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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回头看三三:“三,你去帮我找个人。”
“找人?谁?”
“小芒,你去把小芒找回来。”
“小芒,她是谁?”
“你、王二,还有小芒,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三三没听说过小芒其人其事,她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此时此刻,在王一苍茫的眼神里,云朵一样的忧伤无边无际。
这是一个城市里的乡村,除了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和窄得侧着身子才能过的巷子,有时还可看到一块菜地,以及遍地污水和垃圾。当然,这些被政府简称为脏乱差的现象只是暂时的,城市当局不可能让它像一块破布那样,永远地挂在自己光鲜华美的衣服上。据说有关部门已在和这片的居民谈条件了,又据说有很多人提出超出政府容忍限度的赔偿要求,双方在城市文明的进程中,展开了一场力量悬殊的博弈。但不管怎么说,拆迁只是或早或迟的事情。
王一以前并不住在这个城中村,他和王二住在城市花园小区,那儿有一套五居室的复式楼,就王二一个人住着。住在小区的人,都是这个城市有钱的主。七八千块一个平方的楼价,在现阶段来说,已经让这个城市绝大部分的人望而生畏。但是没关系,房价还是在不停地往上涨,房产商们面对金钱,根本就没有心思理会政府要求房价降下的声音。他们还在权钱勾结到处圈地。他们相信再贵的楼也有人买得起。
王二就是买得起中的一员,在这个城市中,他买房的标准很明白:不求最好,只求最贵。结果,他就斥资两百万,在本城目前最高档最贵的城市花园要了一套复式。本来王二希望这样的地方,能让父亲王一住得体面而开心,最好能平添一些自豪一些优越。可惜王一在复式里只住了一个多月,却接连大病了几场,瘦得差不多就脱了人形。不得已,听从医生的建议,王二把王一搬了出去。
医生说你父亲的身体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睡不着,你想想看,一个人连续一个多月不睡觉,你就是铁打的身板,也经不起这样的折磨啊。
“一个多月睡不着觉?”王二吓了一大跳。“我怎么不知道?”
医生说:“可能是生活环境变化太大了,对新的环境,他好像感到恐惧。”
王二说那我该怎么办?医生说:“具体原因我也没搞清楚。但我建议你让他回到从前的环境中去。或者找一个差不多的环境,让他有一个适应的过程。”结果,王二开车跑遍了整个城市,最后才在城中村里,租下了农民自建房的一层。而王一从此再没生病,他的身体状况也在慢慢好转。
城中村外围有一条小河沟,据说从前清澈见底鱼虾遍布,后来一路演变,就像世道人心。越来越黑。直到成了一条一年四季都黑乎乎的臭水沟。臭水沟边上有一个篮球场,以前是村民娱乐的惟一去处,后来土地被高楼侵占,夜总会K厅以及漂亮的小姐,就成了村民们更喜欢的娱乐方式,于是,这个篮球场就剩下了一地冷清。再后来,变成居民后无事可做打工又嫌累的村民,就在这儿摆起了小摊子,卖些廉价的衣服或盗版光碟。慢慢的就成了一个市场。再后来,租房的外地人越来越多,他们白天上班晚上瞎转的生活规律,又把这个市场变成了夜市。
这个时候,三三和王二已经走在夜市涌动的人流中了。其间她接了一个电话,王二在电话那头问她有没有吃饭。
三三没好气地说行了,你忙你的。重色轻友的东西!
王二挺委屈,说要说色,三妹你不更色么,可你就是不给机会让我色。 三三就不高兴了,说严肃点,我可是你妈呢,犯上作乱要遭雷劈的。
王二就笑,说好好好,妈,我爸在干吗呢?
三三说我们在逛夜市,我要送个礼物给你爸,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亲爱的,现在我请你吃西餐,之后,我想去看看我的父亲,还有三妹。请批准。”王二一边开车一边对身边的安娜说。
安娜有点担心,说:“你爸,他不会拉住你谈一晚上吧?”
王二说不会,他对我兴趣不大,他比较喜欢这个城市里的狗。
因为心里挂着看父亲这事,王二和安娜的周末晚餐草草收兵。搞得安娜挺有意见,噘着嘴说你心里边就只有你爸!为了表示歉意,王二隔着餐桌伸手捏捏她的脸蛋,买单走人。
因为村巷仄窄,王二不敢把汽车往里开,只能把它停在远处靠菜地的一个乱草堆上。停车的地方离父亲的住所还有七弯八拐的一段距离,其间不时会有一地污水或遍地垃圾。安娜走着走着,突然又会因一脚踩进水坑尖叫一声。
差不多看到那栋有点眼熟的握手楼的时候,安娜突然一声惊叫、双手死死地攥住王二再也不敢往前走。王二说怎么啦?再看时,就看到一只狗堵在前方的路上,望着他们发愣。
王二抱紧安娜,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狗不想活了。二是它不知道我是王一的儿子。安娜就冲那只狗挥了一下手说:“狗东西,还不快点闪开,要不然我叫王一啦!”
王二大笑,说中国话它听不懂,你还是讲英语比较好。
那只狗一闪身就快速地消失在夜色茫茫之中。就在它眨眼消失的那一刻,王二突然觉得它有点眼熟,有点像乡下老家养过的狗。特别是它看王二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兄弟。
王二和安娜终于找到了王一租住的地方,见里边黑咕隆冬的,什么动静都没有,王二就给三三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对安娜说:“三妹骂我了,说我重色轻友。”
安娜说全世界的人都重色轻友。然后她皱着眉头说是不是要等他们回来?
王二搂着她的小蛮腰往汽车那边走。王二说:“不,我们不能再等了。”
开始安娜以为王二想开车走人,她犹豫了一下,觉得不太好。随即她就觉得王二的语气和神态有点不地道。特别是王二搂在她腰上的手,力度的变化已经明显地传递出一种暖昧的信息。
“你什么意思啊?看你那笑,坏兮兮的。”
王二说排骨几根瘦狗一条,我能有什么意思。我没意思。安娜说你少来,你明明就有意思。王二说我觉得你才有意思。安娜说:“你不会带我去开房吧?”王二说切,一点创意都没有。
安娜有点不敢相信。她吃惊地瞪着王二:“在这儿?”
王二说停车做爱田边晚,一城灯火映桃花。王二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半抱半推把她扶上了车,安娜见王二不像是开玩笑,有点紧张起来。“不行,会有人看见的。”
王二一把搂住她,说既然敢做,还怕人看见么?
王二一边说一边动作,安娜半推半就。王二渐渐投入的时候安娜突然一声惊叫,王二本能地抬头,他好像看到一只狗从窗外一闪而过。
他妈的,扫兴!王二愤怒地推开车门跳下去,放眼四望,除了远远近近的灯火,什么都没看见。王二回到车上发动汽车,踩离合挂挡猛轰油门猛打方向,汽车轮子发出吱吱的嘶叫。
安娜说你干什么,不等你爸啦?
王二说等个屁!一踩油门,汽车呜的一声就蹿了出去。
王二开车。王二不想说话。王二想这狗真他妈的可恨!
王二和安娜回到他的城市花园。因为被狗败了兴致,当天晚上的男女关系,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其质量都明显不如从前。半夜,2E好像昕到有狗叫,然后就见一只狗远远近近地看着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王二从梦中醒来时竟是满背心的汗水。突然,电话铃撞鬼般叫了起来,王二稳了稳心神,这才伸手开灯,拿起电话。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吓死我了!”是一个女声。
王二愣了一下。心想,不会这么巧吧,莫非这个半夜打来的电话,就是要告诉他,她刚才梦到一只狗,并因此吓醒了?
王二一个激凌坐了起来。可是,电话那边没声了。不知是谁莫名其妙地打来电话,又莫名其妙地挂了。王二愣在那儿。
“谁的电话?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是安娜,她已经让电话铃声吵醒了,或者,她根本就没睡着。
7
“小芒死了。”三三闯进王二的办公室,站到王二的面前,盯着王二说:“小芒死了。”
王二一愣,他从老板椅上弹了起来,他的样子有点咬牙切齿:“那个不要脸的早就死了!”是的,王二说得没错,在他心里,小芒早就死了。城市就像一个恶魔,它张着血盆大口,早就把小芒一口吞噬了。
然后王二才觉得情况不对。“你说谁?小芒?你说小芒死了?”他瞪大了眼睛。小芒是他心头永远的痛,即便是对城市女生,他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就仿佛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小芒这么个人,就仿佛小芒压根就不存在,即便是存在,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死了。骨灰都没人要!”三三瞪着王二,她恶狠狠的样子,好像恨不得把王二撕了。王二突然从办公台那边冲到三三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头。“你说什么?小芒她,死了?!”三三猛地挣脱王二的双手,随即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混蛋,你这个混蛋!”
王二捂住脸,他没有愤怒只有惊愕,一把攥住三三,往门外冲去。
王二把三三塞进汽车。往城市殡仪馆飞车狂奔。他铁青着脸,或者说死灰着脸,一句话都没说。三三坐在他身边,和他一样嘴巴闭紧,一言不发。
小芒真的死了。王二最后看到的,只是她无人认领的骨灰。
“你们是她家属?钱赔了你们就不要骨灰了?什么人啊!”殡仪馆的一个眼镜,看了三三又看王二,“你们要是再不来,我们就当无人认领拿去植树了。我们这儿经常拿骨灰植树,有的死无对证,没法通知家属,有的通知了家属,可没人来认领。你们这种情况也不少,人死了,家属也来了,可那些人,只会天天吵着找老板赔钱,等钱到手后,把骨灰丢这儿,人却溜了。”
说到这儿眼镜发觉自己有点啰嗦,就不好意思地冲王二和三三笑了一下:“你看我,真是口水多过茶。对了,好像上几次过来这儿闹的那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