着自己的下身黏糊糊的讨厌感觉,但这感觉必须每月都有,它让我感觉安定,不然就会成了那天的依娜。我想着这事,然后翻出压在箱底的沉年老货:我的文摘本。文摘本还是我十六岁那年搞的,上面抄了很多当时喜欢的句子,纯情而简单,依娜要我找一些抒情的字眼,我想这本子上也许会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在一页页哀怨迷离的文句之间,我看到分成上下两段的一首《晓梦蝴蝶》:
那夜的雨声,我还记得说了什么话——对你,却都已忘
晓梦里漫天穿梭的彩蝶
扑向枕边说说这就是朝——生——暮——死
不,我不再记得什么
除了夜雨敲窗
爱情不再是我永恒的信仰
只等待等待时间给我一切的答案
当初被它打动的心情现在再次为它动容,我急急地找依娜的电话,打通了竟一下子不说话,她追问是谁,我只是吐出四个字:晓梦蝴蝶。
依娜说你从哪里找出来的呀?
我怕她不知道,开始读那句子,“那夜的雨声”刚读完,她却在电话的那头用脆脆的嗓子为我唱起来,“除了夜雨敲窗,爱情不再是我永恒的信仰”,一种伤感彻头彻尾清楚地同时进入我们的电话两头,再没有什么可以比这更能证明我们原是同类了。
依娜大叫:我从小就会唱的呀,潘越云和齐豫的歌,三毛做的词。那时候听,我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边哭边听这歌的。
我说没想到你也曾经这样,摇滚青年也会喜欢三毛的。
依娜认真地说,我以前其实也和你一样,也写灰色的、伤感的东西。后来就变了。人的样子变了,喜欢的东西也变了。
我知道依娜有过不堪回首的日子,她割过脉,吸过毒,又花八千块在戒毒所强行戒毒,现在一切恢复正常,但是我不知道她到底受过怎样的打击和创痛。她不主动说,我也不会主动问。
依娜说,三毛还有首歌叫做《七点钟》,说在操场上和一个男孩子约好七点钟通电话,男孩子在她的手心里写下电话号码,后来号码却被手心里的汗浸湿了。
依娜唤着三毛的英文名字:“ECHO”,我说我的英文名字就用了这个,我的小名就用了二毛,我是一个永远的三毛迷,她死了,我要代她活下来,看这个让人喜也让人忧的世界。也许,这是完全的自作多情,但是竟然也成为一个写作下去和活下来的理由。一年又一年活下来,也许只为再生时蝴蝶的色彩。这是三毛说的。我真是喜欢她这样一个女人。
依娜说,她理解。她要争取上面批准用晓梦蝴蝶这个名字,实在不行,就只能用爱情鸟了。
第三部分晓梦蝴蝶:四、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在我和依娜好像是煞有介事地生活、寻找目标出人头地之时,没人能理解我内心的隐痛,那是和依娜也不能说起的晦暗角落。
关于乔,以及我现在的独居。独居的日子寂寞得让人发疯,我的内心像一个没人要的孤儿凄零可怜,不停地想向人发出呼唤:今天你能来陪我吗?当然,面上却假装心静如水。把自己封闭在家里,那个小小的角落,最要好的女朋友是芬尼和依娜。芬尼常常要陪新的男朋友,依娜习惯于通宵泡在酒吧里没完没了地抽烟,跟她出去过几次,可深夜带着又焦又渴的嗓子回家,艳遇的兴奋使依娜不断喋喋不休,我要接连做三次宵夜才能填饱她欲壑难平的肚子。第二天长睡不醒的事情好像也不适合我平静惯了的生活。很多的日子,只能一个人。
恐慌、疑神疑鬼,难以入眠。和一个男人曾经长期同居的事实害苦了我,我变得单调,变得纯洁,变得在酒吧里对男人麻木了,也不再有致命的吸引力。酒吧里的男女,一眼看过去就能知道彼此要什么,在这里一眼就能衡量出男人女人身上最原始最基本的性魅力,而我现在只是一潭死水了,不起一点波纹。
除了乔无孔不入的询问,我再没有深夜可以倾诉衷肠的男友,我已习惯在家,不愿出去,过马路的时候迟迟不敢迈出脚步,生活圈子越来越小。
也许,从内心来说,我是那么需要一个可以深夜倾谈的男人做朋友。只是倾谈多好,隔着触摸不到的距离。在和乔纠缠不休的同时,我心里有过一个男友,他在电台做深夜谈心节目的主持人,每个礼拜六的零点时分,是我保持和他会面的时间。
谈心节目主持人年纪好像已有中年,最起码三十五岁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磁性,说话慢慢的,有种勾人往深里去听去想的天然本事。每周一次的节目时间成了这个夜不能寐的城市里夜生活的另一种分支。他的声音飘荡在耳边,伴我入眠成了习惯。他说他每周都会收到很多信,有遭人强奸的妇女的哭泣,有第三者插足的家庭纷争,有师生恋里小女孩的苦闷,有被儿女遗弃的老人的辛酸……所有的来信,被他用同一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轻声抚慰。
而我,却在那种声音里开始青春期的幻想,用自己的手抚摸自己,潜意识里以为是他的手;我在想象谈心节目主持人的样子,想象他的生活,特别是他如果在床上会有如何表现,他说“我喜欢你”时会有何种样的表情。
在节目中他好像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故事、没有一点背景的隐形人,他像神父,只是永远能平静而清醒地说出他的看法。
而我,很奇怪,一开始就觉得他的平静是一种伪装。我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心事,想去和他见面,认识,揭去他表面罩着的神秘。
乔的朋友、我过去的朋友,现在他们都偶尔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谈论我,有一点故作热心地谈起我的过往,仿佛他们知我很深。他们一致公认,男人们女人们都可以在我面前谈论他们的私生活,可以毫不忌讳,我是一个可以保守任何秘密的人。一个热衷听别人故事的女孩,常常沉默不语,在别人的故事中沉默不语、陷入遐想,自己的事却埋得很深。
现在谁也不会和我有关系,我变成了一个孤立的不同于寻常可以让人幻想的女人,对身边的男人来说,我仿佛一个有家室的女人,再也不属于别人。我只能偷偷地怀着审美,去看从身边走过、在旁边坐下的每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男人,眼光潮湿却假装平静如水。
乔经常在别人面前念叨我的名字。仿佛让人知道这个二毛是他的私有财产,他说起我的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后来让我想起时觉得恶心的表情。
从来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冤家,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一些笑话。出走、分手,半夜里吵架,他因为我对他的冷淡拿起了刀,说别逼他做顾城,我在另外一间空空的以前堆放过苹果的房间里尖叫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