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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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3期-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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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各条道路,然后开始扫荡宿舍、教室、图书馆。 
  一个参与了“行动”的学生后来回忆:“……大概是同心圆的形状,包围了整个学校。” 
  暨南大学被包围得水泄不通。校内,横冲直撞的一组组“巡逻队”,几乎把学校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过往的、在户外活动的学生都被带到一片空地上,逐一盘问辨认。几个CC团的学生来不及跑,当场被打得头破血流。 
  这还不过是前奏。当棍棒声、哭吼声,和许多女学生的尖叫声连成一片的时候,任觉五带领一个小组,大摇大摆地“押解”着几名校工,勒令他们对宿舍楼断水、断电。 
  随着一处处灯光的熄灭,刘炳黎和他的十几个复兴社学生组长,开始在宿舍楼下,用刺眼的手电筒,放行既没有加入复兴社、也没有染指CC团的“清白”学生,条件是他们要写下一纸“契约”,允诺不参加“上海会社”,不介入“文化建设协会”的任何活动。 
  每个宿舍楼的大门边都安放着一张桌子。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一个个被吓坏了的学生,纷纷填写“契约”,按上鲜红的手印。但事情并没完,仍然心惊胆战的他们几乎刚刚进入有耀眼灯光的宿舍,蓝衣社的“办事人员”就进来了。 
  这些“办事人员”有的是他们熟悉的师长、同学,有的却是来自南京或上海市区的陌生人。他们或笑容满面,或满面凶狠,但不管是什么表情,都让这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产生了一种战兢感。他们携带着油印的《入社申请表》、《成员履历表》,一进房间就开门见山地“发展成员”。 
  不是所有的“清白学生”都能轻易过关。在手电筒的逼射下,一些仅仅因为同乡、同班等关系,而和CC团学生行迹密切的人,也被指认为是“党部的人”。他们或轻或重地都挨打了,有的是一记耳光,有的是一根棍棒,然后被勒令回到漆黑的被包围的宿舍去。 
  大约半夜时分,乱糟糟的校园总算短暂地安静下来了。辨别、“隔离”工作已大致完成,任觉五留下一半的人马继续包围学校,监视宿舍,他则和另外一二百人,到业已恐慌的真如镇大街上摆酒论功。他们一气摆开了十余桌酒席,喧闹声传出几条街外。 
  这一夜,任觉五似乎年轻了许多。他大声说笑,一桌一桌地敬酒,让一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学生受宠若惊。他喝得酩酊大醉,后来由副官、几个学生搀扶着,在镇上最大的旅店开了一个房间,呼呼大睡。 
  但对被围困的那些人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是罕见的好天气。在旅店里,一直到太阳晒到屁股上了,任觉五才起床。他不紧不慢地洗漱,甚至刮了胡子。然后,前呼后拥地开始“巡视”暨南大学。 
  经过一夜的鸡犬不宁,暨南大学已经像一潭死水了。校园里空空荡荡,往来穿梭的,只有几伙刚刚睡醒、来“接班”的复兴社成员。折腾了大半宿,他们也显得疲惫不堪。任觉五却兴高采烈,他一个宿舍楼一个宿舍楼地巡视过去,大声说:“盯紧点,一只苍蝇也别让进出。先饿这伙党部的龟儿子两顿!打不醒,饿了就醒!” 
  阳光渐渐地大起来了,不久又隐藏在云层后。任觉五无所事事地东走西逛,似乎兴致不减。正午时分,被勒令上街采购的几个校工,推着两板车猪肉、蔬菜、米面回来,他远远地瞥见后,更粗野地大笑:“……馋馋这帮龟儿子!” 
  此时,副官凑近了他:“吴醒亚、潘公展电话。” 
  任觉五一愣,但随即命令:“不接!……慢着,脑袋灵醒点,再有电话,就说我和刘炳黎、肖作霖都不在这里,谁都不在!” 
  “谁都不在”的话音刚落,远处喧闹了起来。一栋宿舍楼里,大约二三十个CC团学生手持条凳、桌腿、小刀,探头探脑地下了楼梯。在楼梯拐角处,他们看到复兴社学生的防范很懈怠,个个显得无精打采,于是集体呼啸而下,打算一鼓作气冲过封锁线。 
  任觉五吐了一口唾液,掏出手枪:“一起上,往死里打!” 
  这场混殴,CC团学生伤八九人,无一人逃脱。三两个腿快的虽然逃离了堵截圈,但很快被“巡逻”的小组、守在门口的小组一一擒获。流淌在楼下的几摊刺眼的鲜血,使CC团学生近乎绝望地龟缩在宿舍里,他们一筹莫展、听天由命。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一间阶梯教室里,一个别开生面的复兴社入社仪式进行着。近三百名学生在蒋介石的半身像下,一组接一组地轮流进行宣誓。他们成为了复兴社成员,暨南大学的第二个复兴社区社成立了。 
  虽然许多人进行宣誓时,都是一脸的苦相或仅仅是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但毕竟,大约600名华侨子弟、这所大学超过三分之一的学生,都被操纵在蓝衣社组织里了。任觉五似乎有些心满意足。在“成立大会”上,他以浓重的四川口音,效仿蒋介石的“领袖”姿态,发表了一个长篇讲话。 
  然后,任觉五命令五十名刚刚入社的学生,去宿舍楼下喊话,以游说自己的同学或同乡“弃暗投明” 。除了组织过突围的那个宿舍楼,被任觉五明令“不予受降”外,不到半个小时,所有CC团学生都按照要求,晃动着白衬衫充当投降的“白旗”,陆陆续续地下楼。在复兴社学生的监视下,耷拉着脑袋,站成了几列。 
  接下来,是办理“自新手续”,他们以或拙劣或清秀的字体,写出他们参加“上海会社”或参与“文化建设协会”的过程,交代他们的介绍人、联络人,以及所知道的一鳞半爪的组织“内幕”。再后,签字、画押。 
  与此同时,一小群失业的黄埔学生当头,带领“特别小组”的一大群学生,气势汹汹地闯进暨南大学的生活区。这里居住着李恩粥、金光媚、蒋建白等几个CC团教授,他们都是“文化建设协会”的“头面人物”。此外还住着十来个“嫌疑人物”。 
  几十个学生一拥而上,他们用棍棒敲打着门窗,土块、瓦片、石子、墨水瓶,从没有遮挡的门窗飞了进去。一个遭受池鱼之殃的老先生,几十年后都还颤巍巍地说:“真是斯文扫地啊!……干这事的,偏偏不是那些流氓,是自己过去的学生!……我一辈子,不敢说桃李满天下,至少桃李满申城。受这样的委屈,一辈子只得两次,另外一次是‘文革’……” 
  这些“先生”不知道,让学生而不是失业军人来砸门窗,正是任觉五“攻心为上”的一个恶作剧。而这个举动,也是刚刚在柏林研究了纳粹运动的任觉五,效仿希特勒驱逐犹太人“砸玻璃窗的一周”的产物。 
  夜幕再次降临了。已经“接管”了暨南大学的任觉五,依旧在乌烟瘴气的校园里到处乱窜。这时,副官急匆匆地找到了他,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吴铁城电话!” 
   
  4 
   
  “火并”闹剧像瘟疫一样传播开去了,而且声势愈显轰烈。就是暨南大学“砸玻璃窗”这一天,在遥远、贫瘠的河南,上千名蓝衣社党徒闯进开封、洛阳、郑州等地的学堂,他们在近万名学生成员的配合下,横扫了数以百计的学校。肖作霖曾写到:“在河南的情况也是一样。复兴社与CC团在各大专学校和中等学校所进行的争夺活动,也是很普遍、很激烈的。” 
  何止是“一样”?在河南,这股“争人争地盘”的风潮从春天延绵到了夏天。风潮甚至席卷进了各县、各个集镇的小学。而这是一场实力太过悬殊的较量。 
  在书记萧洒的苦心经营下,一年多时间,蓝衣社控制了河南社会的大半壁江山。军事方面,省保安处以下的绥靖公署各处处长、各保安团团长,清一色地是蓝衣社党徒;行政方面,洛阳专员王泽民以下,各地区专员、各县县长的半数以上,以及三分之二的乡镇长都在“团体内”;至于教育系统,“复兴社在教育厅的小组数量最多。全省的中小学校长也几乎半数都是复兴社社员。” 
  河南复兴社的根深扎于基层。它有一个人数异常庞大的学生支社,至少有六七千人;它间接控制着河南的十万保安军人、地方“民军”。它决定着河南。 
  与这样的声势相比,CC团在河南只有一个空洞洞的省党部,和形同虚设的各县党部。于是,所谓的争夺,是几万人马对几十号人的以石击卵。 
  一部部军车呼啸在街道上,一批批穿着便衣、但刺眼地携带枪支的人员,大摇大摆地闯进、游荡在校园。从第一天开始,每天总有几十个地方同时摆开入社宣誓的场面,每天总有几百上千人入社。 
  一个河南大学的学生后来写道:“整个河南学界都乱了……说是针对CC团,又不仅仅是针对CC团……他们醉翁之意不仅在酒,那么个耀武扬威,是逼迫很多根本不关心政治的学生,也不得不加入复兴社。” 
  这和暨南大学的闹剧还没有什么区别。而另一个经历沧桑的教员,显然更明白就里,他说:“……复兴社是拿棒喝团、褐裳党做榜样的。他们很眼热那种社会动乱、天下大乱的场面。他们是有意效仿什么‘进军罗马’,什么‘群众是需要吓一吓的’……乱套了,河南陷入了政治动乱。” 
  这种效仿在开封的一条大街上,达到了顶峰。在5月浓郁的春光里,大街两头都被戒严、封锁了。街对过是CC团控制的河南“新生活运动促进会”,街这一头,一群满脸伤疤的失业军人,用沙包堆起了几个简易街垒。黑洞洞的机关枪对准了朱红色大门,他们扬言:倘若太阳落山前,不“交出”这个会,则“格杀勿论”! 
  果然交出来了。 
   
  河南之后,是安徽、湖北……卷入争夺、“武斗”的省份大约有十个,除陈果夫担任省主席的江苏,保持了“均势”之外,复兴社处处大占上风。学堂、街道、集镇,一个个院落,小半角的中国,都处在倾轧、动荡中。 
  一直到几十年以后,还有许多西方学者,百思不得其解地追问,这场小型社会动乱的根源是什么?它是“新生活运动”带来的吗?是法西斯思潮的辐射吗?当时担任蓝衣社书记长的刘健群,后来在台北却一语道破天机地总结:“任何斗争都不是因为政策分歧而来。都是在争夺饭碗”(邓元忠《刘健群采访》)。 
  但毕竟,覆盖着纷乱民国的,是蒋介石那巨大的身影。这个习惯勾心斗角合纵连横的人,这个声口都是“精诚团结”的浙江祠堂里的“族长”,或者喜欢所属派系的“文攻”——这能使他始终维持权力的平衡——但肯定不喜欢“武斗”。 
  于是,“武斗”进行的第三天,在它的发酵之地上海,它就开始被人以一种民国特殊的、顽强的惯性,引导上它的轨道。 
  “武斗”进行的第三天,以吴铁城为“调停人”,一场别开生面的谈判进行着。谈判双方的角色、身份,正浓缩着两大派系的面貌。一方是任觉五、肖作霖、刘炳黎,平均年龄31岁,一个上校、一个少校、一个文人,代表着几万青年;另一方,是吴醒亚和潘公展,他们的平均年龄约50岁,身份是党阀、“绅士”,此时的公开职务分别是上海社会局长、教育厅长,代表着几百人马。 
  这一天,不仅有妥协,还有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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