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 200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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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09年第1期-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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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股票?”安娜说我哪有钱买!不过我妈买了,一买就跌,都不知套多少年。 

              王二说好,打电话问你妈都买了些什么,顺便告诉她明天涨停。安娜笑,说吹牛。王二也笑,把手机给她:“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告诉你妈妈,记住,三天之内,千万不要卖。” 

              安娜以玩笑的口吻打电话给母亲,叫她不要把股票卖掉,她说有个傻B明天起连拉涨停板。她一边和母亲通话一边望着王二笑。 
              事实上安娜并没把王二这话当回事,她对股票不感兴趣,更不会相信王二有这等本事,叫哪个股票涨停就涨停。她这次来不是谈股票的,而是——她要告诉王二,她恋爱了,她要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他。 

              只是不料第二天,那个被股票套了好多年的母亲,在电话那边高兴得大叫:“娜娜,真的板了!”安娜说什么板了?母亲说:“股票啊,我的股票,真的涨停板了!” 

              安娜一下子想起了王二,她差不多就目瞪口呆!她又一次强烈地感到,这个叫王二的家伙,他妈的,太霸道了! 
              安娜母亲的股票连拉涨停板,被套惨了的她差不多就把安娜当成了神仙。她总是千遍万遍地追着安娜问:“娜娜你怎么知道会涨停?” 
              安娜被问得烦了,不得已回一句:“有个男人看上我了,他为了把我弄到手,所以先让你的股票涨停。”母亲愣了,没好气地一巴掌打在她身上,说你当妈是傻子,股票是他家养的猪?让它长就长! 

              安娜想,命中注定,自己将是王二的女人,或者说王二的女人之一。对这个叫王二的家伙,她从一开始就已无力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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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二没有和安娜说自己的过去。过去对他来说,差不多就是一个难以愈合的伤口。那时候,青年王二的一年四季,就是扛着锄头,在自家地里转悠。锄头已经生锈,那曾经雪亮的月牙口,早已布满了斑斑锈迹。 

              不用说王二那时候还很年轻。他虽然扛着锄头,但对锄头却没有多少感情。他扛着的,无非是一份祖传的生活。因为他父亲王一,是山区的一个农民,农民的儿子,当然也是农民。虽说从到场上读初中开始,他就发觉农民特别让人看不起,那些场上的同学,那些居民的孩子,他们吃着国家供应粮,在乡下同学面前,总是高人一等。虽说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对自己的农民身份怀恨在心,以至于姐姐嫁给场上那个人见人憎的赌棍,他都没有反对。可是,他终究是一个农民,他不扛锄头还能扛什么呢? 

              不用说,与山地打交道的命运,令王二一年四季都心情不好。贫贱的山地,杂草倒是长得好,要是种了包谷或麦子,那半死不活的长势,怎么看怎么让人伤心。山地太瘦了,瘦得连秋天的果实,都千篇一律地干瘪。 

              平时没什么事的时候,王二总爱提了一根板凳,往坝子边一杵,一屁股坐上去,然后望着对面山头出神。那副物我两忘的样子,一度让媳妇小芒充满好奇。对面山头上,有什么好看的呢?她想不明白。 

              有一天,王二望着对面的山头,突然说:“前天赶场,听乡场上的人说,广东那边好找钱,一个月有几百块呢。”小芒说找钱?找啥子钱?天上不长地下不生的,一年都找不到几百块。王二说:“你说我要不要去乡上问一下?”小芒说啥?小芒睁大了双眼说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啷个办?你不准去。王二说:“要是一个月有几百块,去干几个月就当在家干几年了。”小芒见王二认真了,就有点紧张,好像王二马上就要离开自己,从这个家,从这山里头跑掉似的。她一把拉住王二说:“不行,不准去!”王二说你以为想去就能去?听说人家还要挑选呢,看不上的人家还不要。 

              王二的父亲王一,以前也是出过山的,后来,因为国家的一个什么号召,在纸厂当工人的他选择了回农村。不是他的觉悟有多高,是他那在城里做生意的父母,经不住一个什么土改工作队动员来动员去,终于回了老家,参加分田分土。他不回家好像不行。 

              从此,王一就由工人变成了农民,并且从此不得离开山村半步。就像被人用铁钉钉在了乡下,别说是像从前那样当工人,就是有事不得不进一趟城,就算不被城里人当成坏分子,也会因乡巴佬的身份而遭尽白眼。 

              “大炼钢铁那阵,家里的锅儿菜刀都交了公,肚子都饿巴背了。”有时饭桌子上扯闲话,王一也会说起过去,说后来居民有了供应粮,处处高农民一等,他才发觉一家子回乡下,纯粹是被忽悠了。他说要是当初不回来分啥田土,就算父母生意做不成,也可以坐在城里吃国家供应粮。而他,要是一直在纸厂干,就算公私合营后没当成厂长,就算一辈子当工人,而今都快退休了,都有退休工资了。 

              王二小的时候,王一偶尔也会和他说说过去,那种当工人的过往,在王一的心里留有太多美好的回忆。可是,他回不去了,因为父母听信了土改工作队的话,而他又听了父母的话,回到这该死的农村,从此就像阴阳两界生死茫茫,再也回不去了。 

              那时候的王二年纪小小,还不能完全明白父亲的意思,但父亲的感叹他懂,因为他有这方面的体验,场上高人一等的同学,不就是因为有一个城镇居民户口本么? 

              总之,城市比乡下好,当工人比当农民好。 这种印象,在王二心里,一直持续了很多年。 
              这年冬天,王二的母亲病倒了,看病吃药,一两个月都不见好,场上的医生说,最好是送到县城或省城大医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本来就一贫如洗的家,简直就像被小偷掘地三尺了似的,哪里还能拿出钱来! 

              晚上,王二再次和小芒说起去广东打工的事情。面对家徒四壁,小芒深深地叹气,她说好吧,要是真能找到几百块一个月,去干几个月回来也好。 
              次日王二去山外赶场,顺便扛了一根树棒棒去卖几块钱,给母亲捡两服药。听说年前去了广东的那批农家子女,不时往家里寄上三百两百。王二特地去邮政所窗口看那块小黑板,上边用粉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哪个村哪个队的谁有信或有汇款单,看样子所听不虚,更是有了去广东打工的想法。 

              回到家天差不多黑了,其时王一正在水沟边洗菜,王二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了一会。王一抬了一下头,说有事?王二想了一下,说我想去城里打工。王一说啥?王二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又说:“听说有几百块一个月呢,我今天专门到邮政所看了,真的很多汇款单,都是广东那边来的。” 

              王一没说话,他停止洗菜,蹲在水沟边,摸出烟杆,掐了叶子烟裹了,栽在烟嘴里,打火点燃。吸了一口。“广东在哪里?”他问,声音有些飘忽。 
              王二说:“我也不晓得。” 
              王一说:“你妈这个样子,你要是走了……”他没把话说完。 
              王二咬咬牙,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钱也借不到了。我看只有这条路了。” 
              王二的二十岁生日是一个人在火车上度过的,那是农历正月,在广东打工的老乡,回家与亲人欢欢喜喜过了年,正呼呼啦啦地赶回工厂。王二跟着潮水一样的老乡,踏上了南下的火车。他知道,火车的方向,就是命运的方向。 

              这是王二第一次出远门,到达南方城市时,春节浓郁的喜庆气氛还在。这也是他第一次品尝想家的滋味。家里有父亲母亲,还有他过门不多久的小女人。要不是母亲病成那样,要不是家里穷成那样,王二想打死我也不会跑出来打什么工。本来初中毕业后他考上了县高中的,可他却放下了心爱的书包。因为他不知道,日渐苍老的父亲母亲,将上哪儿拼凑他三年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姐们已经出嫁,一个嫁了场上穷叽叽的居民,一个竟听信人贩子的鬼话,跑了山东。她们都帮不了他。而在山区,多数农户辛辛苦苦一年干下来,收获的粮食还不够一家人必须的吃喝。父母苦难的双肩,如何担得起他这长达三年的学业?即便担得起,他又如何忍心? 

              王二只能一个人躲在山林里,将录取通知书一片片地撕碎。 
              可以想见,父母咬着牙将儿女拉扯大的坚韧,早已深入王二的心灵。彷徨在南方城市的街道上,面对一望无际的繁荣昌盛和花红柳绿,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父亲母亲……他咬着牙想,要是能在城里找一份工作,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可是,城市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到处都是工厂排出来废水,却不知为什么,要找一份工作偏偏就是那么难。王二找遍了所有能搭上话的老乡,请他们帮介绍一份工,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一个好心的老乡,冒着被炒鱿鱼的危险收留了王二,把他像狗一样藏在破破烂烂的宿舍里,并用脏兮兮的编织袋和烂棉絮,为他在床下搭了一个避难所。那个几十人住的破棚子,上浸下漏,八面透风。床是靠几根木棒支撑,几块木板搭成的,王二胆战心惊地,匍伏在床底下度日如年。他发现窝棚里的大通铺搭得很不科学,重心老向一边倾斜,人躺在下面,随时都得做好床板塌下来砸扁脑袋的准备。 

              白天,他像夹着尾巴的狗一样溜出去,满怀希望到处找工作。晚上,他又偷偷摸摸地潜回窝棚,伏身钻入床底,在头顶咯吱咯吱的响声中,惊恐地防备着灭顶之灾忽然降l临。 

              灭顶之灾真的很快就来了,那天晚上,一伙打着手电的治安队员,把他从床底下揪了出来。他们叽哩哇啦地叫着,看样子很生气。因为王二没有办暂住证,他们就把王二当成了坏分子,抓回治保会关起来。那是一间又黑又臭的老房子,屋里除了一个尿桶和一伙抓回来的三无人员,剩下的,就是老房子不为人知的陈年往事。 

              很多年之后王二才明白过来,治保会为什么一到晚上就到处查房,原来每抓到一个“三无”,次日通知该“三无”的亲友取人,立马就会有最少一百块钱的进帐。这个钱叫创收,可以上交也可以不上交,就算上交,上边也要返回绝大部分。 

              可是,谁来帮王二交罚款?在这个别人的城市里,他举目无亲。 
              王二被关了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没有人来赎他,也没人给他送饭。眼看黑屋子里的“三无”,一个个地被亲友赎走了,他的心情真的是坏到了极点。饥饿和恐惧就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咬噬。他感到自己快要疯了。他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扑上去把那道铁门踢得咣咣响。 

              有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从铁门上的小洞往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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