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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事复杂的明瓦廊,只有她才不仅博得了林培琛、干国勋等人的信赖,也博得丰悌、戴笠这样的人的尊重。
在纪律森严的蓝衣社,也只有她才有那明朗、欢畅的笑声。她的笑声,一直地飘扬在明瓦廊略略古旧、略略破败的园子里。没有她,早期明瓦廊就不会那样清新、那样动人。
然而,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吗?她就要死了吗?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过那朴素的碎花窗帘,照射在她苍白、年轻的面容上。活着有多好呃,看得到那郊外的花草,田野的牛哞,甚至连带着一些腥味的微风气息,都能嗅到。活着多好呃,亲人、恩人,乃至仇人,都在同一个天空下,都能让人以谦卑而感激的心思,去感念这样的人间。
死了,会有一个怎样的世界呢?但即使有天堂,她也不愿意死啊!
她平静地留恋着这个世界。不知道她在临终的回光返照时,对腾杰说了怎样的悄悄话。当傍晚到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终于渐渐地阖上了,手也渐渐地松垂下去。一缕头发松软地在她宽阔的额头前。……
在腾杰撕心裂肺的叫声中,一个人永远地消失了。
几十年后,腾杰仍然沉痛地谈到,这个打击对他来说是致命的。1933年的整整几个月时间,他都心神恍惚,一直不愿意相信陈启坤真的已经死掉了。到这一年秋天,因为他的状态一直不能恢复,蒋介石、贺衷寒都相当体谅地做出了一个决定,让他前往德国,一面是散心和忘却,另一面则是“考察”德国的纳粹政权。
事实上,陈启坤的死,腾杰的“下台”,意味的都是蓝衣社清新时代的终结。
陈启坤患上伤寒、去世的日子里,一连串后来震撼了全世界的事件,不时地进入贺衷寒的视野。在赢得德国政权后的一个多月,“国会纵火案”突发了。
“国会纵火案”使希特勒下令取缔共产党。接着是反犹太潮流的席卷,是国会《授权法案》的通过。《授权法案》通过的这一天,戈培尔得意忘形地叫着:
“再也没有选举了!今后一千年的德国生活方式已经被确定了!……”
在这样的声音里,果然,独裁化德国迅速形成了,一个“新德国”的前景展现了出来。它不仅震撼了欧洲,而且震撼了南京。
在这股席卷世界的风潮中,在明瓦廊,贺衷寒开始撰写整理他的一本文集。这个文集点点滴滴地反映着他复杂、丰富、沉重的人生,是他的人生的一个无比重大的转折。他在湖南乡村的日子,他13年前在长沙创办平民通讯社的生涯,乃至他在苏联的生活、在黄埔的岁月、在日本的见闻里都始终坚持的一些令人感动的情怀,就因为这个文集的写作,而彻底地成为了过去。
这个文集有一个简单的命名,《一得集》。
在写作、出版《一得集》以前,贯穿早年贺衷寒面貌的,首先是关注生民疾苦、誓言“改造社会”的情绪。他一方面渴望建立一个“劳动共和国”,另一方面,他希望这个“劳动共和国”能保存、延续那亲切的传统文化。
但在《一得集》里,贺衷寒彻底告别了自己的过去。
他不再有什么“民粹”倾向。在《一得集》里他写到,“一部人类的历史就是领袖的创造史”。他写到,“需要就是真理。民众组织和民众训练是目前国家民族的需要,也就是目前政治的真理……”;“人们的衣食住行……(应)实行彻底的军事化”。
他不再谈改善民生。他力主推行中世纪的“保甲”制度,以彻底控制民众;他力主推行独裁教育、统制教育,以实现“一个国家,一种主义”;他力求民众生活简单、“朴素”,节衣缩食以重整军备;他要把整个中华民国变成一个大兵营。
这,不就是一个中国式的法西斯社会的图景吗?
就是这一年,管教养卫、保甲制度,乃至他计划的宣扬的全部社会政策,都在康泽的手上,在大半个江西实施了。至于法西斯社会的再一个特征——特务政治,更仅仅在三四个月以后,就要由戴笠对杨铨的暗杀枪声,而悄然开幕。
这不是什么《一得集》,而是蓝衣社成为一个法西斯组织的公然宣言,一个无可抵赖的标志。虽然还要几个月,蓝衣社才修改《章程》,从而使它完全地堕落为一个法西斯组织。但它已经是一个鲜明的伏笔了。
后来的历史表明,这个伏笔对残留着大量儒学传统、方兴未艾着自由主义思潮、并遭受共产主义运动一波又一波冲击的中华民国,对青年迷惘冲动、但市井乡村迟钝而麻木的中华民国,是一个重大的、富有意味的事件。
6
在《一得集》写作期间,贺衷寒开始重组总政训处,将政训处变成了蓝衣社特别是〃湖南帮〃的私家地盘。〃所有部队、军事院校、机关之政工均归其直接统辖〃,是总政训处的职权。贺衷寒颁布的《政工条例》,它进一步规定,所有军阀部队的政工人员,需由总政训处〃统一委派〃。从此,大批蓝衣社活动家连同戴笠的特务,一起出现在广漠、蒙昧的军阀社会里。他们代表着〃新型〃、〃革命〃的军人形象,釜底抽薪地瓦解着大小军阀的各种社会基础。
5月,康泽的宣传处由二流文人、反共〃疯子〃邓文仪接管,它迅速被纳入了贺衷寒的轨道。一个将席卷全国的法西斯化鼓吹风暴,在这一年夏天被酝酿着。
夏天开始,贺衷寒的意志,在蓝衣社遍布淞沪、两湖、华北的组织网络上传递着。〃铁的纪律〃、绝对的服从,成为蓝衣社上万党徒的头顶悬剑。从这里开始,蓝衣社开始步入它的全盛时期。
用一个月左右时间〃整顿〃完纪律后,1933年5月,贺衷寒提出了新的组织规划:
〃按照'吸收社会领袖和精英'的组织目标,一年里我们把许多优秀分子都吸引到团体里面来了。我们具备了动员社会的条件,现在到了争取群众的时候了!〃
按照干事会决议,这个南京霉雨纷飞的月份,大批蓝衣社干部被派遣往浙江、江苏、安徽几省,从中心城市进入了各个小城市、小县份。据原浙江蓝衣社书记郑炳庚回忆,一个多月时间,浙江七十二县,〃县县都建立了复兴社组织〃。
复兴社从长江中下游拓展开去,形成了它淞沪、江浙、两湖、河南、华北、西北的六大板块。此外,另有大批的保安部队军官、警察头子、县长、士绅,就地成为许多县城、集镇的复兴社负责人。复兴社组织在十几个省、上百个城市、数百个县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后来〃四人帮〃的师爷张春桥,就是在这一轮复兴狂飙中,带着他20余人的〃华蒂社〃,在济南集体加入蓝衣社的。
这一年盛夏到来时,蓝衣社已在全国24个省区建立了复兴社组织。它的势力延伸进新疆、内蒙、西康等边远省区。
东京、伦敦、纽约、柏林、巴黎等海外大城市,也形成了一个个复兴社小组、区社。同时,秘密援助朝鲜、安南、缅甸、印度等殖民地的〃亚洲被压迫民族大同盟〃、〃亚洲文化学会〃等纷纷出现。《中央日报》曾报道:1933年春,〃在一宴会中〃,贺衷寒曾邀请数十位殖民地代表聚会,南京以日本之后的再一个亚洲霸主的面貌,试图与殖民主义对抗。
韦碧辉等十余名女社员,也组织起了〃远东妇女抗日同盟会〃。
复兴狂飙卷起后,1933年7月,武汉、安庆的由吞并杨庆山堂口而来的两个〃忠义救国会〃组织,成为当地复兴社的〃掩护机关〃。也几乎从这一天起,〃忠义救国会〃从长江流域延伸出去了。
先是胡宗南在西北,组织了再一个〃忠义救国会〃组织,接着,河北的一个大豪强张荫梧加入了蓝衣社。他打着〃忠义救国会〃的招牌,几年时间在河北组织了十万民军。随后,以土豪劣绅、民团头子、会道门人物、地痞无赖、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的人物组成的〃忠义救国会〃,也在各地先后出现。它在集镇、乡村都泛滥起来。
此后5年,对这样的人渣有着天然兴趣的戴笠,将使邓文仪、胡宗南都黯然失色。到蓝衣社解体前后,特务处在拥有4万余名职业特务之外,更控制了5万余名〃忠义救国会〃人员。抗战中,这些人被编成5个师的〃忠义救国军〃,直属戴笠指挥。
这个外围组织在其鼎盛时期,共发展人员二三十万。到1933年9月,当〃童子军励进会〃这个一直在〃湖南帮〃手里的,蓝衣社的〃希特勒青年团〃也被组织起来后,蓝衣社一直延续到1938年的组织面貌都浮现出来了。蓝衣社后来以〃法西斯组织〃的标记进入史册,就从这些日子开始的。
贺衷寒有不分寒暑、爱吃狗肉的习惯。1933年6、7月间,贺衷寒的湖南老乡、〃小兄弟〃肖作霖,在一次请贺衷寒吃狗肉时,半是羡慕、半有醋意地问道:
〃贺大哥下一步的计划是……〃
贺衷寒似乎很不屑地、但坚决地回答:
〃到南昌去!〃
第十章第二期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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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初夏,南昌西南的宁都深山的一所小庙宇,居住着两名显赫的共产党人。一个是毛泽东,他的邻居是党内有名的笔杆子洛甫。
两人都在这里养病。毛泽东的“打摆子症”,几次险些夺去他的生命,但只要身体许可,他就出现在寂静清凉的庙宇天井,和洛甫不时交谈一两句苏区经济、土地改革、农村工作,乃至闲谈到《红楼梦》。
“28个布尔什维克”严密看管着军人们,不让他们和毛泽东接触。这一天,两名军官带着一瓶白酒,偷偷地来看望他。一杯下肚,毛泽东深深叹息:
“现在已经不是井冈山弟兄的天下了……”
日头一天一天地大了起来,但这流火的气息,分明只让毛泽东感到人生、天地的无边萧索。旧岁的重阳,他曾以“人生易老天难老”、“寥廓江天万里霜”的诗句,排遣着自己的愤郁,那么此际,他又会有怎样的诗句呢?
儿子毛毛在远处玩泥巴,妻子在屋里为他收拾笔墨纸砚。除了进行农村调查,甚至组织走私队贩运盐巴外,他已经成了一个完全的闲人。而他的诗大多写在马背上,只有战地的黄花,才能让他感到“分外香”。
他极目山野,看着轻风和夕阳。他似乎看到了远处的瑞金,看到了更远处的抚州、庐山、南京。这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呢?
但,在任何处境下,他都是一把匕首,他都要挑战,探索,鉴别,反抗。经过几个月的深谈,洛甫已经渐渐地倒向了他。他也开始更加关注山外的局势。
这一个夏天,他几乎不能读到任何党内的机密文件。他的消息都来自公开的《红星报》。这一期的《红星报》,在“白区动态”里,有一则毫不起眼的消息:上海法租界,“杨铨刺杀案”。
1933年1月17日,蔡元培、杨铨联合了宋庆龄、鲁迅等人,在中央研究院组成“民权保障大同盟”。到5月13日,纳粹狂飙席卷德国,无数科学家文艺家被迫流亡。杨铨代表大同盟,把《为德国法西斯压迫民权摧残文化的抗议书》交递给德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