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到华福家里去了!
有关这次神秘幽会的许多细节一直作为传奇故事在我故乡盛传不衰,以至于现在提起人们还眉飞色舞津津乐道,在感叹两人放肆纵乐的同时又忍不住要去咒骂两人恬不知耻。人们都说那天晚上花花去敲华福家门的时候,华福正在屋里跟他老婆明秀做着那事。华福开门时一丝不挂,下面那东西还像大炮似的高昂着。但花花进门后对直走到了床边,朝躺在床上的明秀说,你出去,我跟华福有话要说!明秀似有怨色,却不敢吭声,只是怯怯地去看华福。华福跳上床踹了明秀一脚,说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吧,还缩在这里干啥?于是明秀像一只猫哀鸣一声,穿着裤头背心抱着膀子走出屋去,蹲在房檐下的凉地里暗自饮泣。而屋里的华福和花花早已迫不及待地做在了一起。花花骑坐在华福身上,一边狂乱地扭荡一边脱下衣服把身上的鞭痕暴露给华福看。华福看见了一副被血迹和鞭痕装饰得异常凄艳壮丽的女性之躯,同时鼻端飘过一股浓郁的腥甜气息。这种气息强烈地刺激了华福的性欲,使华福雄风暴起,一边狠狠地搓揉对方带伤的肉体一边野兽般嚎呼癫狂。花花则像一株柳树在夏日的狂风暴雨中猛烈地摇晃,闭目引吭,发出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悠长洪亮的呼吟……
那天晚上,几乎所有的村里人都听见了这种从华福家里飞扬而出的野兽般的怪啸。但人们在讲述这次幽会过程时,强调的却是另一个细节。人们说两人疯狂之后瘫在一起,花花抚娑着华福的胸膛说,我明天就要走了,你以后咋过?华福的双眼在黑暗里极自信地闪了一下,说你要不到三个月就会回来找我!屁!花花拿手在华福下面捋了一把,瘪嘴说,你以为天下的男人就你行?华福也在花花的臀上拧了一下,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以后会明白的。你是个天生的婊子材料,你永远离不开我!
第二天一早,人们就看见花花被她爹强行带出了村子。我说过这是我十二岁那年秋天的事。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早晨的情景:秋雾很淡,天空阴晦,地里的稻谷早已收割完毕,空旷寂寥的乡野上只星星落落地卧立着一些枯干发黑的草堆。麻地和草堆历来是我故乡不同季节的标志,而且这两个标志总和我故乡人不同情调的故事有机地交融。我记得那天早晨花花就在这片淡雾中和阴郁的天地间,由她爹逼押着慢慢地往村外走。我记得花花走到村头那株皂角树下时站了下来,回头捋起额上的头发往愁雾中的村庄望了一眼。我还记得那天早晨华福平静地在自家院里用炭碴垫着坑凼,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一下村外,似乎对自己的预言充满了信心。
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了华福预言的正确,花花嫁走后不到三个月,果然就回来了,并且任她老爹怎么打骂,也赖着不走了。现在想想那个冬天的下午,花花挎着蓝花布包出现在村头的麻地里,华福微笑地望着她归来的身影时,心里该是多么的得意!
得意的华福会做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
华福是在二更的时候潜进花花家里的。华福是翻墙进去的。华福翻墙的时候恰好一片浓云掩没了天上的冷月,天地间潮水似的洇开着无边的黑暗,夜风溜过屋脊和树梢发出怪异的尖啸。华福蹲在黑暗的墙头学了一声猫叫,便轻捷地跳了下来,蹑手蹑足地摸向花花的睡房。这时你会发现华福的双眼在夜色里像猎食的狼一样闪荡着幽绿的光芒。华福心中亢奋不已,每一个毛孔里都盛开着情欲的花朵。华福眼前不停地晃荡着花花雪白丰盈的身影,华福馋猫似的舔着嘴唇,心想等一会儿那骚货不知会狂成啥样!
华福就是这样毫无觉察地把自己推入了陷阱中。布置陷阱的是花花她爹。老汉料定华福今晚要来,夜半时分便悄悄握着一根锄把埋伏到了女儿房外的墙角后面。当华福潜到房前正欲举手敲窗时,老汉一声不吭,呼地就把锄把抡了出去。哎唷!暗夜里即刻响起负痛的低叫和人体跌坐在地上的沉闷声响。你杂种要是不怕死就再来!老汉对着地上的黑影咬牙切齿低声吼叫。那黑影一骨碌翻起来,拖着一条伤腿迅速翻出院墙,一瘸一拐地跑了。这时花花撑开窗子探出头来,问她爹出了啥事?月亮从那片浓云里浮游出来,清寒地照着老汉凛然的身影。老汉将锄把扔在墙角,望着远处的月辉和淡白的浅霜,说没事,是一条野狗来偷吃猪食,我把它打跑了!
此后整整三个月,华福再也没在村里露过面。华福的右腿差点就被老汉打断了。华福像受伤之兽似的蛰伏在家里,一边舔着伤口的血迹一边耐心地等待时机。华福知道冬天是个没有风景和故事的季节,华福在心里热切地盼望着夏天的到来。在开春那些细雨如丝的过渡夜晚,华福抚着自己的伤腿不止一次地从轻缈的雨声中听见村外千亩麻苗拔节生长的脆响。华福血色的双眼在初春之夜的凉气中野火般地燃烧闪亮,心底埋藏的情欲搅和着一种报复的渴望在麻苗的拔节声里野草似的疯长……
华福的腿伤痊愈时已是第二年的初夏。这时故乡的千亩麻地已茁壮成长为华福梦寐以求的模样:高密翠绿繁花似雪,在乡野的长风中遮天蔽地无边无际地起伏摇荡。这时你会发现许多毛色不一的狗聚集在村头的空地上疯狂地追逐和交配,你会在午夜的静谧中听见许多发情的猫在屋瓦上焦躁地走动和怪声地嘶鸣。初夏是乡村所有生命纵乐的季节,如果你仔细倾听,会在那昼夜不息的熏风中清晰地辨别出情欲低沉的回流声。
华福就是在这样的季节寻着机会,同花花完成了那渴求已久的幽会。记得那是一个无风的正午,华福肩上扛着锄头走过花花家爬满牵牛花的院墙,透过敞开的院门看见花花正在一根竹竿下晾晒衣裳。华福极深地盯了花花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向村外的麻地走去。花花晾好衣裳后,对在堂屋里打瞌睡的母亲说,妈,我去田里割点猪草!然后就挎着背篼走出了家门,绕道去村外的麻地深处与华福会合了。男人以挖田坎作幌子,女人以割猪草为掩护,这是那些年里我故乡的男女在麻地里偷情时惯用的掩人耳目的方法。其中最为巧妙的是把时间选择在正午,人们都习惯认为黑夜里才会出现淫乱和罪恶,而正午是阳光灿烂的时刻,人们放松了警惕,对阳光下活动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信任。这时候偷情自然是人们不能预料和防备的,也是最为安全的。由此可以看出我故乡的男女偷情简直都他妈偷成精了!
至于那天华福与花花在麻地深处久别重逢后,怎样的放荡狂纵我们是不难想象的,但在这里详细描述已没有多少意义。我想请你注意的是两人驱赶全身的力量获得极度的快乐和满足后的那一番对话。我们借助这些对话可以探察到我故乡男女灵魂深处的某一种悲剧潜质。
事情结束后,两人都大汗淋漓,仰躺在麻地里蛤蟆似的喘气。正午的阳光透过繁密的麻叶零零星星地洒下来,在他们光裸的身上碎金一样地跳跃。周围的麻秆儿纤秀挺拔一行行笔直地排立着,修篁般地散发着新翠莹绿的光泽。麻地里的这种绿意和凉气使两人疲乏空旷的身心感到一种淋浴似的快愉。
华福折下一枝麻叶扫着花花的胸脯。那麻叶像张开的手掌在花花饱满的双乳上来回拂掠,花花闭着眼由衷地叹道,妈哟,我好久没有这样疯张过了!
华福继续拂扫着她的胸脯,说你那外乡男人真就这么没用?
花花白了华福一眼,说他要是顶用,我还跑回来找你?他跟你比起来,就简直他妈不算个男人!他那东西太小,跟小娃娃没长大的雀雀儿一样。花花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比了下小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怅怅的涩笑。
你真的不走了?华福又问。
不走了!花花说。
你就不怕你爹晓得我们的事后打死你?
打死?打死就打死吧,有了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死了也值!
然后两人再也不说话了。
然后乡野里就刮起了涡流状的大风,千亩麻地开始在龙卷风中狂乱地摇舞呼吼,把故乡的村庄托浮在绿浪之上,残破的古船似的颠簸晃荡,但是在这风声吼声中我们依然可以听见情欲的回流声,那是一种类似古埙的声音,幽幽呜呜地正从荒凉的废墟上刮过……
你要相信那天中午所有的巧合都是命运对偷情的人们的一种戏谑。正当华福和花花缓过气来,穿上衣服准备离开麻地的时候,他们突然听见了一阵轻语声和麻秆被踩倒的叭嚓声。接着他们就看见玉娃牵着一个男人的手地钻进麻地里来了。两人即刻缩在麻丛里屏声静气丝毫也不敢动。两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玉娃和那个男人在七八丈远的地方紧张地忙碌着。透过繁密的麻丛,两人清晰地听见了玉娃欢快嘹亮的歌吟,甚至还清楚地看见了那个男人屁股上暗色的胎记。但自始至终两人都不敢有丝毫动作更不敢声张。直到玉娃和那个男人做完事后走出了麻地,花花才软在华福怀里,长舒一口气说,怪不得近些天玉娃红头花色满脸都是笑啊!顿了一下花花又补充道,看来吃回头草的也不止我一人哦!
这是那些年里我故乡的男女偷情时惯有的奇景:稍不注意,就会在麻地里不期而遇,就会把自己最不能示人的隐私毫无觉察地暴露在潜藏得更深的人们面前。
那个与玉娃牵手的男人叫志泉。志泉是我故乡最文雅秀气的后生。印象中志泉一年四季的衣服都穿得很洁净严谨,白皙的脸上总泛着腼腆的神情,就是夏日栽秧的季节,志泉也穿着布鞋丝袜,到了地头才慢慢地脱下,把丝袜塞进鞋里摆放好后,才轻着脚尖插到混浊清冷的泥田中。由此你可以想象志泉在我故乡人眼里是一种什么形象。老人们见了他就摇头,说他尖脚细爪不像个庄稼人;男人们历来对他不屑一顾,说他装腔作势一身酸味;然而女人们则大多喜欢他,喜欢他那种清秀俊爽,喜欢他那种一跟人说话就红脸的处子神韵。
这里还要补充一句,志泉是我故乡惟一会吹笛子的人。秋收后的夜晚,村里人经常看见志泉坐在高高的草堆上面,对着远处竹林背后初升的橘红月亮独自吹笛,悠悠的笛声溪水似的在月色朦胧的旷野上汩汩流淌。但志泉的笛声并不欢快明亮,总幽幽地带着一种伤感的情调,仿佛一个漂泊的旅人在絮语苍茫的心事。现在想来,在我故乡那样色欲浑重的乡村里,志泉无疑是一个孤独寂寞的人。
玉娃和村里许多女人一样,做姑娘的时候就曾经迷恋过志泉和志泉的笛声。所不同的是玉娃要比其他女人走得远点。玉娃送过一张花手帕给志泉,玉娃还在某一个春夜倚在落妃池边那株白果树空裂的树穴里,让志泉亲过嘴。但也仅此而已。后来在选择丈夫的时候,玉娃在父母的劝说下,最终还是放弃了会吹笛子的志泉,嫁给了能做木工活路的大平。从这一选择中我们可以看出我故乡的人们那种彻底的现实主义生活观点,就是解决颇富浪漫色彩的爱情问题时,这个观点也同样适用。而玉娃事后的解释更是耐人寻味。玉娃说她爹说志泉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不是能过日子的人。这是公开的解释。还有一种不公开的解释,是玉娃和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