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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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3期-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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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想象,这是一个小规模的但严肃有力的会议。他们按照进入黄埔的期别,先后发言,低沉处泪流满面,慷慨处怒发冲冠。 
  这些黄埔学生,绝大多数来自长江流域的小城市、集镇、乡村。他们生长在破碎、蒙昧的晚清和民初,也生长在各种各样乡土传说、人文遗产里,如《水浒传》、瓦岗寨的故事,曾国藩、左宗棠等近现代名人的事迹。前者浸染进他们的血液,使他们对“聚义”、会社,有着天然的亲近。后者则激励着许多人的志向、抱负。 
  他们一般都接受过私塾教育,熟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他们又上了近代化学堂,进入黄埔,阅历着一个辛酸而热腾的大时代。在断裂、转型、同时黑沉得看不到前途的社会里,他们渐渐成为一群热血青年。 
  与大时代的“书生”不同,他们打过仗、流过血,见过死人堆,身上弥漫着硝烟味道。于是,不清议、不空谈,敢想敢做,迅捷有力。分析了日本的人心民意、军方异动后,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中日之间,行将爆发一场不可避免的大战。 
  可以想见,这场大战的结果,是山河破碎、国土沦陷。 
  这个会议的具体内容,已经随时间的流逝而永远湮没了。作为一群下级军官的聚餐会,它没有做会议记录。于是,会议的地点只是简单的“东京地区”,准确的时间已经无从查考。 
  至于会议所产生的结果,也只是“……这些黄埔毕业生确信日本很快就要发动一场全力的侵华战争……便选派了腾杰和肖赞育一起,于7月下旬返回中国,就这个迫在眉睫的危险向南京政府提出警告……”(邓元忠《蓝衣社的建立》)。 
  又不止这两个黄埔生。这一路回国的,还有一个叫陈启宇的留日文官。他是腾杰未婚妻的胞兄。他是为回国探亲,才与腾杰、肖赞育结伴而行。 
   
  在模糊迷惘的历史尽头,在晨雾笼罩的东京码头,1931年7月中下旬的那个早晨,腾杰、肖赞育、陈启宇等三人,在一群黄埔学生的挥手送别下,带着简单的行李,踏上远洋渡轮的甲板。他们的目光中一定没有多少依依离情,从他们的行李里也能看出,他们以为只要再有一些日子,就能够再到日本、再到东京。 
  船渐渐地离开码头了。薄雾渐渐地淡去。不知道这一天的天气,是晴朗还是阴沉,不过7月的日本海,一般说来天气都是不错的。海上有一些水鸟,渐渐升起的还有太阳。而他们一定会愿意一直地站立在船头,不愿回到那狭窄沉闷的船舱里去。 
  东京远了。看不到了。他们能够意识到吗?以后的许多年里,他们将没有机会再来东京。 
  1931年7月下旬,几天的航行后,终于,南京、中国,都近了。都到了。 
   
   
  第三章泪流南京 
   
  1 
   
  1931年7月底,腾杰一行三人在上海上岸。因为两年多没有回国,他们先是分成了两路。肖赞育因家事先回湖南。腾杰则和陈启宇沿京沪铁路北上,首先到如皋看望他的未婚妻陈启坤。 
  在如皋,腾杰和陈启宇短暂逗留了三两天后,并邀陈启坤,一起向南京进发。 
  从如皋到南京不过几个小时的路程。出现在三个青年面前的,却是一幅满目疮痍的图景。 
  1931年春夏之交起,一场空前的长江、淮河大洪水,席卷了七省205县。《中央日报》曾报道安徽灾情,“……镇市荡平,田禾淹没,浮尸累累”。而《新京日报》对江苏灾情,有更详细的报道:“自7月4日起至12日止,大雨滂沱,酿成16年来未有之奇灾……此种生活,诚不啻人间地狱”。 
  比起安徽、江苏,受灾最烈的却是湖北。仅江汉平原,这一年死于水患、饥饿、瘟疫的达200万人,几乎户户丧事,家家挂白。洪水过后,千万寡妇、老人、孤儿,又面对着空了的家室、荒了的田野、发芽的种子和溺水而死的耕牛。一时哀号遍野。 
  顺长江而下的洪水,使京沪沿线“淹没田亩达百数十万……庐舍荡然,村落如海中岛屿”(《新京日报》)。虽然凄凉破碎的景况不比湖北,但灾患和死病也一目了然。流离失所的难民和乞丐,沿铁路延伸数百里,路上更不断有人倒毙。 
  这些景象,重重地叩击着腾杰三人的心灵。然后,南京到了。 
  南京的洪水刚刚退去,满街还都是乞丐、饥民。城内不论哪处街角,都溢着污水和烂菜叶,苍蝇嗡嗡地飞着。 
  一个个积善堂、施粥站的前头,都排满了望不到头的长队。队伍艰难地向前蠕动着,一双双呆滞、灰蒙的眼睛,似乎都不相信自己能够得到那一勺烂粥。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丝的尸臭味,不时有野狗去扒垃圾,扒出了一具具开始腐烂的尸体。 
  大部分店铺因为担心饥民的哄抢,都紧闭着门板。大街小巷充斥着一股死亡的气息。但一到晚间,笙歌、酒色的气息,就荡漾在秦淮河边了。无数大腹便便的人,从地下冒了出来。他们粗野快活地哈哈大笑,在他们的笑声中,人力车、汽车穿梭在霓虹灯下。 
  透过时间的缝隙,可以看到,知了的声音,鸣叫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南京。站立在街头的腾杰和陈启坤,他们的心,在一点一点地下沉。 
  然而,使他们近乎绝望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1931年7月,南京政权处在一片混乱、动荡、分裂中。 
  1927年,腾杰随着大部队进入南京时,他一路目睹的是民众质朴的笑脸,青年献身的热情。但不过一年,就是腾杰被选拔去日本前后,国民党、南京政权就开始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腐败着。腾杰回国前夕,南京政权历史上规模最大、历时最久的权力倾轧活动,进入了高潮。 
  6月份,广东军阀陈济棠纠合了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等人,在广州组成了“非常议会”,宣布广州是民国的正统政府。这打开了反蒋潮流的闸门。孙科、汪精卫、西山会议派、刚刚吃了败仗的山西军阀、河南军阀,都纷纷表示支持这个议会。民国这个派系、权力的大杂烩,此时分裂成了拥蒋和反蒋两个阵营。 
  盛夏到来时,事态更加严重,始作俑者陈济棠以为时机业已成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宣布“独立”。随后,南京和广州开始了比胡汉民还让人讨厌的饶舌混战。动口过后,打算动手。双方都把军队开到了地界边上,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大战。 
  腾杰三人步入南京时,正是内战一触即发的关头。离悲惨的9月18日,已不足两月。 
   
  2 
   
  “政府完全瘫痪了!”几十年后,腾杰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对南京的第一印象。高大的国民政府门楼还在有气无力的阴沉天穹下。但广漠的南京天地,似乎只剩下他们这三个渺小的青年。 
  1931年7月的南京,国民政府大院前门可罗雀,连哨兵都没有布置。深得望不到尽头的院子里,也只有寥寥几个公务员。他们或打着纸牌,或在办公室里翻检私人物品。一张张象征着权力的褐色办公桌、皮椅,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过往的那些大人物仿佛一下子消失了。这些裁决南京的人,此时都龟缩在各自的公馆里,或合纵连横,待机而动,或明哲保身,隔岸观火。没有人理会腾杰的警告。 
  接连探视过政府、军委会和党部后,虽然一无所获,但军人的韧性,使腾杰不愿死心。他们“立即开展对有关人士的访问”。 
  这个访问,过程只有短短几天。8月初,他们“综合访问所得的结果,极为失望”。“国内对于即将发生的日本大规模侵华战争,几乎毫无准备。不仅是腐败落后,并且是四分五裂;特别是民心士气的消沉,已到了对时局的挽救完全失去信心的程度”。 
  结论虽然早已经在预料之中,但还是令他们“惊讶之至”(邓元忠《腾杰访问》)。 
  几十年后,腾杰用惊讶一词描述他当时的心境。但其实,这是一种五味俱全、心神欲裂的苦涩。 
  警告任务迅速流产,访问也毫无结果。这个夏天,事实上已经有两个选择出现在腾杰面前了:是回到日本、对东京同学会简单地进行述职,而后由同学会做全盘统筹呢,还是继续地留在南京,再等待一些机会、人物,或者干脆说是奇迹? 
  腾杰简单地选择了留下来。他要在南京等待着肖赞育的到来。 
  或者,他也在等待另一个人回到南京?那个比他年长20岁,经验丰富、让他有依靠感的军人? 
  这个军人自然是蒋介石。他当时在南昌,指挥着对朱毛红军围剿的战争,并应对着来自两广、南京的权力挑战。 
  1931年8月煎熬般的日子里,腾杰和陈启坤就这样滞留在南京的一处旅社,或南京某个亲友的住宅。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启宇已经和他们分开了,回到了南京的应酬、清议、谈笑风生里去。而肖赞育的身影也迟迟不见。他们只有孤零零的两个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但就在这无声无息、几近令人窒息的时间流逝中,所目睹的天灾、人祸、分裂、消沉……这些景象,连同不久前在日本大街小巷所目睹的战争叫嚣与气息,都渐渐地压上了腾杰的肩头、心头。 
  这是沉重的国难,是一个青年军人对民族复兴的最至诚的渴望。此外,还有在执行警告任务、进行访问时的惊讶、失望、震惊、愤怒,是这些积累的情绪,连同这沉重这渴望,在这颗26岁的心灵里急剧膨胀着,最终使他决定铤而走险。 
  是这些情绪,在短短的几天内,爆发成了一种重大的历史关头来临之前、个人所必须具备的勇决。史料只是简单地记载:腾杰连同陈启坤,在南京等待肖赞育的日子里,“决心从事于建党运动,而不再返回到日本去”。 
  透过时间的缝隙,可以看到,在其借宿的一个小房间,腾杰先是每天借酒浇愁、浇怒。陪伴他的只有陈启坤。而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当陈启坤起床、找到腾杰时,房间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腾杰衣着严整,脸色虽然疲惫但满是严肃。他哑着声音,有力地说: 
  “国将亡,读书有何益?日本必定要发动大仗,但这个国家有过那么多的先贤显圣,祖先之神必定护佑今日之子孙。” 
  他继续说道:“那些贪官污吏、迂腐文人,他们都是中华民国的蛀虫,他们都在挖中华民国、挖总理基业的墙角。倚赖他们抵抗日本、复兴国家,无异与虎谋皮!……但今日局势虽险,只要我们青年能够振作起来,整顿吏治、扫除污秽,为国家尽力,日本就不能侵犯我们,民国就不会亡!……我要找到同志,建立组织!” 
  也是这一天,腾杰获得了他的第一个支持者。陈启坤,正是筹备中的蓝衣社,在腾杰之外的第一个成员。 
  在这对青年未婚夫妇的对话中,一个民国最森严、最重大、影响也最广泛的青年运动,它沉重的大门,声音郁闷地被启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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