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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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3期- 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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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尴尬人”遭逢“尴尬事”。许多人对刘健群这样的遭遇,抱以或幸灾乐祸、或不屑一顾的态度。于是,他只能在官场的夹缝间,屈辱地忍耐。一直到40年代末,经过无数动荡的局势,心灵的反复、对往日阴霾的拼命忘却,以及各种各样拉帮结派、卖身投靠的活动,刘健群才一度官居国会副议长。但这既是他宦途生涯的顶点,也是终点。淮海决战后,他伴杂在大批军政要人、士兵、商人、土豪的逃亡队伍中,匆忙地逃离了南京。 
  到台湾后,刘健群每况愈下。最终,与二婚妻子一同,他潦倒地蜗居在台北乡下的两间小屋里,处境很是凄凉。 
  几十年里,他也很少与外界谈及蓝衣社、布衣团。一直到1969年,他已是一个67岁的老人,并且身患癌症时,毕生研究蓝衣社的易劳逸教授来拜访他,他才追溯、回顾起蓝衣社的历史。 
  1972年,刘健群病逝于台北。 
   
  丰悌步出大门。和邓文仪一样,此时的他,也是一个闲人。但他的脸上,依然充满着刚愎而乖张的表情。“刺汪案”的阴霾,在两年多以后,早已经被冲得极淡,几乎不见痕迹。更何况他始终认为,他对社务贡献之大,无人可比。转入三青团的一大半成员,不就是他引领进蓝衣社的门槛的么? 
  他坚信自己的落魄失意,只是一时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他的心中,鼓荡着王侯霸业的激情。似乎,在他面前的,夕阳斜照下的武昌,那宽阔的大马路,正是他此后人生的写照。抗战烽烟已起,国家正值用人之际,过去的那一点点失误,算得了什么?何况他已获知消息,他将被重新起用,去出任长沙警备司令。 
  他能预料到么?如果说,刘健群正在走向落魄人生,那么,他正走向的,却是人生的尽头。“愚而好自用”的性格,加上民国深沉的官场黑幕,导致了他的惨死。几十年后,他的许多位同僚谈及他的下场时,都以“丰悌的遭遇”为标题。丰悌,就是在全代会闭幕半年后,因“长沙大火”一案,死于枪决。 
  中日武汉会战后,以为日军立即要进攻长沙,就计划“彻底破坏长沙”、实行焦土抗战。1938年11月12日的深夜,长沙燃起一把大火。这把火烧得非常慌乱,因为一处的执行官看到别处的偶然失火,以为别处已经动手,就在城内居民还没有疏散的情况下,开始点火。大火一直延烧到次日凌晨,大小街道,都成了一片灰烬瓦砾。在残砖破瓦间,到处都是被烧焦的尸体,情状极为凄凉。长沙居民无辜地被烧死2万人以上。 
  这样一个大事件,自然要引起追查。更重要的是,日军当时只是迫近长沙外围。当长沙惨状让许多人开始怀疑“焦土抗战”政策时,蒋介石亲自下达手令,枪毙长沙警备司令丰悌等3人,以平息舆论。 
  几十年后,“长沙大火、丰悌顶罪”,几乎成为一个民间的口头禅。年纪轻轻就屈死,不知丰悌被枪毙时,有没有对自己的悲剧根源作个总结?他也险些被烧死,为布置城防、安排纵火,他极为劳累,大火烧起来时,他还在沉睡,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大祸临头。直到大火迫近住宅,他的佣人一直拍门,最后把门打破,才拉起他从后街逃了出去。没有想到,他没死在火里,却仅仅几天以后,就被枪决了。 
  负责“监斩”的,原定是康泽。但由于一片混乱,到处找不到康泽,这个倒霉的差使,就落到了俞济时的头上。虽然此时蓝衣社已烟消云散,俞济时也是借“设宴相邀”的名义,略显卑鄙地诱捕丰悌,但他可能也由此感知着世事的无常,不免兔死狐悲。他说起枪毙的过程时,说道:“……我准备了酒饭,把他从拘禁的地方提出来,给他吃。然后我把命令拿给他看,再替他准备纸笔,问他有遗嘱没有……给他在地上铺了一条红毯子,叫他打盘脚坐下,把毯子从后面揭起来搭到他头上……卫士从后脑开了一枪,又补了一枪倒地。过了一会,他的家属收去装殓……我感到很难过!” 
  真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据说,丰悌看过俞济时递过来的枪决令电文后,仍然神色自若。他制止了俞济时的宽慰说辞,说:“……我们同学归同学,你执行命令吧。”但在难得的气概之外,他有没有想到马上要来收殓自己尸首的母亲妻儿?丰悌一生艰难的老母,此时又将面对丧子之痛。 
   
  几十年后,时任湖南省主席的张治中,在《六十岁总结》的自述里,写到“只因执行官兵的疏忽,未按计划行动,遂有长沙大火事件”。到此时,丰悌的面容、事迹乃至名字,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最后,一前一后地走出大门的,是蓝衣社第二任书记贺衷寒,以及首任书记、蓝衣社创始人腾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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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衷寒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此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民国的天际,开始显示出几分暗淡。从远处看去,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不过40岁的年龄,头发却略略歇顶了。他貌不惊人,然而在暮色里,一眼可以看到的,是他锐利的眼睛。 
  这是一双饱含着泪水、哀伤地注视着自己参与缔造的中华民国,一步步堕落下去的眼睛。这一双眼睛,和腐败、堕落连在了一起,令人如此难忘。他曾痛心疾首过这些腐败、堕落,也誓言要以一己的心力、热情与生命,来根绝这腐败这堕落。但,命运一般地,他自己的身躯,也沦落进了这腐败堕落的深沉黑洞。 
  贺衷寒的身上,隐藏着一部黄埔、民国的“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历史。他的身上集大成着各种民国的、青年的象征。事实上,他是那个时代的活化石。 
  这样,许多历史之谜、天地与人道的规律,都潜伏在他的人生里。不管他让人是爱是恨,是亲近还是敌视,无数后来者都可以在这样的人生里,获得审视、借鉴和反思。 
  另有一些文字,记载了蓝衣社终结后,贺衷寒的人生轨迹。 
   
  从武昌大江中学走出来后的10年,贺衷寒一路落寞,一路醉酒。他的政治部第一厅厅长的职务,不久就随着武汉的陷落,被剥夺掉了。他成了原蓝衣社魁首中的再一个闲人。 
  几年的赋闲后,他终于一改“忠臣逆子”的表象,偶然地暴露出他的本心。一次在重庆李子坝,与同样被闲置的肖作霖喝酒吃狗肉时,他借酒评点蒋介石的权术手腕,借以一浇胸中块垒。 
  那一夜,无所事事的肖作霖,在酒后痛骂蒋介石“昏暴”。贺衷寒冷冷一笑,随即发表了一个长篇大论: 
  “……你哪里知道,蒋先生暴则有之,昏则完全不然。你没有看到他的统驭术的绝顶高明?他一向抓得很紧的是军队、特务、财政这三个命根子。他这三个命根子各有一套他最亲信的人替他看守……军队方面是陈诚、汤恩伯和胡宗南;特务方面是戴笠、徐恩曾和毛庆祥;财政方面是孔祥熙、宋子文和陈氏兄弟……可以说,都是他极亲信的人了,可是他对这些人都还有个防而不备、备而不防,难道这还能算是昏?!” 
  一席谈话,让肖作霖自叹弗如。随后,贺衷寒的幽怨情绪,转到了自己的际遇,以及他念念不忘的蓝衣社的瓦解和解体: 
  “他对我们湖南人尤其是懂得点政治的湖南人,是绝对不放心的。像复兴社这样的组织,他也只是一时利用一下子。等到他已被捧成了绝对的独裁领袖,当然就不再要这个组织了。因为他惟恐复兴社发展到一旦难以驾驭的地步,尤其是这个组织的高级骨干又多数是湖南人……你还骂他昏,你自己才是有点昏!” 
  这番酒后真言,折射的是漫长年头里贺衷寒蹒跚的路途。次年,在重庆已被蒙上灰尘的他,终于又有了一个新的官职。他被任命为社会部劳动局局长,兼任自己在10年前创刊的《扫荡报》社社长。 
  这样的职位,比起总政训处处长、蓝衣社书记,可谓天差地别。但贺衷寒却略略地振作了些,后来,一些报章评价道,“在协调劳资关系、辅导劳工就业、安排因抗战而西迁的技术人员和工人等方面,尽了很大努力”。但他长于理论,短于事务特别是官场平衡,被认为“收效甚微”。有人曾以“劳动局”三字嵌头,写了一副对联调侃他。上联是“劳而无功”,下联是“动辄得咎”,横批“局促不安”。贺衷寒听到后只能苦笑。 
  但任劳动局长期间,他接触大量社会问题,思考日渐深沉。这为他的“第三起”打下了极好的基础。1950年,立志革新国民党的蒋介石,重新起用了他。他历任小政权的“交通部长”、国民党设计委员会委员长、国策顾问等职。但好景不长,忧谗畏讥似乎是他的宿命。1966年,他在台湾政坛已经谈不上有什么影响时,“湖南人有小组织”、“贺衷寒想搞分裂运动”等流言,又逐渐在台湾上层传播。他先是极度的忧郁伤感,从此深居简出。 
  1972年,贺衷寒得骨癌,住进了荣民总医院。这一天,来探病的人里,有他的一个晚辈,邓文仪的儿子邓元忠。 
  这是邓元忠第二次见到贺衷寒。当时,邓元忠已萌发了写一本《力行社史》著作的想法,但他看到的,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贺衷寒: 
  “……只见他瘦弱的身子,与从前判若两人。颤动的双唇和一双注视着我的闪闪的眼睛,似乎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但那时他已不能言语……” 
  这一年5月,贺衷寒在医院里平静地去世。 
   
  最后,慢慢地走出来的,是当年在东京、在南京、在明瓦廊,都最具青年气息,此时却显得一脸沧桑的腾杰。 
  路灯已经初上了,这战乱中惨淡的灯光,映照着腾杰长长的身影。这身影显得异常孤单。它让人想起郭沫若的诗句,“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那天上的繁星/天上的繁星亮了/好像那无数的街灯……” 
  又不止是繁星、街灯。站在腾杰身后、一路跟随着他的,是什么呢?是一丛树阴,一阵风,或者,是陈启坤那纯洁的、处子一般的魂灵?……是的,在这个终结的会议上,陈启坤地下有知,是一定会来的。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或许会无比诧异:她所熟悉的,那清新、热腾、活泼、有力的明瓦廊,怎么会变成一个陌生的,藏污纳垢的朝天宫?所有这些,都是为什么? 
  没有魂灵,只有树阴和风。他是一个人地走,一个人走在路上。然而,这一夜,在腾杰所感念的无数往事、人物里,一定包括陈启坤。这是他永远的、不能出走也不会漠忘的爱人。他们原本只是最普通的一对恋人,彼此都不是对方生命的主角。只是因为蓝衣社,在蓝衣社这个令人悲欢交集的载体上,他们成就了爱情,他们融为了一体。 
  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婚姻生活,都是那样的短暂。因为,极盛而衰、泰极否来,在1933年那盛夏的喧哗中,分裂、倾轧、苟且、腐败……所有这些,令这个蓝衣社的“贞德”无法直面、不敢正视的毒素,已悄悄地在明瓦廊蔓延。陈启坤死得恰在时候,一死,她在自己的心中,就可以保留下一个明净的、满是青年与友爱的团体,留下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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