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善良的、真心哭泣的老人,冯石真的渴望他也能马上死去。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仍然能够互相温暖,互相嫉妒,互相吹捧,互相说坏话。把父亲的每一分钟都占得满满的,让他们都不要寂寞。
老人又说:烈士陵园火化厂我就不去了,心脏特别不舒服,那种场面我受不了。
老人们真的是善良的吗?他几乎是盯着老头在看了。
老头似乎也意识到了冯石的眼神,这个强大了的孩子让他止住了哭泣。老头甚至有些哆嗦,是被我的眼神吓着了吗?当老头颤抖着离开他时,他仍在考虑。这样面对父亲的生前好友,你是不是太恶毒了?不知道为什么,孩子们之间的友情让冯石感动,他相信他们的。他怀疑成人,尤其是老人。
老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就如同朱自清父亲的背影一样,让他感到难堪。父亲的死亡,又像有人的利齿在咬着他的灵魂。人真的是有灵魂的吗?爸爸的灵魂会漂到哪里去?他知道自己回来了吗?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吗?是不是自己作恶太多,才让父亲就那样地死去了呢?这种怀疑让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人还是应该有所禁忌的,对吗?如果人太猖狂了,那他就一定会受到报应。今天的事情就说明了一切。
林肖肖这时突然来了电话,他对冯石说:你就不能一次性利利索索地把该给工人的钱都付完?
冯石说:我这不是在等周冰雪的钱到帐吗?
林肖肖说:还没到吗?
冯石说:他老是拖,我不知道是我得罪他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肖肖没有再说话就挂断了电话。
冯石把电话放进口袋里,心想:自己最近为了土地证天天搞钱时,父亲正在痛苦地走向另一个世界。也许情况恰恰相反,父亲其实并不痛苦,而他冯石却很痛苦。你活着,做着,却没有真正的快感,这是不是痛苦?但是父亲死了呵,死了就永远永远地不回来了,永远永远,永远。他只有在今天才感觉到了永远这个词的最真实的意义。于是,他又一次地责怪自己犯下的罪过。
因为你的罪过,父亲死了。
耶和华说:看哪,我将生命的路和死亡的路摆在你们面前。耶和华又说:他已吞灭死亡直到永远。
11
乌拉泊,燕儿窝。
这曾经是他最欢乐的地方。童年时每到春天的清明节,他们都会排着队,唱着歌,装着面包和水,来到这里。清明节就是狂欢节,没有什么节日比这个节日更让他们感到幸福了。当老师那声解散刚一出口,他们就像烈士陵园的风一样,朝着漫山遍野吹去。一时间,野薄荷的气息曲卷在古老的榆树头顶,任阳光和童年抚摸。
可是今天乌拉泊的燕儿窝真的成了埋葬死人的地方。这个死人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父亲。看起来他们说的是对的,死亡其实并不可怕,只要他不是你的亲人。灵堂布置得很气派,来的人很多。这些人都是自己从小就能看见的人,他们围在父亲的遗体前,向他做最后的告别。他要在众人注视之下讲话,他将是今天的中心,是主角,从小他就渴望在这些人中间成为中心,让他们都注视自己。没有想到恰恰是因为父亲的死,他才在故乡成为中心。几年来,他多次梦见自己荣归故里,捐了小学,中学,甚至大学,整个乌鲁木齐都在传颂着他的丰功伟绩。千万张笑脸迎着冯石的目光。可是,他却要面对这些人谈父亲的死亡,还要哭泣。
他面对他们讲着话,同时注意到自己已经离婚几年的妻子带着儿子也在伤心地哭着。这让他感动,尽管这个女人曾经与自己的家人闹得不可开交,但是现在,她却在流出眼泪。就算是演戏,那也是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点,他就特别地感动。所有的人都在为父亲默哀低头,这是不是说明了人类还是有希望的?
儿子没有哭,他才八岁,还不善于为爷爷哭,他东张西望着,周围的一切让他感到压抑而无趣。母亲的哭也没有让他受到感染。他的脸显得有些灰,眼睛长得跟自己一样,不太大,单眼皮,额头上布满了心事。
儿子让他心疼,他能感觉到儿子把目光停在了自己的身上,于是他为自己的哭泣而有些难堪。
就这样,在儿子和自己,以及所有亲人的注视下,父亲被推进去火化了,他清醒地意识到父亲现在已经被烧着了。悲痛再一次席卷了他的内心。
12
海德酒店显然已经有些陈旧了,冯石要在这儿答谢那些帮着他举办葬礼的人。就如同葬礼一样,饭局也要体面。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大家的面子。席间所有人都在向他敬酒,说有了像他这样的儿子,老父亲的在天之灵也算有了交代。他是咱们整个大院的骄傲。像他这样的人才乌鲁木齐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关键是他能在北京站住脚,前几天的新闻联播大家都看到了。
饭吃得不舒服,冯石客气地对着大家笑,心里却焦虑地在等待着关树的电话。可是,这电话却一直没有来。他心想,我的脸上在笑,而我的内心却在流泪。就跟那些受到欺辱的纯洁少女一样。
总算把他们打发完了,冯石与大家朝外走。这时,关树的电话来了,说:大兴支行的那四千万入帐了。
冯石突然高兴起来,在那一刻,葬礼的气氛猛地变成了婚礼的气氛。冯石突然忍不住地像个诗人一样对那些身边的人说:
我爱我爸爸,我也爱你们。
为父亲挑选墓地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母亲和哥哥都认为要一个普通的就行了。冯石却摇头,他不同意。父亲的墓地不属于父亲,那里有他这个儿子的实力和荣耀。他不知道该如何对母亲说这件事,只是在与母亲和哥哥、儿子及家族里其他的亲戚走在烈士陵园的墓群之中时,突然说:我要把那半座山买下来。他说着指了指了高处,说:明年鬼节,就把父亲葬在那儿,让他能够俯瞰所有这些人。
大家都不说话,富人和大老板说话永远是这样的。而在这些人眼中,冯石就是大老板。
冯石看看母亲。母亲脸上没有表情。她说:人都死了,买那么大的墓地有什么用?
哥哥说:能买当然好,给老爹争面子。
冯石激动地看着那片高地,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是个领袖人物。
冯石带着儿子走在山坡上,这儿古老的榆树把他带回了自己的童年。当走过毛泽东的弟弟毛泽民的墓前时,时光仿佛倒流回来,在他的头脑里充满了欢笑声。
他与儿子静静地走着,就好像他们是为了散步而散步。其实,他内心有着双重的疼痛,一方面是失去父亲,一方面是对未来的担心。有时他也会突然问自己:这两件事哪件让你更痛心?问题太残酷了,他不愿意面对。可是,这个问题就像是童年时的歌声一样,一遍遍地出现,折磨他的内心。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烈的光荣传统。那个问题又出现了,父亲的死与工程的死哪个让你更加心痛?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想极力排除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儿子总是很静,他走路像他的母亲,没有声音。
他看看儿子。儿子始终低着头,看着脚前的地。从来不看他。
他说:你妈管你严吗?
儿子说:我妈每天下班后就坐在那儿看着我写作业。一动不动。
他笑着说:母亲经常是伟大的,母亲又是愚蠢的。母亲是最无私的,又是最自私的。
儿子丝毫没有感到有趣。只是孤独而压抑地抬起头,看着前方,像是一个老人。
儿子很像自己。冯石才六岁时,就感到自己有些老了。
他把手伸进自己里边的西装口袋,从里边一掏,就拿出来一千块钱。他递给儿子,说,给,一千块钱。你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儿子看看他。目光中有些犹豫和怀疑,接过钱时,他说:你没有数,怎么就知道这是一千呢?
冯石说:你数数。
儿子数了一下,正好十张。他的脸上头一次有了笑容。又说:你怎么知道这是一千呢?
他也笑了,说:这是特异功能。你是我儿子,你也有。
儿子再次沉默了,特异功能这个词显然让他有些压抑。
冯石看着儿子拿钱的手,心想:自己平时给新世纪饭店的妓女也是两千,给儿子是不是太少了?想着,他再次把手伸进去,一抽,拿出了五百,说:看看,是不是正好五百。
儿子数数,说:五张。
他望着与自己很陌生的儿子,内心产生了特别的疼痛,又把手伸进去,再次摸出了一千,说:数数,这是不是一千。
儿子突然紧张起来,说: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儿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或者说,仅仅是两千五百块钱就把他吓坏了。
他说:跟爸爸去北京吗?
儿子摇头,说:我跟妈妈去。
他说:你是不是想让妈妈跟你一起来北京玩?
儿子点头。
爸爸妈妈离婚,你恨爸爸吗?
儿子没有说话。
等你长大了,爸爸就把公司交给你。中国最大的公司。
儿子又开始看地上,他显然对于公司没有兴趣。儿子看着地下,说:爷爷真的升天了吗?
冯石愣了一下,升天这个词无限地刺激了他的身体,他下意识地朝天空望去,他真的渴望在那里看到父亲。
13
冯石坐在母亲身边,母亲躺在床上。
她说:去看看你姑姑吧,她跟我们一样伤心。
冯石说:还在建筑机械大修厂吗?
母亲说:她还能去哪儿?你爸爸离休后也帮不了她们,可怜呀,企业完了,马上要让资本家收购了。这国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四十多年的工厂,就白白地给那些私人了。我看这就是腐败。你爸爸他们在台上,哪有这样的事情,光是大修厂那片松树林,他当年要回来,从军区要回来,就花费了多少精力呀。那些什么老板,他们最坏了,应该枪毙……
冯石开始静静地听着,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就说:你儿子也应该枪毙。
冯石出门时想,母亲真的没有沾上自己的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