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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经交涉,煤老板终于让了步,他除了赔上六叔的五千元偿命费外,又负担了四个人来往的车费,六叔的火化等各项费用。一切办理完毕,五个人来到了一个小站,等待着东去的列车。所不同的是,石头和锁阳他们到凉州下车,然后回红沙窝村,天旺却要一直东行,东行到他要去的地方。
小站很小,候车室更小,没有生火,冷得就像冰窖。几个等车的人冻得没招,就在地上跺起了脚,他们也跟了在地上跺。不跺不行,不跺脚就被冻得生疼。酸胖一转身,从玻璃窗中看到雪原上的一个人影子,就对天旺说,你看,好像是银杏来了。天旺看去,见雪原上,一女子缓缓向车站走来。那女子围着红围巾,像一团火苗,在白茫茫的雪原上燃烧了起来。于是,雪原便显得越发的博大,火苗也显得越发的鲜艳。他虽没有看清那女子的脸,但他却从那燃烧的火苗上,从她的走姿上,判断出她就是银杏。他的心,仿佛被那束火苗点燃了,也燃烧成了一团火。今天早上,他本来要给她告别的,但是,因为起得太早了,怕打搅了她,就没有告别。没想到,他没有告别,她却来了。这使天旺很感动。他几乎没有多想,就跑了出去,向雪原走去,向那团燃烧的火苗走去。火苗越烧越离他近了,一直近到了三步之间,才停了下来。她停了,他也停了。他们相视着,彼此读着对方。他看着她,那眼里,充满了无限的深情和爱怜;她看着他,那眼里,饱含着依依惜别的恋情。
“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半天,她才开了口。
“我,起得太早了,怕惊碎了你的梦。”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泪花花,不由得低下了头,怕不小心,碰碎了她的泪。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去,她果然是笑了,笑得很灿烂,像草原上的格桑花,美丽、嫣红。那泪花儿,便挂在睫毛上,展放出夺目的璀璨。
“惊碎了,还可以续上的。”她嫣然一笑说。
“再续上,就不是原来的梦了。”他也笑了一下。
“但是,不是原来的梦,也得续上,有梦总比无梦好。至少,还能给予心灵以慰藉。”
“你,是不是恨我?”他的心,猛然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感到一阵阵的战栗。
“别说傻话了,恨你,我能来送你?”她坦然地笑了一下说。
“这么冷的天,你来送我,真让我感动,也让我温暖。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记住你的,记住今天,在这茫茫的雪原上,燃烧着一团红色的火苗,”
“我也会记住你的,记住在我们八个家草原上,曾经飞过一只雄鹰。因为,雄鹰的事业在天空上,它只有在自由地飞翔中,才能体现出他生命的价值。”
“说不准在格桑花盛开的季节,也说不准在白雪皑皑的冬天,它又飞到了草原,飞到祁连山下。”
“我真心地期盼着有那么一天,但是,不敢有过多的奢望。”
“太冷了,别冻感冒了,你回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我给你带了些煮的鸡蛋,你带上路上吃。”说着,她从皮衣中拿了出来。
“谢谢了。”他接过鸡蛋,那鸡蛋还热乎乎的。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他打开包,放鸡蛋时,看到了那本《平凡的世界》,就拿出来说:“这是我最珍爱的一本书,留给你,作个纪念。”
她接过书,灿烂地笑了一下说:“虽然我看过了,但,我还是依然珍惜。你知道么?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想到了谁?想到了《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我觉得你像他,你的身上有他的那么一种东西。”
他笑了。笑着说:“你过奖了,我没有他幸运,我承受的苦难,要比他多。”
“苦难是最好的老师。只有经历了苦难的磨砺,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你像一杯飘香的奶茶,香味醇厚。”
“可是,奶茶永远是属于草原的。你回去吧,别误了时间。”
“好的,你也回吧,别冻感冒了。”
“你别管我,你走了,我自然就回去了。”
“你不回,我怎么走?”
“那我们,都向后走,好么?”
“好的。都向后走。”
于是,两人都转了身,向各自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又都回了头,看着对方。就这样,三步一回首,直到那束红色的火苗变小了,再看时,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双眼,就定定在站在那里,一任泪水流淌。那束燃烧的火苗,仍是那么耀眼夺目。渐渐地,那团火苗,便幻化成了一簇簇盛开的格桑花,开遍了漫山遍野,一片姹紫嫣红……
那束红色的火苗,就这样,定格在了天旺的脑海里。永远的定格了。以至他在后来的许多年月里,一看到红色,脑海里就浮现出了那团红色的火苗,浮现出了银杏俏人的模样。
九十年代初期的中国西部的农村,掀起了开荒热。有钱的投资开荒,没钱的,贷款开荒,大片大片的荒滩、树林、沙丘被开垦成了土地,土地的主人,又成了新一代富起来的代表,报纸上,电视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某某某开荒数千亩,成了新时代的农场主,某某某成了荒漠上站起的又一个百万富翁。衡量一个乡,一个县,甚至一个地区的变化大小,工作好坏,似乎都与土地开发挂上了钩,而百万富翁的崛起,又与当地的政府的工作政绩有了密不可分的联系。这样一来,沉睡了几千年的荒滩沸腾了,人们也似乎觉醒了,要想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就必须向土地索取。于是乎,新开垦的土地上,结出了丰硕的成果,没有被开垦的土地,却成了投资者眼里的肥肉。杨二宝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毅然决然地承包了东柴湾的近两千亩荒滩。镇上的王书记和李镇长都对他寄予了厚望,不向他收取一分钱的承包费,还答应为他跑贷款,争取一些农业开发资金。他们要的是政绩,要的是把这片荒滩开发成良田,让上面的领导检查时看到他们抓出了成绩就行了。杨二宝要的是经济利益,没有利益的事,他是不会干的。他原本是想把它承包下来,然后再出手反包给县种子公司去开发,自己从中吃个过水面,得点小利就行了。可是,当他承包下来之后,随着大形势的发展,他不得不改变了原有的想法。这其中有镇领导的厚望,也有大气候的影响。听到别人干得轰轰烈烈,从土地里榨了不少油,他受到强烈的感染。生性好强的他,怎甘落伍?别人成了土地上的百万富翁,难道我就不能成为千万富翁吗?他觉得既然上面这样重视,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他就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何况,他早已盘算好了,按着现有的行情,自己雇工经营,虽是辛苦一些,不到七年,资金就可回笼。要图省心,也可以把土地开发出来再反包给别人种,虽是利薄一点,资金回笼得慢一些,但他只当一个收租子的甩手掌柜子,倒也自在。杨二宝向来就是认准就干的人。在这件事上也不含糊。虽说老伴儿有些犹豫,但是,儿子、女儿和女婿都很支持他。并且都说要干,就干脆自己干,要投资,不如多投点,再买台拖拉机、收割机,招几个技术性农工自己干,农忙时,再雇一些季节性工人。听子女们一撺掇,他更加坚定了信心。人生能有几回搏?趁着现在还能动弹,好好给子孙们创一点家业再说。等动弹不动了,看着这番业绩,也是个安慰。活人的,除了吃穿,不还活个名嘛。
到了秋天,贷款一来,他从县工程公司雇来了十几辆推土机,开进了东柴湾。东柴湾一下就沸腾了起来。成天到晚,机声隆隆。那沙尘,就在这隆隆声中漩到了半天空。镇上的王书记和李镇长听到后,也来了,来了就说,这是老杨的大事,也是我们镇的大事,应该请一下市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来报道报道。杨二宝心里自然也高兴,让报社电视台报道报道,肯定有好处。但是,这是宣传自己的,咋好说?让人知道了,还说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就笑着对镇领导说,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哩,报道个啥?王书记说,咋没有?现在不是已经行动起来了嘛,让他们纪录下现在的样子,过两年才能看到这里的变化。市委宣传部新闻科的科长是我的老同学,我给他打个电话,负责把记者们请来,到时候你杀上两只羊把他们招待一下就行了。杨二宝就高兴地说,行哩,行哩!没问题。只要你王书记有这层关系就好得很,杀两只羊算啥?
王书记回到镇上,立即给市委宣传部的老同学打了一个电话,老同学一听要开发两千亩的荒滩,就很感兴趣,当即就答应了下来,说明天一定派记者下来采访。
第二天,王书记和李镇长一早就等在了镇上,快到十点钟,才等来了市上来的新闻采访车。车上下来了四个记者,有报社的,有电台、电视台的,其中有一个女的,他们都认得她是电视台的记者,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王书记和李镇长同他们打过招呼后,立即带着他们来到了红沙窝村的东柴湾。来到现场,记者们下了车,就开始采访。他们首先要采访的是杨二宝,要杨二宝说说为什么要开发这片荒滩?他是哪里来这么大的决心?杨二宝昨晚睡下,早就想好了一大通给记者说的话,但是,当他看到摄像机,贼晃晃向他一照,就紧张了起来,说话也不自然了。但是,不照也不行,不照,你就上不了电视。照就照吧,该咋就咋的,不管它。这样想着,心才踏实了下来,话也说得越来越流畅了。杨二宝说,我咋想的呢?就想着这荒滩闲闲睡了几千年,为什么不把它开发出来,变成良田,来为我们谋幸福?这决心嘛,也下了,下定了。不下定,我也不敢投入呀。这还要感谢王书记和李镇长,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机会,还鼓励我大胆干。我想干就干吧,能把这片荒滩开发出来,也算我为咱红沙窝村,为咱沙镇办了一件好事。俗话说得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说到底,这也是造富千秋万代的大事,我生带不来,死又带不去,还不是为了后人们……杨二宝说完,说出了一脸的汗,书记和镇长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而他自己,觉得说得还不够好,昨晚想好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感到没有说的了。记者们采访完了他,又要采访镇领导,王书记和李镇长互相推让了一番,还是由王书记说了。王书记毕竟是书记,有水平,他是站在了一个很高的高度上,说了开荒造田的意义,还说了些先支持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然后才能带动大家富起来的话。
沙尘暴 40(2)
没想到采访完的第三天,市电视台在《社会聚焦》栏目里播了出来。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觉醒的土地”,杨二宝和王书记的话全播了出来。那个女记者手拿话筒,站在一个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