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当狗给杀了,那就麻烦大了。
王二说五百少了是不是?好,一千。一千行不行?
王二从衣服口袋里拉出一把钱。他不知道那是多少,他只想快点搞定这回事,把王一带回家。
王二真想把钱往那人手里一塞了事。可是,很不巧的是,这个时候,两个人民警察分开人群,一脸不高兴地走了过来。
而那伙小青年不知为何,纷纷掉头往人群里钻,眨眼工夫就不见了人影。
王二很奇怪,他愣了一阵,把钱塞回口袋。然后他明白了,那伙人怕警察呢。他禁不住笑出声来,这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法制社会的温暖。
王二往汽车那边走,他发现人群之中有一个小男孩,他圆圆的眼睛一直在某个角落里盯着他们。王二不认识那个小家伙,他想,该不会是在偷看三三吧,三三虽说跟水蜜桃似的诱人得很,可那个小屁孩,他懂个什么!这么一想王二就回过头,在人群中搜寻小男孩的目光,可是,小男孩一晃眼就不见了,就像是变戏法。
天说黑就黑了。南方躁动的城市,冬季的夜晚依然来得早,从天而降的黑纱撩动一城灯火,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热闹而华丽的灵堂。
王一坚决不上王二的车。王二只得把车锁了,窝着一肚子火跟在他身后。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想把我气死啊?你还要给我惹多少麻烦?你倒是说话啊?!”是王二接近于愤怒的声音,走在前边这个一声不吭的老头要不是他父亲,他早就飞起一脚,踢一个嘴啃泥了。
王一走在王二的前面,他的手里始终握着闪着青光的镰刀。王一的样子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而且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他好像没有心情理会跟在屁股后边的儿子王二,好像那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甚至于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因此王二的愤怒和咒骂,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握着一把来路不明的镰刀,无声地行进在南方城市的夜色之中,仿佛已经陷入了无边的悲伤。他的步子恍恍惚惚的,深一脚浅一脚。他的无声行进,就像是一个即将发生的悲剧。
总之王一一句话都不说。不知他有没有把王二的话听进去,或者他干脆就没听。他好像一直沉浸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里,拒绝和身边的世界沟通。
王二发觉自己拿王一没办法。自从他找到王一,把他接到身边来开始,王一就这样子,根本就不和他交流,甚至不和他说话。以前他没注意到这回事,以为父亲嘛,只要不让他干活,好吃好喝好住地侍候着,也就尽了孝心。而且因为本身事务也多,父子俩十天半月不见面,不说话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直到后来王一杀了人家的狗,给他惹了麻烦,他才觉得这老头子有点陌生,不大像他当年的父亲。
2
“我觉得王一有心理问题。”这话是城市女生说的。那个祖祖辈辈都在城市中生老病死的女生。目前正在广州读研。王二不知道她研究什么,但城市女生对心理学有着长期以来的兴趣,一般的常识和皮毛,她还是知道一些的。
城市女生说,你想想看,王一干吗要跟狗过不去?他是不是要杀掉这个城市所有的狗?他一个乡下老头,又不是北大教授,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哲学?!
王二没听懂城市女生在说什么,他只是注意到城市女生对父亲直呼其名。
“什么王一,他好歹也是我爸。”他说,他表示了他的不满。
读研的城市女生说:“那好,你爸有心理问题!”
王二很恼火,说你才有心理问题!
城市女生就冲王二媚笑。王二说你笑什么,像个妖精似的。城市女生就轻轻地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他,然后踮起脚尖把小嘴附到他耳朵边,妖媚地说我没有心理问题,我只有生理问题。
与城市女生相反,王二对城市女生的需要,生理问题只是原因之一,更多却是心理问题。在王二的感觉中,进入城市女生,就像是获得了城市的认可与接纳,那种满足感,就像一个漂泊无依的农民,历尽艰辛与屈辱,终于获得了在城市里永久居住的权利。身体的躁动,心灵的漂浮,以及长期的焦灼和压抑,都可以得到安慰,得到平静、安宁和妥贴。城市女生为他张开的双腿,就像是城市紧闭的大门,而他,就像是一门乡村的土炮。看起来固若金汤的城池,终于被他轰然攻陷。
总之,每一次完事之后,王二对城市女生都有一句评价。他总是会在城市女生并不是很饱满的屁股上捏一把,笑骂一声:“你这个淫妇!”
这是乡村青年王二的哲学。对他来说。城市就是一个出身华贵的淫妇,她需要的不是明晃晃的金钱,也不是卑贱的奴仆。而是男人的强悍和生猛。她需要的是不由分说的占有和征服。哪怕是——强奸!是的,城市就是一个华丽的淫妇,她需要一种充血的硬度。就像农民起义,他要做和必须做的,就是揭竿而起!
……现在,跟在王一身后的王二,忽然想起城市女生说过的那番话。他越想越觉得,父亲王一真的是有心理问题。要是说得生活化一点,父亲王一可能就是个神经病,一个疯子。
这老头肯定有病!他想,得找个人给他把把脉。
王二跟着王一,一言不发地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偶尔他会想起读研的城市女生,那个女生在床上总是花样百出,弥漫在她身上的特殊味道,对王二的诱惑力,有点像这个城市,套用一句现成的广告词来形容,就是味道好极了。
城市女生有一张新版身份证,身份证上正式的名字,叫王安娜。认识她的人都习惯把王姓省掉,叫她安娜。
安娜和王二的相识和牵手,始于最原始最传统的方式:介绍。用安娜闺中密友的话说。就叫“爱情半自动”,而另一个在电信局工作的家伙,则把她和王二的恋爱方式,称为“人工转接”。安娜才不介意这个呢,管你是半自动,还是人工转接,只要接上头了,最后两个人搂着抱着互为人工呼吸了,这事也就很完美了。至于结果,安娜没怎么去想那档子明天的事,免得闹心。她是学心理学的,对人心难测这话真的是太了解了。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特别是人心,深不见底,今天看着还好好的,说不定一觉醒来,两人就打得鼻青脸肿势不两立。生活他妈的就像是魔术,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世间万物变数太大,那些看上去很美的东西,一眨眼就有可能丑恶到不堪入目,
王二在这个南方城市里经历过什么。安娜不是很清楚,但想来也是经过了许多艰难苦楚的。在安娜的惯性思维中,像王二这样的外来人员,他进入城市的惟一方式,就是打工。要是不想打工捱苦,要是不做点小生意,至少也得会点偷鸡摸狗,要不然根本就没法在这城里混。
按常规,这为数不多成功跻身城市的乡下人,要么就开过川菜馆,小赚了十万八万,买个商品房迁来户口;要么就是搞文学出了点小彩,被一些报刊社收编。至于王二,按理说,一个有追求有梦想,还读过几年初中的乡村青年,他本该写点打工诗歌什么的,借助文学这根传统的棍子,撬开城市的大门。可他怎么就选择了很多城市人至今都一头雾水的证券行业呢?他的那家公司,在房租奇高的帝豪大厦,租了人家一层楼,里边足有上百台电脑吧,好像一年四季都在炒期货啊股票啊,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么前卫的东西,他一个乡下人怎么玩得转啊?在安娜眼里,证券甚至比网络更尖端更惊险。而就是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之上,站着的却是一个名叫王二的农民。
后来安娜想,之所以和王二搞起了男女关系,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她内心的好奇。她始终认为,从乡村到城市,能开个川菜馆已经很不容易了,玩证券。简直就是发神经!
其实当时也仅仅是好奇。而且也不知道王二的家庭背景那么复杂,更不知道他那个叫王一的父亲,什么都不好,偏偏喜欢杀狗。要是早点知道,安娜真的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那么快就和王二发生男女关系。
城市女生安娜和王二的第一次握手,是一个春天的晚上。为什么偏偏会是一个春天的晚上,她至今也说不清楚。往深里想想,这可能就是一种命运中的必然。春天的夜晚最适合做的事情,就是动情。所有的生物,在这个时候,都容易相亲相爱。
这个时候,城市女生已经成功突破了考研的瓶颈,国内一个很有些名堂的心理学专家,将城市女生收入他的门下,让她从此专门研究人心。他希望城市女生毕业之后,能留在他身边当他的助手,他觉得城市女生在心理学方面很有前途。
“你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和我带过的所有学生都不同,你好像并不适合做学问。”他说,“但是,我恰恰看中了你这点,这是你的特质。搞不好就会成就你的一生。”
导师的话让城市女生一头雾水。她望着他,他的表情是那么真诚。可城市女生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不懂,越发感到人心深不见底。
考取研究生之后,实际上城市女生顾不上琢磨导师的深不可测,因为她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以前的大学同学,都吵着要为她祝福呢。她得先把这档子事搞完了再说。
那天晚上,城市女生在好乐迪包了一个大房,收费按时间计,二十八块钱一个钟。要好的朋友和同学差不多都来了。大家要做的事情就是喝酒唱歌。
王二是怎么来的,城市女生一直没搞清楚,总之他突然就出现在她的生日里。他的那张陌生的面孔,多多少少有点让城市女生意外。
从王二脸上移开目光之后,城市女生一下子就看到了保险同学。该同学大学毕业后,没去搞热门的公务员,却做了保险业务员,天天劝这个那个买保险。一开口就说要是你哪天突然死了,你的家人怎么办?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人想想吧?真的是人见人憎。那时候安娜一听她美丽的声音就头皮发麻,总是找一千个理由躲着她,就算是哪天运气不好狭路相逢,也尽可能地低下头来擦身而过,或者掉头就跑。总之保险的不要,打死也不买。
有一次她逮住安娜,竟出人意料地没说保险那档子事,却向她提起一个叫王二的人。“搞证券的,炒股票期货。天天和钱打交道。什么时候介绍给你?”而这个晚上,保险同学真的把王二带到了她的面前。
城市女生有一种被人暗算的感觉。“你该不会用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