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不是天安门,不是中南海,不是王府井,而是东三环和四环这片。我还要下道命令,让全世界的富人都上这儿来报到。
这时,姜青的电话响了,她还没有看电话,就显得紧张起来,她看看电话,又看看冯石,转身打电话。
冯石听见姜青开始说英语,他还是偶尔能听懂一个单词,他突然意识到姜青今天晚上跟魏碑在一起时,没有特别多地在一句话里多加几个英语单词,也没有像前段时间一样,见缝插针地多说说她们的华尔街。他觉得这个花瓶今天晚上用得还不够理想。如果姜青真的显出了高不可攀,那这些浑蛋男人的邪念会少得多。
姜青还在那儿打电话,她意识到,了冯石的冷寂,就走过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对他笑起来。她看着冯石的眼睛,对电话里的邦德说完了再见。
冯石没有看姜青,而是继续看着那片土地。
他一直不说话。姜青也没有说。北京的夜空里有些光线在像子弹那样飞舞,从国贸那边穿来了车流的声音。
姜青突然说;我想从那儿搬出来。
姜青说那话时没有看冯石,她像是自言自语。冯石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姜青又说:你听见了吗?
冯石这才说:为什么?
姜青说:你并不是真的想听,你除了这块地以外,对别的事情没有兴趣。
冯石笑起来,说:你刚才打电话时,我一直在听,我很有兴趣,我听懂了三个词。一个是FARK,另一个是FARK,最后一个还是FARK。
姜青笑了。
冯石没有笑,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甚至有几分狰狞。
第八章
1
我跟邦德是在德国认识的,那次我去欧洲玩,我在美国失业了,我去了一个朋友家,他们带着我去赴一个晚宴,在桌上认识了邦德,他挺帅的,我们聊天很舒服。我们在慕尼黑见了几次面,他一直很绅士,让我感觉跟他在一起特别舒服。他从来没有那种匆忙的性要求,没有,非常尊重我。不像你,刚见面就从后边动手动脚的。然后我们去了意大利,我们是在威尼斯有的第一个晚上,那时我对于他的感觉真好。我真觉得欧洲人比美国人要好。他来中国也是因为我才来的,一方面觉得中国有机会,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他是从一家在德国挺有影响的杂志辞职的。是因为我。他真的想跟我结婚,他是一个认真的男人。可是,现在我变心了,因为我认识了你。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有活力,有兴奋感。我的心一会上天,一会儿人地,其实,我喜欢你的冒险,喜欢你的犯罪。你总是问我,晚上在家里做什么。我告诉你。他在那边的桌子,你见过的,靠近阳台门那个,我在这边,靠近厨房这边,他总是在工作。他压力很大,他刚来中国不久,他要适应。我在这边想你,我甚至于喜欢他对中国的不熟悉。那样我的心很静,我可以上上网,可以想你,甚至可以给你打电话。屋子里太压抑了,邦德让我觉得空气中总是很凉。知道吗?很凉。我并没有想依靠你,你其实不用害怕。我知道你是一个混世魔王。你是一个靠不住的男人,你比邦德差远了,可我还是想搬出来。你在听我说话吗?我怎么觉得你根本没有听,我其实无所谓,我只是想说说……
冯石的耳边一直有蚊蝇的叫声,这让他感觉厌烦,那似乎是姜青的声音。她不停地说着她与邦德的过去,仿佛国贸那边的车流涌入了房间,天空中有子弹和亮光一起刺激着他的眼睛,还有老酱油那儿随着阵阵晚风飘浮过来的臭味,真是把内心填得太满了。那是星期一早晨吗?照在我面前的是北京的阳光吗?很好,真的很好。让她回到那个德国人身边吧,她已经不处女了,他没有必要再去为她重新制作一片处女膜。这种感觉为什么让我内心痛苦,有一阵阵的抽搐?
2
冯石就是在那种疼痛中睁开了眼睛,姜青在那时消失了,她像老娘们一样的叙述消失了,这让冯石产生了一种幸福感。摆脱一个女人,成功地摆脱了一个女人,那是男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感情?也许应该加上之一?对,之一,是幸福之一。
冯石光着全身从床上起来,他幸福地跳下床后。走向大的落地窗。昨天晚上因为懒惰,他没有拉上窗帘,现在那儿真的是阳光灿烂。他走到了窗前,尽管人们一再说空气污染让北京已经成为最不适于人类居住的城市之一,可是你在许多天的早晨,仍然能看到世界上最蓝的天空和最明媚的阳光。人们也许都忘了1999年那个星期一的灿烂的感觉,新世纪饭店的窗户很早就被耀眼的阳光涂抹得像是冯石在童年里幻想的透明色彩。
女人退却了,孤独朝他走过来。抱住了他,让他内心缓缓地暗下来。他再次想起小时候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可是,在这样的光线里,他却总是想,自己什么时候会自杀。
他往往是这样问自己的:你什么时候自杀?
在哪儿?
在新世纪饭店。
要死也应该是两年前了。那时比现在困难多了。
怎么死?
从32层跳下去,就从东方升起的太阳里跳下去。
跳下去,就从这儿跳下去。跳到下边的车流里。
冯石突然感觉有些恐高,就又回到了床上。他赤裸着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死尸,跳楼的感觉真是不好。他又想,谁会跟自己一起跳下去呢?没有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陪着自己一起跳楼的。每当这时,他躺在床上,就感觉特别懒,浑身没有力气,就像是一个深重的包袱,朝下坠落。每天他都是挣扎着起来,他坚强不屈的意志力在起着巨大作用。可是,阳光让他那么绝望,姜青再次漂浮过来。在这种时刻,总是女人柔情地进入了他的内心,这些年总是这样,自杀这个词出现的时候,女人就如同一片阴云一样弥撒在他的灵魂深处,让他在充满绝望的同时,又充满柔情。姜青飘过来了,他看着她说:如果我跳楼,你会跟着跳吗?
姜青说:什么时候?在哪儿?
冯石说:现在,今天,就是现在,我不想活了。就从这儿,32层,我的战争失败了。我的淮海战役失败了。
姜青说: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过好日子的,是为了实现理想的,不是想着跟你死的。再说,你晚上在国贸那儿不是刚吹过牛吗?你不是充满理想和渴望吗?你的眼睛里全都是野心家才有的光芒。我喜欢你的野心,我喜欢极了,你的野心让我想起来在美国跟朋友常说的中国的野心,回来以后,看见你,我就想,原来幻想里中国的野心就是这样被落实的,中国的野心变得具体了。冯石你好,你知道我最热爱你身上的什么吗?钱?其实你没有钱,对吗?我热爱你的野心。
可是,我真的绝望了,你看你看,阳光明媚,我总是在这种时候就想到死。
姜青说:你都快40岁了,我连30岁都不到。我真的不想死。再说,我还没有结婚呢。
“结婚”这个字触动了冯石的内心。让他对于男女关系失望并起身,去穿衣服。
他犹豫不决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姜青消失了。
他不能确定要不要洗澡。今天是应该洗澡的,昨天晚上就没有洗,他昨天太累了,回到酒店,几乎连衣服都没有脱完,就睡着了。
冯石运足了力气,打开了水管,他决定洗澡了。他让水冲刷着自己,感觉自己真的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棵枯树,热气在四散开来,有种蒸蒸日上的感觉。他的手机在外边狂响起来。他懒得去接,除了要钱的,还是要钱的。人们借了钱,为什么一定要还呢?是谁规定了借钱要还的法则,这让他痛苦,让他无比受难。
冯石缓慢地穿上第一条裤子,当他穿第二条裤子时候,突然,在他身后出现了一个人,把冯石吓得几乎喊叫起来。定睛一看,是关树。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像猫一样,没有一点动静。冯石感觉到浑身更加瘫软了。他看着关树,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贴身的人,说: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关树看着他被吓成这样,也显出了惊讶。说:那些银行的人都来了。关树想了想,又说:你怎么了,连我都害怕?
冯石的心跳才缓下来,他缓缓地穿上了另一条裤腿,在系皮带的时候走到了关树对面。他仔细地看着关树,似乎也想弄清为什么今天他会这么毫无动静地闯进自己的里屋,如果他带了枪,或者仅仅是带了把刀,想杀自己会怎么样呢?他知道关树是让打扫卫生的给自己开了房门,而且,好几年了,关树都是这样进自己的门。因为自己起得晚,关树起得早。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也没有起过疑心,今天自己是怎么了?他看着关树,有好长时间,关树有些紧张,也看着他,他说:你说,我今天穿西装,还是穿台湾买的那件中式服装?
关树问:是那件黑色的吗?
冯石点头,说:对,就是那黑色的,中式的。
关树笑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显得轻松了许多,说:那黑衣服有点像丧服。
冯石也笑了,说:好,我就穿上丧服。咱们和国营大中型企业一起为国家银行送葬:你去看看他们都来了没有?
关树:是殉葬还是送葬?
说着走了出去。
冯石独自再次在镜子里审视自己,就像导演在观察着演员一样,他看着他的脸还有那件黑色的丧服。他觉得这件衣服很好看,尤其是配上那件大领子的白衬衣,把他的脸显得干净而苍白,这让他又一次发现自己是一个圣徒。也许自己记错了,这衣服可能是在上海买的,是那家老牌子的,专门为女人做旗袍的老店,民国时就有的老店,叫什么,他也想不起来了。他的记忆力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是不是说明他有些未老先衰?
关树进来了,这次他有意识地敲了敲门,说:你刚才那么恐惧,把我也吓着了。
冯石没有说话,他还是望着自己。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关树,想分析一下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关树还是过去的关树,平静,狡猾,一对小眼睛里总是闪出警觉的亮光,甚至于光芒万丈。可是,他对自己忠诚,而且,想得很周到。自己不应该怕他呀。
冯石说:行长们都来了?
关树说:基本都来了,只有中关村的周冰雪行长还没到,这小子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