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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1946 年出版的“香港年鉴”,说仅在“深水岗、旺头角及油麻地一带,匪徒乘机发动,大肆抢劫。殷商富户多被抢,损失惨重。。”,如此寥寥数十字,来形容这场沦陷前的浩劫,跟实际情形相比,简直是避重就轻了。
10 日早上,上述各区已被近千名黑色人物洗劫殆尽,便又向南(柯士甸道以南的尖沙咀地区)发展。在此之前,这个地区并没有被黑社会人物列入“行动区域”,原因是尖沙咀地区,多为外籍居民,匪徒还看不透这些外籍人士(战前的外籍人士,一向自视颇高,而一般中国人对他们也敬而远之),是否仍有反抗之力(例如有自卫枪械之类),故未敢贸然动手,这时,各区已被搜劫得一千二净,而九龙城区,亦已被潮帮的“福义兴”反复洗劫,再不开辟新地盘,便会坐失良机,因为新界的英军败讯频传,日军进入九龙市区,已是迫在眉睫。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向尖沙咀发展。
经过一日一夜的烧杀,许多黑帮人物以外的地痞无赖及胆正命平之辈,都纷纷尾随这群“胜利友”之后,参加烧掠行列,“和安乐”的主力首先捣毁九龙仓大闸,率众蜂拥而入,仓内存留的白米、砂糖、棉纱、布匹、罐头及洋酒等,迅即被掠一空。留守员工,被杀及被殴伤的,亦逾十名之多;跟着,箭头又指向红区。
战前红街道简单,居民很少,大的商户不多,只有黄99 埔船坞(即如今的“黄埔新)最为惹人注目。其实船坞之内,除却修船机械及笨重的钢铁材料之外,哪会有什么贵重物品?但这时黑帮人物已失去理智,不管里面有些什么,一律列为洗劫对象。当发觉里面全是笨重的机械和钢铁材料之后,不禁恼羞成怒,一把无情大火,几乎把整个船坞烧个精光。
匪徒们因利所驱,又向红区三约的居民区进发。能带走的便带走,不能带走的便付之一炬。当时天寒地冻,北风凛冽。芜湖街的一名老妇,为了抢救一张棉毯,竟被匪徒们推入火堆之中,活活烧死。
如上所述,战前的红■区、土瓜湾一带,并没有什么巨商富户。当匪徒们向这些地区“发展”时,为了彻底搜刮,在每条街道中间,首先将一些易燃物品,烧起一堆熊熊烈火,然后将所有居民,驱赶到街道上,排列成行,勒令奉献财物。胆敢反抗或毫无贡献的,多数会被推入火堆之中,据一位目击这场浩劫的张老太指出,仅仅马头围道(今天的金门戏院附近),便看到十名以上的居民,被匪徒们活生生的烧死,事隔数十年,谈起这段恐怖往事,此老还余悸犹存,伤心泪落。因为她的一位同胞兄长,便是在这场浩劫之中,丧失了宝贵生命。
下午,这群匪徒边烧边抢,已接近九龙城区。当进至九龙城道北帝街附近时,和正在该区进行烧杀的潮帮人物相遇。后者认为前者侵入地盘,不许之前进。当时,这些人都已陷入疯狂境界,哪还有道理可说?一言不合,刀棍齐飞。一场混战下来,双方死伤累累,如此行动,可见双方已完全抢红了眼,早将前约丢于脑后。
晚上,枪炮声愈来愈近,军警亦纷纷撤往港岛,于是匪徒们又再回师,向尖沙咀进发。这时,已再没有区域之分了,所有各堂口的黑社会人物以及一些乘机捣乱的无赖地痞,甚至黑帮人物的家属,全部集中在一起,携带着担挑绳索、麻包布袋等物,浩浩荡荡,分别由弥敦道、漆咸道、广东道进入尖沙咀区。一场鬼哭神愁的大洗劫,又再度上演。
居住在汉口道的葡人施路华,在1947 年12 月接受澳门一家报纸(已停刊)访问时,曾对当时情况进行了介绍。
12 月10 日凌晨,忽然震天的喊声来自四方八面。起初人们以为日军杀到,但聆听之下,却全是本地口音,并夹杂着粗言秽语,便已料到是怎么回事了,还未来得及做应变准备,大门已被乒乒乓乓地猛力推撞。推不上几下,终于给撞开了。匪徒们便蜂拥而入。
据施君回忆所及,所有进来的人,都以白布或毛巾缠着左臂,均手持利器,有如凶神恶煞。入屋后不分青红皂白,喝令蹲下,拳打脚踢一番,然后翻箱倒筐,大事搜劫。
施君住的那座楼共是四家人,男女老幼共十三名。除了一对丹麦籍(海员)夫妇之外,其余都是葡籍人。当时葡萄牙是亲德的,而日本则为轴心国之一,所以这些葡人都以为日本会“尊重”他们,并不急于走避。不料日军还未前来,却先被匪徒们劫个精光。
匪徒在屋内搜索一番之后,认为仍有财物被收藏起来,于是向缩在厕所中的十多人拷问。这些人中,只有施君懂本地话,便作两者之间的通译。当匪徒们听说再无其他财物时,便狂性大发,以麻绳当作皮鞭使用,没头没面向他们抽打。一位五十多岁的卡素太太,竟被匪徒打碎了眼镜,玻璃片刺入左边眼球之内,事后成为“独眼夫人”。
拷打之后,仍然得不到什么,金钱等自然全部取去甚至连眼镜、发饰等物亦不放过。临走前还把家具杂物乱砸一通,才呼啸离去。对门的一户华人,任职某航空公司,其二十多岁的妻子惨遭轮奸,丈夫企图拯救时,惨被打折右腿(施路华君战后在澳门邮电所工作,现已退休,住在荷兰园正街)。在广东道开设找换店的秦君(顺德人),也在这场灾劫中丧失了性命。
当匪徒破门而入时,秦君便将所有钞票(包括港市及外币)共约三千多元,双手奉献。但匪徒们太过于无知,认为一定藏有金条光洋之类,因为战前的找换店门首,通常都标贴着“金银找换”的字样,其实不过是由清末民初一直遗留下来的商业惯用语而已。秦君百般解释,都不为匪徒接受。在一再拷打之后,身受重伤。兵荒马乱中缺乏医药治疗,沦陷后不久,便伤重而死。遗孀现居红■区,提起这些当年惨事,仍然悲愤万分。
洗劫尖沙咀区之后,部分匪徒意犹未足,认为旺角地区,可能还有“漏网之鱼”,于是又“回师”旺角,再度洗劫。正是黄台之瓜,何堪再摘?可怜当时的市民,既担心日军杀至,又三番四次被这群“胜利友”轮番蹂躏,但除了“逆来顺受”之外,竟别无他法。
黑帮人物搜劫九龙的消息,很容易就传到香港。当时的警察自然已基本没有保护市民的能力,自然引得香港这边的黑社会人物垂涎三尺,也想乘机捞其一把。只是香港方面不同于九龙,虽在兵荒马乱之中,仍然有若干警察及转队(即义勇军)维持秩序及指导市民防空常识,所以除了薄扶林及香港仔曾被劫掠之外,对市区还不敢动手。但九龙的“胜利友”捷报传来,港岛方面的黑帮人物怎能无动于衷,于是西区的“和合图”及湾仔区的“单义”两帮首领,便紧急会商“过江”之计。
终于,“单义”的一名红棍“报纸洪”想出办法。
原来九龙方面的英军撤至港岛之后,判断日军渡海时,肯定会从铜锣湾及北角一带登陆,于是将主力集结于该区。上环以至西环一带,则较少军事部署,若干有必要往返港、九两地的居民,则以较多的酬金,雇请小艇由上环前往旺角(渡海小轮当时已全部停航)。“报纸洪”纠集两帮黑人物共六十余名,以暴力威胁八只小型船艇,由上环码头渡海,在九龙山东街码头登陆。时为11 日上午。
实际上,经过两天两夜的洗劫,居民哪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供劫掠?但这些凶神的想法却不一样。他们认为“烂船也有三斤钉”,偌大一个九龙,绝不会一两天时间便给洗劫干净。“报纸洪”首先到钦州街跟“水房”的梁棠取得联系,作礼貌上的“投帖拜山”。道明来意之后,梁棠认为“胜利友”既已捷足先登,剩下的何妨做个顺水人情?便同意这些人再来一次彻底搜刮,且还派出二三十名手下“协助”。于是一场更残酷、更彻底的劫杀行动,又告展开。
这批人也知道九龙城区是潮帮地盘,由于彼此一向没有“交情”,不去招惹他们也罢。但认为旺角的何文田,及深水岗的横街小巷等处,总会有些“保持完整”的地方。于是放弃通冲大道,专向较偏僻的街道下手。
战前的香港工业并不发达,青山道一带仍未成为工厂区,甚至大埔道尾(即今北九龙裁署一带)仍然还很荒凉,但太子道以北、钦州街以南那段地区,却是人口集中之处。虽然103 经过一再洗劫,但匪徒人数到底有限,而且多数着重抢劫街道两边的商店,因此,还有部分未经洗劫的住户。这些“幸运者”还以为可以逃过此劫,不料这批会师人马又一次卷土重来,也只好认命了。
上述地区虽然人烟稠密,但居民大多数都是普通大众。在战前那段人浮于事的日子里,能够保持温饱已属难得,即使积聚了几个钱,在风声鹤唳的环境中,谁都拿来买入油盐柴米,以备不时之需了,那还有什么余钱供这些人劫掠?于是,这班匪徒的足迹所至,不论新旧衣裳、油茶米面,以至一些普通日常用品,能够拿走的都丝毫不漏。鸭寨街若干户人家,剩下的丁点粮食也被抢掠精光,继而日军入城,他们连粥水也没得喝,最后活生生饿死。这是“胜利友”在九龙的最后一次搜掠了,因为12 日黄昏,日军已攻入市区了。但这次最后的搜掠,却出乎意料的遇到一次抵抗,匪徒方面也死伤了不少。
原来今天的大角咀一带,战前还是海滩和烂地,但却盖搭着许多棚舍板屋。那是一批修船工人聚居的处所,因简就陋地聊作栖身之用。由于破破烂烂的全不起眼,所以较早的两次搜劫,尚且未蒙光顾。当然工人们并未存有幸免之心。他们先把妇孺集中一起,由少壮男子组成一支“自卫队”,以修船工具为武器,准备万一被抢劫时便全力反抗。
那批匪徒理当倒霉,当他们路经此地时,认为总会有多少油水。便一声呼啸,如人无人之境。正待动手之际,木屋中竟然冲出数十名大汉,手持铁筒、士已拿等“武器”,拦住去路。为首的“报纸洪”勃然大怒,右手一挥,带领着匪徒们向前冲杀。一场混战,于是展开。
过去这些匪徒之所以无往不胜,完全是靠人多势众,也从未遇过胆敢反抗的对象,但目前这批修船工人却大大不同,他们除了具有放手一搏的胆量之外,还看准了匪徒们“欺善怕恶”的弱点。一个照面下来,匪徒方面已倒下十多个。虽然反抗的一方也有受伤,但却前仆后继,拚死搏斗。这一来,匪徒们怯场了。一声散伙,狼狈奔逃。作恶多端的“报纸洪”,也给砸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