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伤他一根汗毛。
蠢货啊蠢货!这还用你交代,俺当然不会伤他一根汗毛。可是,心里可以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一说不就露馅了吗?俺故意问他,为啥呀?他说,这是因为葛任乃知名人士,处理不当,会给党国脸上抹黑的。范继槐还有一句话,俺记得很牢靠,《红灯记》里鸠山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这叫放长线钓大鱼。狡猾吧?真是狡猾透了。俺后来想,娘那个
×,他们派俺去,还真是找对了人。一来,俺在以前去过大荒山,地形比较熟;二来,俺了解葛任。当然,也可以说那是他们最大的失算。他们哪里知道,俺其实身在曹营心在汉,一颗红心时刻向着宝塔山。
刚才,谁在门口闪了一下?是不是和你们一起来的?让他进来呀。 停。词前车亩映ぁ6映ぷ钕不短辰补适拢饣岫蛔枷虢刺K母璩煤茫钅檬值氖恰蹲8C飨蚴傥藿罚信爻A抖胶臁罚惨锤瞿信爻D械某痪洹岸胶臁保某痪洹疤羯薄K嫡饨心信钆洌苫畈焕邸K呐畹等ツ晁狼蛄耍淮蟀鲜笠┏韵氯ィ凰啦殴帜兀煌匪R材芊欧K斗荆磕阌Ω萌ノ识映ぁO衷诙映ぶ缓米约撼耍簧つ猩俪簧づK@凑野常蛋掣愠欢危愀辰惨欢巍0诚不短笞派ぷ映3煤冒。孟癜讶肆烊チ松卤备咴0痴飧鋈怂档阶龅剑环趴张凇K欢危尘徒惨欢巍2唬炒永疵挥泻退崞鸸鹑巍T诩甘甑母锩闹校趁幌蛉魏稳颂崞鸸鹑巍6映じ行巳さ氖桥6院痛黧业幕ɑㄊ拢前偬谎帷C刻暌欢危家乱豢谔担蓿⊙嫠锏牟灰嘲 U饣岫蛔家晕秤衷诮泊黧液秃亍�
俺讲到哪了?对,身在曹营心在汉。那时候俺是组织安插在军统的表演,表演就是特务。几天前山下放电影,队长带俺们去了,因为去晚了,只好坐在背面看。有一位年轻人看得很入迷,边看边咕哝,当特务可真美啊,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女人暖被窝,美死那狗日的了。要不是怕影响大家看电影,俺一准给他上堂政治课。特务也不是好当的呀。一来你得脸皮厚,机关枪都打不透;二来你得心肠硬,该出手时就出手。做不到这两点,想当好特务,简直是白日做梦。那个年轻人看问题没有一分为二,光看到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没看到人家背后受了多少苦。起初,组织上找俺谈话,让俺打入军统的时候,俺就有这种思想顾虑。可是后来,经过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狠批私字一闪念,俺终于想通了,反正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表演就表演吧。俺还想,虽然俺当了婊子,可是组织上会给俺立牌坊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怎么样,让俺说着了吧?你们来看俺,又给俺烟抽,又给俺茶喝,不就是在给俺立牌坊吗?
& 东方红
李洱
在这次谈话结束以后,阿庆终于打听出来,他之所以暴露身份,被组织上调查,就跟他们的队长有关。所以,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队长拉下了马。济州大学退休教授张永胜,当时也在莘庄茶场劳改——他戏称是阿庆的劳改同事。接受我的采访时,张教授说:
阿庆没说谎,队长爱唱。他嗓子好,外号就叫知了。茶场有一株老槐树,上面拴着一只大喇叭。它就像个巨大的鸟窝,上面落满了鸟粪。你大概不知道,当时,全国的大喇叭,开
始曲都是《东方红》,终了曲都是《国际歌》。大喇叭就是队长安的。
阿庆死前,上面已经开始调查他了。上面还鼓动我们当中的积极分子提供揭发材料,然后交到队长手里。什么,我是不是积极分子?你看我像吗?咱不谈这个,还谈阿庆和队长。有几天,为了整理揭发材料,队长白天睡觉,夜里工作。问题是,多年来,我们都习惯了,一起床就要跟着大喇叭唱《东方红》。不唱《东方红》,就像没有洗过脸。习惯成自然,喇叭里放《国际歌》的时候,刚刚起床的队长却不由自主地唱起了《东方红》。喇叭里放《东方红》的时候,正准备睡觉的队长却不由自主地要唱《国际歌》。不唱《国际歌》,他就像没洗脚,躺下也睡不着。日怪吧?听上去日怪,其实不日怪。有一天早上,他被阿庆逮住了。当时我们正跟着大喇叭唱《东方红》,唱到“呼尔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的时候,队长却刚好唱到“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这次,阿庆终于抓住了队长的把柄。他说:“为什么我们歌颂大救星,你却偏偏要说没有神仙皇帝。大救星是什么,不就是神仙吗?说说看,你为什么要唱对台戏,安的是什么心,不是打着红旗反红旗又是什么?”阿庆这么一咋唬,队长脸都吓绿了。
认真一琢磨,他妈的,阿庆的逻辑还真的无懈可击。可当时,我们却没人敢声援他。那时候阿庆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非要把队长拉下马。可是阿庆命不好,没过多久就死了。他死后,队长本人也受到了调查。问题还没有弄清楚,他也死掉了。跟阿庆一样,也是自尽。到现在,我一听见《东方红》,就会想起阿庆啊、队长啊、喇叭啊什么的。对,还有鸟粪。唉,说起来阿庆还算个有福之人啊。瞧,临死还拉了个垫背的,不是有福之人又是什么?
@ 奔丧
李洱
啥,俺和葛任是怎么混熟的?说来话长啊。俺是先认识他父亲,后认识他的。他父亲叫葛存道,在杭州经营一个茶厂。他是不是康有为的孝子贤孙,俺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茶厂的老板叫胡子坤,早年在日本呆过,和葛存道是朋友。胡子坤瘫痪在床,不能理事,儿子胡安又不在身边,就把革命重担交给了葛存道。对,胡安就是冰莹的父亲,胡子坤就是冰莹的祖父。不是胡传魁的魁,是扭转乾坤的坤。那会儿,俺父亲就在茶厂做工。四五岁的时候,俺娘死了,俺父亲就把俺从老家带到了杭州。屋漏偏逢连阴雨,没多久,俺父亲也死了。
胡子坤和葛存道都没有撵我,俺就在胡家呆了下来。那会儿,俺每天都能见到葛存道。他肩上的担子重,心中的责任强,每天都抓革命促生产,领导大家两眼一睁,忙到吹灯,不断从胜利走向胜利。他很喜欢俺,夸俺聪明、懂事,人小志气大,还说跟他儿子就像从一模子里倒出来的。他写字的时候,常让俺在一边研墨。跟后来的葛任一样,他也是文弱书生的模样,爱干净,待人和气,喜欢刷牙。第一次看他刷牙,看见他吐出来的白沫沫,俺还以为他是革命的老黄牛变的。
那会儿,有个女人常从上海来看他,那女人很俊俏,留着剪发头,围着围巾,有点像电影里的江姐。她每回来都带好多糖,给工人们的孩子发糖。啥,糖衣炮弹?你要说那是糖衣炮弹,那工人阶级的后代们最爱吃的就是糖衣炮弹了。好,不说这个,还说葛存道。葛存道也经常往上海跑,每次回来也给俺带糖吃。俺最喜欢问他,你啥时候去上海?上海的阿姨啥时候来?每次问他,他都要摸摸俺的头。他说,俺跟他儿子一样,头上也有两个旋,还说他儿子名叫阿双。对,阿双是葛任的奶名。俺问,啥时候能见到阿双哥哥呢?阿双哥哥会给俺带糖吃吗?他说阿双在青埂,离杭州很远。还说啥时候去青埂,他一定带上俺。那会儿俺还不知道,他并没有见到过儿子。有一回,他又从上海回来了,又给俺发糖。这回俺没有接糖。俺对他说,快去看看吧,老爷不行了。葛存道赶到胡子坤身边时,胡子坤已经咽气了。
俺就这样讲,行吗?好,那俺就接着讲。
葛存道写信给胡安,让胡安赶紧回来。还是他写信,俺研墨。过了几个月,胡安才从法国赶回来。那还用问,胡子坤早就埋了。胡安回来的时候,俺已经把胡子坤那档子事给忘了,看见人们叫他少爷,俺才知道他是回来奔丧的。他带回来一个女孩,比俺大七八岁,穿着花裙子,洋气得很。对,她就是冰莹。杂种?不,她可不是杂种。她母亲也是中国留学生。她母亲没有回来,所以俺没有见到,真没有见到,哄你是狗。不,冰莹没给俺带糖。她带回来的是一只狗娃。狗娃还有名字呢,叫巴士底。俺还从没听说过,狗也能有名字。俺很快就跟巴士底混熟了。啥狗都改不了吃屎,俺每回拉屎,都要想着巴士底。有一回俺告诉冰莹,巴士底最最最喜欢俺拉的屎,冰莹立即不准俺和狗玩了。俺曾听她说,狗是从巴士底监狱外面的街上捡回来的。你说啥,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不瞒你说,俺也想过这个问题。可胡安说了,法国的工人阶级也都喂狗。巴士底肯定是工人阶级喂的狗,喂不起了,才丢到街上的。
胡安在法国学的是戏剧,对管理茶厂一窍不通。他也学他父亲,把茶厂交给了葛存道,自己当甩手掌柜,每天领着冰莹东游西逛。跟葛存道一样,他也喜欢往上海跑,有时候他们一起去。有几次,俺也跟去了,跟他们一起住在江姐家里。江姐是谁?俺不是说了吗,就是常来找葛存道的那个女人,她长得很像江姐。她姓啥?姓林,跟永远健康的林副统帅一个姓。俺后来才知道,当时他们想在上海办一个图书馆,地址都选好了,离江姐家很近。胡安从法国带回来的书,都运到了上海,暂时放在江姐家里。俺记得很清楚,胡安喜欢高声朗诵,有时候一边朗诵一边哭,有时候一边朗诵一边笑。他说,这就是戏剧,莎士比亚的戏剧。莎士比亚是谁?是个外国人,写戏的,写的是外国的样板戏。俺不喜欢他念戏,可每回他问俺念得好不好,俺都说好。你说好,他就带你到外边吃饭,啥好吃让你吃啥。你说不好,他就不出去吃饭了,派俺上街买回来几个烧卖就行了。啥叫烧卖?烧卖就是包子啊,馅跟肉粽子差不离。不,俺只是有啥说啥,绝非拐弯抹角向组织上提要求。呆会儿吃饭,你们尽管吃肉,俺喝碗汤就行了。有时候没有烧卖,他又让俺跑很远给他买面包。那会儿啥叫面包俺都不知道,是冰莹带着俺去的。冰莹说,在法国时她每天都要吃面包。你说啥,胡安过的是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请记住,胡安去的可是法国。法国是什么地方?巴黎公社所在地。你要知道,巴黎公社可比新乡七里营人民公社还要早,牛×得很。他在法国呆那么久,一准到巴黎公社插过队,下过乡,当过基干民兵,扛过半自动步枪。面包也算资产阶级(注:此句不通,原文如此)?鸡巴毛,话可不能这么说。列宁同志也吃过面包,还教导人们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有一回,葛存道在上海呆了很长时间。回来以后,一看见厂里那么脏,苍蝇到处飞,老鼠到处窜,他就生气了。他就领导俺们除四害,灭鼠灭蝇,反正又是两眼一睁,忙到吹灯。可就在那年春天,葛存道永远地吹灯了。啥意思?吹灯拔蜡,死了。
怎么死的?吃枪子死的。那是在杭州的葛岭。葛岭上有很多菩提树,刽子手就藏在菩提树上面,砰,一枪就把他撂倒了。说来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