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可以谈天下大事,谈外面的世界,谈看过的电影,谈看过的小说,也谈中学时期的美好生活,可就是没有勇气说,我爱你!那三个字,就像千斤重的分量,无法从他的口中启开。其实,他在没有见到她时,也曾暗暗地下决心,下次见了她就说,但是,等到下一次见了,他还是无法说出那三个字。这一次,他是下了决心,要说出那三个字,即便是她不高兴,也要说出来,一定要说出来。想到这里,心里顿时充满了豪气,便由不得亮开嗓子吼了起来。那声音,仿佛是从心底里呼唤出来的,带着一种希望,带着一种追求,越过茫茫的沙海,在月夜里漫了去,去寻他那心爱的人儿。那长长的尾音,忽而如鸽哨般冲向九霄云外,忽而如平沙落雁一样低沉忧伤,听来如泣如诉,十分的凄凉。
歌声终于寻到了它要找的人儿,那人儿,就是叶叶。叶叶今年二十一岁了,二十一岁的叶叶正如夏日刚刚泛红的水蜜桃,已经熟了,该凸的地方凸了起来,该凹的地方凹了下去,便恰如其分地跌宕出了一种自然的美,起伏着一个古老的诱惑。叶叶笑的时候更是可爱,一笑,先是那两个酒窝就早早挂在脸上,然后脸上才渗出灿烂来。叶叶今天特别高兴,弟弟开顺走了,去上大学了。开顺考上了大学,真给爹妈的脸上争了光。自从接到了入学通知书后,爹的脸上就挂上了笑容,妈的眉梢也舒展开了,全家人从来没有这么喜过。这可是个大事,村里村外的人知道了,都在夸,说红沙窝村的风水好,出了大学生了。他爹听了,就连连说,开顺太争气了,给他争了口气。早上,爹送开顺出了门,中午,她在地上干活的时候又了见天旺的汽车来了,心里又是一阵喜,喜上加喜。十多天没有见过天旺了,还真有点想,那种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想。叶叶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心里也曾失落过,但是,一想到天旺也没有考上,心里也就平衡了,那失落也就随之消失了。她最怕的是她没有考上,天旺考上了,那样就真的要了她的命,真的要垮了。只要她与天旺能在一起,怎么都好。她知道,她已经喜欢上了天旺。这种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儿时,他用穿了新鞋的脚,踢她的花兜兜起,还是在上小学时,同学们开玩笑说她是他的老婆那时起?她很难说清楚那个真正喜欢上他的界线,反正是喜欢上了他。喜欢是淡淡的爱,爱是深深的喜欢。一个人,当她喜欢上了另一个人后,她的心里,就只有装着他了,想抹也抹不掉。本来晚饭后,她早就可以出来的,因锁阳到了她家去玩,她就不好出。锁阳是个好人,是实在人。过去,她和天顺都上学,爹妈忙不过来时,锁阳就常过来帮忙。锁阳有的是一身的力气,又不惜力,他家的地少,忙完了,就跑到她家来帮忙。她爹她妈都喜欢锁阳,说锁阳是个好小伙子。有时赶上周六和星期日,锁阳干完了活,爹妈就要留他吃饭,他也不吃,硬跑回了家,爹就让开顺去叫,有时让她去叫,把锁阳叫了来。她爹就对锁阳说,你这贼鬼日的,干了那么多的活,留你吃顿饭嘛,能把我吃穷?往后别这么虚。锁阳就嘿嘿笑着说,那算啥活?顺手就干了。走后,爹妈都夸,夸锁阳敦厚,夸锁阳老实,她知道,爹妈的夸,一半是说给她听的。她还知道,锁阳也爱她,锁阳来帮忙,一半儿也是冲她而来的。她尊重锁阳,却爱不起来。她爱的人还是天旺。因为想着天旺,与锁阳说话时就有点心不在焉。好在锁阳能与她爹她妈喧得来,她就谎称有事要找玉花,便脱了身来会天旺。
叶叶踏着松软的沙石,朝沙河滩的树林里走去。那树林,远远地看去,像一幅水墨画,静静地汪在那里,在朦胧的月色中,是那般地令人神往。因为,那片树林早已成了她与天旺幽会的地方,天旺每次出车回来,就去了那里等她,她也不需要天旺叫,去了那里,保证能会到他。其实,他俩谁都怕让自己的爹妈知道,他们必须瞒着家里的大人们,等到那天实在瞒不住了,再说瞒不住的话。
上次,她听到天旺家来了个城里丫头,说是天旺在城里找下的媳妇。起先,她还不相信,后来听村里人都说,那丫头长得白白嫩嫩的,很秀气。还说她是一个老板的女儿。听了这话,仿佛觉得天塌了,地陷了,脑海里一片空白。一连几天,她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村人的那些话就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烦死了!真是烦死了!她很想到天旺家去看看,看看那城里的丫头究竟怎么样,比她怎么样。可是,一出了她家的大门口,她就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没勇气走了,就自己跟自己生闷气。这种闷气一直生到了十多天,当她又一次在这片小树林中见到了天旺时,她像大病了一场。
那次,天旺给她带了一本《收获》杂志。天旺爱看书,叶叶也爱看。天旺每次跑车到了兰州,总要买几本新出的《当代》、《十月》或者《收获》,买回来了,就和叶叶交换着来看。那本《收获》上登着路遥的《人生》,他在兰州住宿时,一口气读完了,读得他热泪盈眶,激动万分。他为巧珍不幸的命运洒下同情之泪,又为高加林失去巧珍而感到深深的遗憾。当他向叶叶推荐了这部小说后,叶叶却失去了往常的兴奋与激动,很平静地接过了书,他这才看到叶叶像大病了一场,便问叶叶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叶叶摇摇头说,没有。叶叶虽说没有,但是那声音还是像一个病人一样有气无力。天旺便越发认定叶叶病了。就说,你怎么有气无力的,哪里不舒服?经他这么一问,叶叶将泪水强咽到肚中,一狠心,把那杂志塞给天旺说,谢谢你,我没有时间看。天旺说,你留着吧,什么时候有时间什么时候看。叶叶说,咱庄稼人,哪能有时间看书?还是让你的那位城里妹妹看去吧。经他这么一说,天旺才明白了症结的所在,便不好意思地说,什么妹妹呀?她认我爹做干爸,管我啥事?叶叶说,村里人都说,你说下了城里的媳妇,怎么又成了你爹的干女儿?天旺说,不管村里人咋说,我的事我最清楚,我不喜欢她,就不娶她。叶叶听了,这才将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搬开了,心上虽然高兴,但嘴上还是说,听村里人说,她长得也不错,又是城里人,你咋不说?天旺说,我不喜欢她,与其是悲剧,还不如不要发生。叶叶本来还要问,你不喜欢她,喜欢谁?但是,她不好意思问,就没有再问了。此刻,当她一想起这些,心里无比的甜蜜。
远远地,她就听到了有人在唱花儿,那花儿,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很是悲凉。当她走到近处,才听清了是天旺唱的。天旺平时不爱唱,他喜欢吹笛子。天旺在初中、高中的时候就吹,班上一搞什么活动,大家都吵吵着让他吹,他就吹。他会吹很多很多的歌曲,但是吹得最好的还是《牧人新歌》。毕业回家后,他也吹,就是吹得少了。没想到的是,他不但会吹笛子,而且歌也唱得好,那声音,浑厚,辽远,还有磁性。走得更近了,才听清了歌中的内容,那歌词,一字一句都像剜着她的心,那声调,一声一声像是牵着她的魂。
哎站在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棵牡丹牡丹好看实难摘阿哥有话就说不出来死天旺,你想摘就摘,谁不让你摘?你有什么话就说,谁又不让你说?你唱这么难肠,这么可怜,好像我把你怎么了,让人揪心死了。叶叶的泪水由不得在眼窝里打起了转转。
哎相思病得在肝花花上血疤疤就吊在嘴上想我那个妹子哟就想不上
沙尘暴上部 第八部分
搂上个花枕头儿睡上
……
相思病得在肝肝花花上,你活该得;血疤疤吊在嘴上,你活该吊。你想我怎的想不上?我又没有拒绝过你,又没有伤害过你,是你不主动,怨不了别人。可是,叶叶虽这么埋怨他,那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心里也不觉有点冤屈,本来他们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谈恋爱,完全可以享有这种权力,只因父辈们结下的恩怨,却让他们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此刻,当她听了他那掏心掏肺的歌声,听着那悲凄凄的山调调,再也控制不住了,便扶着旁边的一棵沙枣树,轻轻地泣啜了起来。
渐渐地,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她知道那脚步声是谁的,她没有理会,便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泪。就在这时,她感到有一双有力的臂,轻轻地,轻轻地,从她的身后将她揽住了,让她紧贴在了他那宽厚的胸上,她禁不住战栗了一下,随之便觉得一股从没有过的暖流涌遍了全身,她没有动,也没有说什么,只任他轻轻地揽住她。少顷,她感觉他的头抵到了她的耳边,他像干完了什么累活儿,呼呼地出老牛一样粗重的气。她的脸仿佛烧火了,烫得难受。
过了半天,他才说:“你刚才在哭?是谁欺负了你,让你不高兴?”
她还是没有吱声。她觉得这样实在是太美妙了,她真想就这么呆着,呆它一个世纪。
他又说:“你说,究竟是谁?看着你伤心的样子,我也好难过。”
她说:“没有人欺负我,只是想哭,就哭了。”
他还是不相信,又问:“无缘无故,你怎么会哭?”
她突然一转身……用拳头擂着他说:“还不是因为你?都是你,都是你!”
天旺愣在了一边说:“我……我怎么了?”
叶叶再也忍不住了,随之便伏在天旺的肩头,踮起脚尖,将脸上的泪擦到了他的脸上。
这一擦,就把她俩擦到了一起。两人就紧紧拥抱着,把他们的思念,他们的爱,他们的情,统统凝聚到了唇和舌上。觉得还不够,就紧紧地拥抱着,恨不能将对方镶在了自己的身体里,融进自己的血液中。一个如似跋涉了千山万水的孤行者,终于找到了一泓清澈的山泉,他要喝个够。那是一泓多么清冽的泉啊,泉中香气弥漫,芬芳醉人,唇舌都变成了柔软的水,变了麻酥酥的电,涌遍了他的全身。一个如戈壁滩上久旱的骆驼草,仿佛盼来了一场久望不归的甘露,她要吮吸个足。那是天上的甘露呀,潮乎乎的,湿漉漉的,散发着迷人的雄性的气息,滋润着她的久旱的心田,仿佛全身的脉络都被打通了,每一个骨节都舒展了开,浑身就渐渐软了下来,软成了水,软成了泥,软成了一团面,软成了脚下的沙。
他已经沉醉在了其中,手就开始在她的身上游弋了起来。先是从后背上游弋,游弋到腰上,腰细且软,顺着一个弧,滑了上去,又游弋到了臀上。那臀,饱满、结实、挺拔。他的手就开始不听话了,开始寻找一个可以抵达的突破口,就又游了上来,掀起她的衣服,刚刚碰到了她的肌肤,她便醒了,从沉醉中醒了,忽然有点恼怒地推开了他说:“不……不行!”
两人都喘着粗气,喘了一会儿,他有点自责地说:“对不起,我,我……”
她似乎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太过了,就不好意思地说:“没有啥,都冷静点好。我,反正是你的人,想等到那一天,给你交一个完整的人。”
他却喃喃地说:“叶叶,你真好!”
叶叶就笑着说:“哪儿好?
他说:“哪儿都好。真好!”
叶叶就吃吃地笑着揶揄他说:“好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