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搞不清楚公社是啥意思。起来吧,起来说。”说着就将秀旦一把拎了起来,又将天旺一把拎了起来,然后在两个娃的脑袋上摸了一下说:“大了,娃们也都大了。”顿了顿,老奎又说,“现在已经由不了大队了,是公社说了算,完了我可以找找苏主任,批评教育一下,就放了算了。”
田大脚说:“谢谢支书,你一定要找苏主任说说。”
老奎说:“我答应的,一定会说。但是,我说了能不能起作用,就说不准了。”
老奎果真找了苏主任,苏主任不但没有答应老奎的请求,还把老奎批评了一顿,说老奎思想觉悟不高,阶级斗争的弦儿绷得不紧,对这样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坏分子,就是要严厉打击,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绝不能心慈手软。
老奎挨了一顿批评,回来后,一连几日,很少说话,沉默得像一座大山,络腮胡子将他那尖瘦的下颌团团围了起来,越发让人觉得冷峻威严。他知道杨二宝这次是闯到了风口口上了,想躲也躲不了了,非给他判几年刑期不可。这种结果,是他没有料想到的。他有时也责怪自己的火气太旺,倘若当时不开那次批斗会,也就没有杨二宝的牢狱之灾。可是,不开那样的会能行吗?偷了种子,开会批斗他一次也不过分呀,只怪杨二宝这杂种太缺德,谁让他干下了这没长屁眼的事,也怪他偏偏对上了这个风口口。有啥办法呢?这是他的报应呀。
半月后,县上在这红沙窝村召开了万人公捕大会。开会这一天,村里第一次来了吉普车,还来了大卡车,大人娃娃都跑去看,看完了就说:这铁疙瘩凶哩,跑起来驴都撵不上。会场设在村口的乡场上,人山人海,高音喇叭一直响着,呜呜啦啦的,声音很大,能传几十里,讲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到处是攒动的人头,把尘土攘到了半空中,一直飘着,落不下来。红沙窝村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的人,从来没有经过这么大的阵势,事过多年,当红沙窝村的人谈论起这次公捕大会,还在津津乐道地说:哥哥!那阵势,大得很。红沙窝村的人说的“哥哥”,不是指的兄弟关系中的哥哥,而是一个惊叹句式,相当于现在的“哇!”“哇噻!”。
公社为了达到现场教育的目的,让红沙窝村的人坐到了会场的前面,红沙窝村的大人娃娃都来了,来看杨二宝。自从上次杨二宝被关押了后,他们再也没有见着。现在又见到了,杨二宝是被押到了主席台上之后,他们才见到的。杨二宝明显瘦多了,勾着头,不敢看台下。公安的领导宣布了杨二宝的罪行,刚说完立即逮捕,马上就上来了两个公安战士,随即一条绳子就搭在杨二宝的后背上,一缠,缠住了他的胳膊,然后再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腰,两人一使劲,一个兔子折腰,杨二宝哇地大叫了一声,人就被勒成了一个小蛋儿。红沙窝村的一些老年人不敢看了,就悄悄偏过头,抹起了眼泪。
杨二宝走了,被那辆大卡车拉走了。车一走,红沙窝村的人就跟在后面撵着看,车后面立即旋起了飞扬的沙尘,这个驴都撵不上的东西,人更撵不上,人们被呛得喘不过气来,就不撵了。大肚子婆娘田大脚撵不动,就一手撑了腰,一手在额头上打着日照,望着远去的爷们干嚎着,那声音就像一条母狼在叫。秀旦和天旺还在撵,直到绊倒了,爬不起来了,就被村人扶起来,搂在了怀里说:“娃,别撵了,你撵是撵不上的,你爹还会来的……”
地里忙完了,又该治沙种树了。
去年种的树,压的沙,都被那场沙尘暴毁了。毁了,就还得治。不治住黑风口上的沙,你就别想过上好日子。灾年的春日,人人都饿着肚子,一听要到黑风口去治沙,情绪并不高,老奎就在全大队的社员大会上斩钉截铁地说:“谁的肚子不饿?谁都在饿着肚子。饿着肚子也得干,不干风沙就要欺负我们,就没有好收成,还得饿肚子,饿得比现在还要难受。大寨是怎么出名的?是干出来的,苦出来的。懒汉学不了大寨,怕苦赶不上昔阳。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为了大干快干社会主义,为了过上好日子,为了咱红沙窝的光棍汉一个个能娶上老婆,就得勒紧裤带,咬着牙关干!只要大家一条心,老汉要学老黄忠,妇女要学穆桂英,娃娃要学小罗通,我就不信我们红沙窝大队的粮食产量上不去!”
大家经老奎这么一煽惑,都来了劲头。青年突击队,铁姑娘战斗班都纷纷表了态,要学习大寨,大干快上,大战黑风口,粮食夺高产。于是,又一场治沙大战在黑风口打响了。
黑风口就在红沙窝村的西北角上,如果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看下来,黑风口的沙漠小得很,红沙窝村也小得很,整个镇番县,也不大,就像一叶扁舟,停泊在巴丹吉林和腾格里两大沙漠之间。有人把这片绿洲形容成一个楔子,说是楔在巴丹吉林和腾格里之间,阻挡了两大沙漠的合拢。如果没有这个楔子卡在那里,两大沙漠一合拢,河西走廊会被拦腰切断,周围的几座城池将被黄沙掩埋,整个镇番县就会变成一片荒漠,变成第二个罗布泊,变成楼兰古国。这是专家们说的。还是到了后来才说的。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不知道这么多,不知道什么是罗布泊,也不管它楼兰不楼兰,他们只知道耕耘、收获,只知道防风、治沙,多打粮食,争取好的收成,然后娶妻生子,传宗接代。道理在他们那里,就这么简单,简单得正如他们简单的生活。一代一代的人,就这么简单的过着,艰难地活着,活到了现在,还要继续活下去。为了不饿肚子,为了过好日子,为了子孙万代,他们就得治沙,就得种树。每到春季,种了庄稼,男女老少,能动弹的,都得动弹。学校放了假,家家锁了门,几百号人,背了水壶,带着干粮,扛着麦草捆,拉着树苗车,浩浩荡荡地聚集到了黑风口搞会战。
黑风口不黑,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大沙窝。在沙嘴处,有两个大沙丘,对峙着,中间便像张开了一个大口子,老黑风一来,就从那口子里呼呼地灌入村,人们就管它叫黑风口。黑风口的沙丘很大,也很高,除了那道口子,别的地方都是一座连着一座,一直连到天边边上。远看时,连绵起伏,像一条巨龙,上面泛着一层一层的青光。走近了,青光也不泛了,就成了满目的黄色。每座沙丘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很圆润,缓缓地堆起,又缓缓地落下,给人以和善的感觉。有的则不一样,缓缓地上了沙窝,顶上却平空呈显出一条细细长长地沙棱子,像墙角一样齐整,沙棱子的另一边,却突然变得陡峭了,站在旁边朝下看,就像一个大沙谷。这里的沙子永远是清净的,多脏的鞋,只要走在沙上,沙就会给你磨擦得干干净净。无论是低的沙海还是高的沙丘,上面都有鱼鳞一样的波纹,脚踏在波纹上,有一种硬硬地感觉,一旦踏到无纹的软沙上,脚就会被陷进去,甚至能陷到半膝盖。生活在红沙窝村的人,自然熟悉沙漠,也深谙沙漠的秉性。沙漠有时温柔得像个女人,你可随意躺在她的怀抱里撒欢,玩耍,还可以躺到她温暖的臂弯里,晒着春日的暖阳,进入梦乡。待你玩够了,起身抖落了满身的黄沙,你会惊奇地发现,你的衣服竟然变得像刚洗过一样干净。有时,一旦暴躁起来,就像个恶魔,所有的沙子恨不得都参与到肆虐的狂风里,将整个世界毁灭。
村人就是被集中在这里治沙。治沙的方式大致有两种,一种是在沙窝上压麦草,来固定沙丘。另一种就是植树,栽一些梭梭、沙枣树来挡风沙。他们连着干了半个月,先在沙坡下栽了树,然后又在沙坡上面压了麦草。远远看去,白哗哗的草棱子呈田字状,像一张大网,网住了沙坡坡,网向了沙漠深处……
沙尘暴 6(2)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场治沙大战中,胡老大的女人于秀娥却永远地离开了人世。她的离开,让红沙窝大队的人,在许多年之后谈起来,都忍不住嘘唏不已。都说那是一个好女人,就是死得太可惜了。
大战的第十六日,胡老大赶着羊群来村里剪毛,一听全村人要上黑风口去治沙,来不及喘一口气,就把羊群交给饲养员驼背四爷来代管,回家准备拿了家伙去治沙。来到家里,看到两岁的小娃酸胖在朝着他笑,他抱起来亲了一口,放下就问他的婆姨于秀娥:“锁阳到哪去了?锁阳是他的大娃。
于秀娥说:“学校组织劳动,他压沙去了。”他就说:“把酸胖拴起来,我先走了。”说完,扛起铁锨就要出门。
于秀娥说:“我的肚子像抽筋一样的痛,去不了,你给我请个假吧。”
胡老大一听,就火了,骂她说:“你狗日的,装得还真像。不说治沙你咋不痛?一说受苦,你的病也来了。”
于秀娥说:“你这人咋这说话?谁装了?你看我哪一次干活装过病?我已有了八个月身孕了,说疼就疼,我有什么办法?”
胡老大说:“汰棒!痛就痛了,忍一忍就好了。宁死也要跨三步哩,一点骨气都没有。当年穆桂英征西,挣脱了血,跳下马来,拔了一个萝卜,塞进去照样打仗,完了好端端的,啥事都没有。你又不是皇帝的女儿,金枝玉叶——娇贵得很!”
胡老大这么说,自有胡老大的道理。胡老大是放羊的,他看惯了羊。羊生羊就很简单,人生人也没有什么复杂的。人与牲口有许多地方是相同的。他的小娃酸胖生得就很简单,就像羊生羊那么简单。想当初,他的女人正倒蹶着尻子燎炕,燎着燎着,一声小孩的啼哭声就从裤裆里冒了出来,酸胖就这样出世了。女人怀了孩子很正常,怀了孩子想逃避劳动就不正常。胡老大是党员,党员就得严格要求自己,党员就得起模范带头作用。不仅党员要起,家属也要起。家属要不起,党员就得管好自己的家属,他没有理由不管好自己的家属。
于秀娥原本也是一个刚强人,哪能受得胡老大的这般言语?一气之下,便较劲说:“你少污蔑我,走就走,大不了就这一百来斤的身身儿,豁出去了!”说完夺过胡老大手中的铁锨,腾腾腾地就走了。
胡老大一看女人这样,反而高兴地说:“这才像我的女人。”又回头一看,酸胖一撇嘴就哭了起来。他就说:“哭球哩!你妈又没有死。”说着拿过一根驼毛绳子,一头拴在酸胖的腰上,另一头拴在炕柜上,然后,又在芨芨席巴上撒了一把炒粮食,让娃慢慢掏着去吃。在红沙窝村,都是这样,大人上工时,就把娃娃拴起来,锁在家里。娃娃想哭就哭,想闹就闹,爱咋就咋的去。大人也不在乎。其实,就是想在乎,也没有精力去在乎。不在乎,他也照样能长大成人。一茬一茬的人,谁不是这么长大的?
胡老大来到治沙现场,沙坡坡上早就插起了“锁住黄龙,治沙造田”、“学习大寨,大干快上”的标语牌。那一个个“田”字式的麦草棱子,像长在了沙坡坡上,白哗哗的一片,一直延伸到了很远地方。现场上干活的人们,个个你追我赶,汗流浃背,流动红旗在沙窝窝上猎猎地响着,就更增添了人的无数斗志。干到高兴时,“青年突击队”和“铁姑娘战斗班”拉起了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