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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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3期-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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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苦涩、甚至大厦将倾的感觉。 
   
  8月19日的午后,肖赞育一个人徘徊在庐山蒋介石别墅外。他接任邓文仪、成为侍从秘书已经一个多月了。“湖南帮”的许多人物,都暗自庆幸这个机枢要职总算“肥水不外流”,但他自己的心头,却一直无比焦灼,矛盾,痛苦。 
  这一天,蒋介石因感风寒,决定不去南京参加第二天的那个“检讨会”。于是,作为秘书,他也就不能离开庐山。但他的心思却一直萦绕在这个会议上。回顾蓝衣社3年多的道路,他痛苦地想到,开这样的一次会,已“至为必要”。 
  但一个会议,能根本解决蓝衣社的种种问题吗?1931年夏天的创始,仍然历历在目。那时不过是几十个人,却那样的清新有力,然而仅仅3年以后,有十万成员的蓝衣社,却羸弱之极,犹如沉疴在身。这是为什么? 
  谁能够给蓝衣社开出良方?这天底下,有这样高明的大夫吗?正如这渐渐西斜的日光,它必定要一直地落下山去,有谁能挽留住太阳吗? 
  他一阵一阵仰天长叹。 
  他不指望天底下有什么大夫,能开出什么良方。但他认为,蓝衣社还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就是从检讨会开始,进行“自救”。 
  这一天晚上,肖赞育决定写一封信。他要把自己的观感、思索,告诉行将离职的刘健群。他并要把自己的痛楚情绪,传达给他的那些“同志”。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或者,他的信能警醒一些人,从而让蓝衣社崩溃的步伐,略略地延缓一些。 
  在暗夜里的庐山,他显得那样孤单。他先是直截了当地写道:蓝衣社已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上。这个会议,很可能是蓝衣社的最后一次会议。即使不是最后一次会议,会议也不能根本扭转局面,那么,他也愿意借此机会,和蓝衣社做一个“永别”: 
  “健群兄同志,并转到会各同志赐鉴:……此次会议关系团体之存亡,影响革命前途至巨……倘不幸而此次会议果为最后一次之会议。则幸得与诸同志在此严肃之会场中,作最后之别,亦没世难忘之纪念也……” 
  他似乎看到了虎视眈眈的陈立夫,老谋深算的杨永泰。但,蓝衣社的没落是他们制造的吗?看起来是,根本上却不是。“今日之团体,已处在最困难之境地……追究其困难之源,不在外而在内,亦不始于今日而由来已渐久也……” 
  他用自己的心力、真诚及自咎的情绪,一字一句地写来。天已经麻麻亮了,林间的鸟儿在鸣叫,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这时,在信的末尾,他呼吁他的同僚“作临难不苟免之勇士,成功千百年后历史上有价值之伟大志士”。 
  这一封《致刘健群诸同志书》,从1934年8月19日深夜,一直写到次日凌晨。而后,派人沿长江而下,专程送信到南京朝天宫。 
  这封信的草稿,在后来几十年里,都一直被肖赞育珍藏于自己的寓所。它和腾杰的《计划书》、蒋介石的《革命的心法》演讲稿一样,都是蓝衣社重大的历史见证。如果说腾杰的《计划书》是蓝衣社萌芽、迅速崛起的见证,《革命的心法》是蓝衣社极盛时期的重大注脚、主要象征的话,那么,《致刘健群诸同志书》,却是蓝衣社趋于没落的一个隐喻,是它必将崩溃的挽歌…… 
  信使抵达南京后,所看到的,只是一个烟雾缭绕、言不由衷的朝天宫。这个聚集了上百人的会议极其拖沓,整整开了一周有余。几十年后,肖赞育谈到,检讨会“无任何结果,盖未能解决问题”。 
  “检讨会”开过后,即使在担任书记长期间也频繁往来于南京北平之间,以“拉拢宋哲元为己任”的刘健群,匆忙与丰悌进行了社务交接。他似乎一身轻松,当晚,他在南京的一所学校发表了关于华北局势的一个演讲,随后,他在一个年轻女学生的陪同下,到一家剧院看了一场电影。 
  第二天,刘健群和蓝衣社的华北书记曾扩情,以及郑介民、蒋孝先一道,结伴再度前往华北。南京朝天宫的一应创痛,似乎都和这一小群华北魁首无关。 
  他们又一同住进了中南海。 
   
  5 
   
  1934年4月,瑞金重镇广昌失守,瑞金门户洞开。它也标志着林彪在“红色堡垒对白色堡垒”的战略下、所提出的“短促突击”这一战术的彻底失败。这一天,中共中央内部开始了激烈的争吵,但很快,争吵由莫斯科进行了仲裁,莫斯科同意了进行运动战甚至游击战的策略,并且,毛泽东,这个已被冷落很久的人物,也短暂地恢复了军职。 
  7月,就是南昌机场大火案飙升的时节,方志敏部打出了“北上抗日”的旗号,挺进浙西。它为的是缓解瑞金的压力,并且也很快瓦解在碉堡和重炮下。但,这也是后来大溃退演进为史诗般的长征的一出序曲。 
  8月,周恩来来到宁都,通知毛泽东准备与大部队一起“转移”。 
  10月18日,毛泽东跨过了宁都的一条河流。这一天,在匆促的出发里,他的妻子遗忘了他的一个大背包,那背包装着他的笔墨纸砚,他的书,他的许多手稿,本来是他的“八宝箱”。而这个“八宝箱”又算得了什么?这一天,他的再一个孩子,也永远地丢在了这个满是红土和番薯的土地上。 
  漫漫二万五千里的长征开始了。 
  长征开始后,不过三个多月时间,在华北,随着几声枪响,蓝衣社乃至中华民族的再一个大挫折大溃败,又揭开了序幕。 
   
   
  第十六章华北溃退 
   
  1 
   
  1935年1月底的一个夜晚,几名便衣分成两组,潜入天津的日本租界区。正是春节的气息越来越浓厚的日子,天空还飘着雪花,但已经有人不时燃放爆竹了。胡同口奔跑着一些孩子,往来着一些行人。 
  当夜,“胡、白刺杀案”发生。天津日本租界内的《国权报》和《振报》,是天津主要的两份以亲满、亲日为论调的报纸。但这一个深夜,其各自的社长胡思溥和白逾桓,却在寓所被刺杀。胡死于枪击,白的脑袋则被利斧劈成了两半。 
  次日,该刺杀案惊动了日本华北驻屯军参谋长酒井隆大佐。几乎不假思索,这个雄心勃勃、但此时相当失意的军人即断定:该案系“蓝衣社、复兴社”所为。 
   
  日本华北驻屯军的前身为天津守备队。这是一支历史悠久的部队。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后,各大国纷纷在天津租界区、塘沽一带驻军。是时,日本在华的“特殊权益”已被各国公认,守备队也最为庞大,达1250人。 
  在漫长的30多年时光里,作为数万日侨的卫队,它管辖着租界区及塘沽的狭窄地带,代表帝国在华北的特权。但满洲事变后,它一下子显得黯淡无光。日本的大街小巷,处处充斥着“关东军一夜就为帝国获得了满洲,华北军30多年还不能赢得山东”的论调。 
  更大的屈辱则是,就连华北军的扩编也是由关东军带来的。1933年关东军发动的长城大战,以《塘沽协定》为终结。其主要条款就是扩大华北军。 
  华北军拥有兵员1万余人,是本土、朝鲜、台湾、满洲之后的第五个驻屯军。但“华北利益与满洲利益,都由关东军用铁和血缔造”的声音,追逐着一个个军人,让万余官兵既自惭形秽,又愤懑不已。 
  酒井隆大佐就是在这一片轻蔑声中,来到天津的。作为一个狂热的“樱会”成员,他喜欢剑与樱花,喜欢比剑与樱花还要美艳的鲜血。他厌恶和平,厌恶市井的宁静。于是,他满意于这个任命,华北与本土不同,是一片危机四伏、同时大有可为的土地。 
  在从本土到天津的海路上,回味本土和平居民对华北军的轻蔑,酒井的心头却洋溢着一种奉天承运、时不我待的感觉。他坚信,在他的引领下,华北军的历史将被改写。而华北军也将改写他,使他以帝国英雄的形象,进入史册。 
  他追寻着这样的道路。他要像关东军、“满洲青年联盟”那样组织少壮军人、策动战争,再次制造“内阁所不能控制之事件”,一举吞并华北。 
  酒井正是“皇道派”成员之一。在他的带动下,一个小小的“皇道派”密谋团体在天津出现了。这群视荣誉为生命的校尉,忍受着整个日本对华北军的轻贱,他们开始推进华北密谋。 
  在他们看来,占领华北几省,不过是几个中队就能完成的工作。满洲就是一个明证,一个先例。而满洲事变的成功,又和“满洲青年联盟”对当地社会、资源军备的深刻了解有关,和那份标题是《虎卷》的计划有关。 
  按照陆军惯例,参谋长负责军情特工。华北几省的情报网,隶属于“酒井机关”。这样的酒井机关还压根不存在,但,他们将从组织酒井机关开始,制造一个新的、关于华北的《虎卷》。 
  2 
   
  1933年春天的酒井断定不能想到,等待他和“皇道派”团体的,是不堪回首的两年。 
  他吞并华北的工作,以“酒井机关”的组建为前提。但这个冠以自己名字的机关,是怎样地命运多舛!几乎是他刚刚接手工作的时候,支那方面的“蓝衣社”、“复兴社”组织就遍布了华北。此后近两年时间,如同鬼魂附体一般,这个秘密组织一个个地、如影随形地破坏着他的机关。 
  要制定新的《虎卷》,通过汉奸获得华北情报是最实惠的办法。因为任凭怎样的“中国通”,只要是日本人,暴露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上任伊始,他买通了前北洋政府官员冯钦三。利用冯钦三,他在北平形成了一个20多人的小组。但1933年4月28日,小组刚刚在北新桥的一个胡同开始活动,它就被蒋孝先的宪兵三团一网打尽,20多人或被公开枪决,或永久“失踪”。 
  他毫不气馁,立即在江擦胡同布置另一机关,但没几天,全部11个人又都神秘消失。 
  他在北平设一个点,被破获一个点,在他的地图上,北平还是一片空白。他虽然沮丧,但仍以帝国军人的勤奋、坚忍继续工作。他开始认识到,北平是蓝衣社的活动中心,在这里,酒井机关很难生存。于是他的目光就转向了正太和平汉两铁路交汇的一个城市——石家庄。 
  他频繁往来于天津、石家庄之间,日夜辛劳,以北平十倍的细致、缜密,苦心经营着这个机关。像独轮车那样,石家庄的组织,终于吱呀吱呀地壮大起来了。他拥有了几十名极为精干的支那特工。并沿两条铁路,渐渐把躯体伸延进两侧的县城、集镇。 
  依靠这个组织,“华北调查”的工作终于开始了。军备、矿产、市场、社会,都是调查的范围。这个任务是如此的繁重,艰难,他没日没夜地工作。 
  不久,石家庄组织以“单线联系”的方式,先后发展了两个青年。其中一个北平人在考察期内即被怀疑为蓝衣社人物,经监视、刑讯证实了这一点后,他下令秘密处死。 
  另一个人是石家庄当地人,极能干,于是两三个月后,他成为领取帝国经费、津贴的职业特工……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也是蓝衣社埋伏在他身边的一颗地雷。 
  结果不言而喻。这个惨淡经营起来的机关,又在一夜之间覆灭了。只有三两个人逃了出来,像兔子一样躲进他治下的天津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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