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瞪大眼睛,长时间地看着冯石,突然,她狠狠抽了冯石一巴掌,声音不大,却让冯石感觉到了强烈的疼痛。
9
那是冯石一生中最痛苦的一个星期,他不想跟任何人交流,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分析,反省,批判自己。他是那么痛恨自己,他被后悔压得内心疼痛无比,他整夜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他无数次地觉得不过是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他根本没有对林肖肖说那些话,他其实是在对林肖肖表决心的,他说:市长,林市长,我会好好努力的,我要为市政府分忧,我们这些民族企业家就是要为民族分忧的。而且,我已经把他们欠工人的两千多万社保费,医保费还有工资交上了,我还能交一个亿的土地出让金,我还能交买断工人的钱,我还能交工厂欠银行的一千五百万,我还能拿出九百万为老酱油进行设备更新,我把他们搬往大兴的钱也交了,我在大兴为他们已经投资两千万盖好了房子,我还为当地的政府做好了必须的绿化,我要对工人技术培训,我要……林市长,我有的是钱,我们家里就有印钞机,我的钱很多,要多少就能拿出多少来。
这种想法又让冯石轻松了一些,反正自己没有那么多钱,反正有几个坎是过不去的,反正长痛不如短痛,反正自己本身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其实,这样的结果是不错的。姜青说得不对,他不是一个赌徒,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就像是一个绝望的孩子,在继母面前突然撒起娇来,明知道没有任何人会可怜自己,可是他仍然装出了最后的愤怒。他没有权力愤怒,他知道这点,他不过是一个贼,一个贼能讲条件吗?他除了在黑暗中去偷,再去偷,还去偷,他除了能重复这样一个动做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姜青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曾多次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已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可是。他就是这样葬送了本来可以再坚持一下的事业。
直到姜青有一天半夜,突然来新世纪饭店找冯石。
冯石那时仍然在睁眼望着天花板,他躺在黑暗里,床很大,可是他却只躺了很小的一角,他不断地回忆着自己软弱而可怜的前半生,他很想念故乡。
姜青就是在那时按的门铃。
冯石没有理会。那门铃一直响着,让冯石无法继续躺在床上了,他只好起身,悄悄地朝门口走去。
门铃响得越来越急,冯石全身赤裸着,慢慢地走到门口,从猫眼望外看,当他意识到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姜青时,他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有些莫明其妙地被感动了。他想不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伤心。
他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泪水。可是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他不想让姜青看见自己的眼泪,所以他就不开门。
冯石的裸体在暗夜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像是雕像,象征着软弱和卑琐。
他们就这样里外站着,过了很久。当冯石终于不哭了,他开开门了,姜青站在他的面前了,他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姜青把门推得大了些,然后挤了进来。
冯石赤身裸体地站在门口,看着姜青。
姜青扬起胳膊说: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冯石说:你敢打我,你又不是我妈。
姜青说:我有时觉得你很像我未来的儿子。
冯石的眼泪又出来了。姜青摸摸他的肩膀,说:你刚才就一直这么光屁股站着?
说着,姜青拉着冯石到了里边,她为冯石披上酒店白色的睡衣,然后说:看你的小弟弟,那么小,真是小弟弟呀。
姜青充分地强调了那“小”字。
冯石没有笑。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热胀冷缩。
姜青笑了,说:有吃的吗?我饿了。
冯石从冰箱里拿出巧克力。说:我给你喂吧。
然后,冯石和姜青一起坐在沙发上,他给姜青喂巧克力。
姜青说,我有些冷,想泡个澡,你跟我一起泡。
冯石去放水,在放水的过程中,他没有出来,而是一直看着那水流进浴缸,当快满时,他喊姜青。
姜青已经脱光了,她跑进来,很快地跳进浴缸,躺在热气蒸腾的水里,闭上了眼睛。
冯石开始为她轻轻地揉着身上的皮肤,然后,又开始为她梳理头发,冯石觉得做这一切非常自然,有种享受。他说:姜青,可惜没有音乐。
姜青睁开眼睛,扫了他一下,说:大了。它大了。
冯石翻身进了浴缸,他开始掰开姜青的两条长腿,姜青配合着他。他们融化在一起时,热水已经把整个浴室都充满了漫漫白雾一样的蒸汽,冯石那时的动作很慢,姜青说:我想让你快点,再快点。
冯石开始加快,但是他才快了几下,就挺不住了,那时姜青睁开眼,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对于冯石的责问。
回到床上,姜青突然问:你说,那林肖肖他为什么不要你的钱?
冯石对姜青说:二百万他都不要,我确实想不通。
姜青说:那就说明他不是个一般的人。
冯石说:省下的这二百万你说咱们干什么?应该用到什么最有意义的地方?
姜青说:我想,林肖肖不是个昏官,他肯定会以最本质的方式思考,解决问题。
冯石说:要不就把那二百万为你跟邦德买房交首付吧,娘家出钱呀。
姜青说:林肖肖不会放过你。
冯石说:我们中国的娘家出二百万,他们德国的婆家能出多少?邦德在中国挣上钱了吗?
姜青一把推开冯石,说:你就那么想把我推出去呀?
冯石突然说:姜青,要不你跟我跑吧,咱们出国,帐上的钱给关树留点,其余全带走。
姜青说:那我何必回来?
冯石看着姜青,那时她也正看着冯石,他俩互相看着,都有些害怕对方。冯石清了清嗓子,说;姜青,我发现你的野心比我大,可惜没有遇上好人。
姜青说:你是什么人?
冯石想了想,说:一个长着小鸡巴的(和德国人相比),失败的……开发商。
10
北京连续几天阴雨,那是冯石拒绝了林肖肖后的第二个星期。
冯石开始从完全的僵硬状态缓和过来,他总是站在新世纪饭店32层自己房间很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窗外的北京,他可以看见动物园,可以看见北展还有莫斯科餐厅的楼顶。
他有时会自言自语,说:我要是那只正在飞翔的小鸟就好了。缺少一个翅膀,鸟儿是不可能飞翔的,那我的翅膀是什么?
那时,关树自己开门进来了,他走到冯石身边,说:老板,老板,老板。
冯石没有回头,他仍然看着窗外那只鸟。
关树说:毕厂长来了。
冯石紧张起来,说:我不见他。
关树嘿嘿笑起来,说:是老酱油的工会主席周建忠来了。
冯石开始有了兴趣,说:他来干什么?
但是,冯石没有等关树回答他,自己就朝外走去,到了门口,他在穿衣镜里看看自己,那真的是一个苍老的人。他对关树说:把我的那条花丝巾拿来。
关树从里边的柜子把花丝巾拿来后,冯石仔细地照着镜子把丝巾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雪白的衬衫领口和暗蓝色的丝巾共同衬着他的脸,让他有些像是欧洲疲倦的哲学家。
冯石说:我可以上场了吗?
关树说:可以。
冯石说:这么说,表演真的又开始了?
关树说:等等,让我换一件粉红色的衬衫。
当关树换上之后,冯石说:我看你还真挺骚的。
他们走进商务酒廊里,周建忠首先礼貌地站了起来。
这让冯石有些受到宠爱的感觉,就好像他真的成了主席家里养的那群恶狗。想到狗,冯石感觉到自己的屁股又有些疼了。
周建忠说:冯总,我们知道,你不想并购我们了,我也知道,你不管我们的事,你照样有大买卖做,可是,我希望你回来,我们只是想解决问题,能真正关心我们的企业家,几乎没有了。
冯石说:可是,我的能力有限,市里有关部门对我的支持也不够。
周建忠说:冯总,我们支持你,我们工人支持你。
冯石说:为什么?
周建忠:除了你以外,再也没有人愿意兼并我们了。
冯石说:毕厂长呢?他为什么没来?也没有给我电话?
周建忠不解而有些诧异地说:你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报到市里了,他带着你给他的那些钱,听说有好几千万呢,跑了,他出国了。他的老婆也不知去向了。
冯石一惊,汗出来了,他一想到那毕石章是带着自己的钱跑的,他的五脏六腑搅动起来,抽搐着,他感到了钻心的疼。
冯石问关树: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早就知道了吧?
关树说:怕影响你休息,我想他反正已经跑了,抓他也是国际刑警的事情。
他缓缓地低下头,又抬起头,对周建忠说: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你先回去,过几天,我再到工厂去看你们。
就在那时,冯石的电话响起来,他看了看,是周冰雪的,就没有接。
然后,电话又响了,他以为还是周冰雪的,又决定接了,说:周行长,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的人说:就认识银行的,不认我们?我是明善呀。
冯石想不起来谁是明善了,他说:明善?哪个明善?
对方说:我是土地局的王明善呀。
冯石这才明白,说:哟,王局长,我真该死。我应该能听出你的声音。
王明善说:冯石总裁,怎么不上我们土地局来了?
冯石兴奋了,他的脸上有了笑容,他甚至于都忘了周建忠在这儿,他转身朝外走,朝房间走,边走边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冯石是在王明善哈哈哈的笑声中挂断电话的,然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