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 201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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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10年第1期-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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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菊拗不过他;抛下一句;你自个儿看着办吧;转过身;挽着外套;扭着牛仔裤里包裹得紧紧翘翘的结实圆润的屁股;悻悻而去。她从前是不扭屁股的;她从前是不穿牛仔裤的;守木就又觉得恍惚了。他叫了一声;长菊;你等等。她不理睬;头都不回地沿着宾馆的旋转门步出大堂;高跟鞋发出噔噔噔的脆响;那窈窕而决绝的背影宛若一柄菲薄尖利的刀;狠狠插进守木的心脏。这刀就在守木的心头生了根;时不时地;绞动一下;一绞;他就痛。他陷入多梦的困境;长夜乱梦;他反反复复地梦到银狐和蓝狐的繁衍;梦到长菊穿上蓝灰色的皮草;朝他看;朝他笑。不知为什么;长菊的目光与笑容里有一股妖邪之气。有时候;又是噩梦。他会梦到一些扭曲的意象;月光如蛇;蓝狐与银狐发出咆哮。就连长菊;亦是莫名地生出狐的面目;哧出尖利的牙齿;作捕食状。 
  他被过多的梦境搞得精神涣散;早晨醒来总是虚弱无比。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脚步声。门外有一块空地;晨练的老人小声交谈着;那语气竟像是密谋着一项不为人知的计划;让他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彷徨。他打量着四周简陋的家具、杯子里的剩水、桌上的半碟腌菜等等。渐渐地;感受到了这些熟悉的家什在呼唤着他;他涣散的思维逐步回到正常的秩序;与眼前这个狂乱的世界平等对峙。 
  他拖着懒遢遢的脚步;进厨房打开煤气灶;熬红薯稀饭。甭看段老几十年来享有着城市文明的丰硕成果;她的胃倒还是农民的胃。早饭她吃稀饭馒头酱菜;跟守木的饮食习惯如出一辙。守木用托盘把碗碟送进段老的房间;段老一日三餐都在自己的书桌前独自完成。掩门退出之前;守木望了一眼段老的背影;由于头发稀疏的缘故;她的头颅显得很小;雪白的发丝间隐隐露出黄白的头皮;像一枚初落地的蛋;热气腾腾的;还沾染着新鲜的粪便和体液。守木在幻念中把这蛋一般的脑袋握在手掌中;轻轻一捏;喀嚓;脆了;碎了;裂了—— 
  当然他什么都没做;想想罢了。难题在于;长菊不容许他的行动长久地沉陷于思考阶段;他坐在厨房里吃早点的时候;长菊的短信来了。长菊的短信是一个意犹未尽的短句;呸;你这个窝囊废!长菊在短信里的口吻是彪悍的、霸道的、毋庸置疑的;犹如一记从天而降的耳光;在守木的脸上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守木还没有从虚无的耳光中缓过劲来;新的拳头再度降落;长菊的短信又来了。这一次;长菊下了猛药;长菊宣告;我们离婚吧!守木迅速地回了短信。守木的短信言简意赅;守木坚定地说;别!长菊的电话跟了过来;长菊在电话里变得啰嗦;她的话语里反复出现三个关键词;蓝霜狐、药瓶、离婚。这些词语质地各异;有的软融融;有的硬邦邦。它们围追堵截而来;侵占了守木的躯体;侵占了他的全部空间。至夜;他还没躺下;它们就霸占了他的枕头;他还没宽衣解带;它们已经脱得赤裸裸;他还没入眠;它们已然满口呓语;哄得他腾云驾雾。 
  守木最终是怎么答应下来的;他自己都不甚明了;总之那药瓶稀里糊涂地就藏在他的床褥间了。接过药瓶的同时;长菊说;过年回老家吧。他对长菊笑了笑。长菊接着说;穿上那件大衣;让一家子都跟着体面体面。我们在外头打工这么些年;公公婆婆也算颜面有光。守木想说;穷乡僻壤的;乡亲们看得见的;往往是青砖楼房、空调冰箱、汽车摩托那些;谁会在意你的行头?但是他什么都没说;长菊是着了魔了;皮草的诱惑让她面目全非;连杀人的心都生了;怎么可能听得进他的劝告?不如依从了她;否则;就是失去她。后者;守木是连想都不敢想的;长菊是他残缺的身躯在这世间唯一的慰藉;没有了她;他没法子活下去。 
  年关将近;来探望段老的人明显增多;都是大包小袋地拎着;间或还有来自异乡的包裹;寄来海鲜或是山珍。段老的吃食极为简朴;珍稀的食品一律不染指;封口都不启;一股脑儿地送给守木。喏;送去讨你老婆欢心!说着;以嘲弄的眼光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他腿软脚软。 
  守木其实没有全给长菊;他挑了挑;普通的点心糖果交给长菊;包装华贵的礼盒留了下来;积累着;算是给张小裤父子的拜年之物。前几日谋划的大礼是泡汤了;长菊鬼迷心窍地惦记着三万多元的蓝霜狐;把未来的遗产都给透支了;是命都不要的一番豪赌。这般架势;他可不能再随意花钱。日子终归是要过的;过日子就得钱;守木尽管没上过两年学堂;这朴素的道理他是无师自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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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上门探访的人随着年节的脚步密集起来;不多日守木的小床底下就堆满了形形色色的礼盒。段老睡下后;他就把盒子掏出来;一样一样地清点;就像守财奴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的银两。都是吃的;没错;除了营养品;就是补药;守木被长菊的热望挟裹着;满眼晃动着皮大衣的影子;锲而不舍地逐盒查看。然后;在一天深夜;奇迹出现了;盒面上竟然写着某某皮草公司的标牌。守木大喜;心急火燎地拆开来;一串毛茸茸的东西滑落下来;光泽很美;一半是珍珠灰;一半是柠檬黄;他定睛细看;是皮草没错;可惜只是围脖而已! 
  围脖躺在守木的怀中;轻触微温;手感近似长菊的肌肤。守木就亢奋起来;这亢奋却是精神层面的;抽象的、渺茫的;看不见摸不着。因为他的肢体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像一片澄蓝的湖泊。他又感到了愧疚;愧对长菊轻盈美好的身段。 
  守木没有立即跟长菊联系;他到冲凉房里;洗了个澡。受伤之后;他的体质大不如前;自来水管里涌出的冷水让他直打寒战。他坚持着;让冰冷的水流沿着他的头部、脖颈、胸脯;一路倾注而下。他用打颤的牙齿;呼唤着自己的女人;长菊;长菊…… 
  真实的长菊与他想象中的温吞驯顺是两样的;长菊对那条围脖的反应是暴跳如雷。长菊指着他的鼻子骂;废物;用这玩意儿糊弄老娘?你当老娘是傻子?守木怔在那里;他从没听过长菊使用粗口。尤其是;张小裤还在座。张小裤佯装不闻;逗宝贝玩。宝贝黏他得很;他挠宝贝的痒痒;宝贝咕咕地笑个不停。守木理解张小裤;他自个儿没孩子;馋宝贝是情理之中的。张小裤什么都好;爹有钱;娘子绝色;美中不足的是;西施式的老婆却患了习惯性流产;怀上一胎掉一胎;怎么保都保不住。即使成天躺床上一口大气不出;结果呢;打个喷嚏;还是流了。张小裤是独子;偏偏摊上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婆姨;也算在劫难逃了。 
  张小裤是跟守木前后脚到达的。张小裤看见守木;愣了愣;随即朗声一笑;说;这么巧?兄弟今儿有空回家?我上工地验货;顺道过来瞧瞧兄弟媳妇和侄女儿;问问她们缺不缺啥。守木就道谢;说我在外头挣口饭吃;家里这两母女;全靠小裤哥帮衬了。张小裤说你既然叫我一声哥;我这做哥的;就当做得有模样才是。守木说我当兄弟的;简直无以为报呢。 
  长菊冷着脸抛了几句粗话之后;张小裤就不能坐视不管了。他站到剑拔弩张的两口子中间;充当和事老。由于身高的问题;他无法阻挡两人怒目以视的双眼。哦是的;剑拔弩张的;是长菊;怒目以视的;也是长菊;守木不过是被动地接招与回应。张小裤略仰脖颈;看看长菊;再看看守木;说;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有什么事;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商量……他的话被长菊打断了。长菊气急败坏地说;有什么好商量的?凭他那副蔫儿吧唧的熊样儿;我还能指望跟他折腾出一件皮大衣来?!张小裤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说弟妹……这话仍是被长菊不留颜面地斩断。长菊转头逼视着守木;声嘶力竭地控诉起来;他妈的怪老娘当初瞎了眼;人都说;豇豆茄子靠栅栏;嫁人之后靠汉汉;偏我就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货!瞧见小裤哥的派头没?他给小裤嫂买皮大衣;一买就是两件! 
  守木搭拉着头;避过一旁去;想这女人脸丢大了;当着外人的面;说出如此不堪的家事;该叫人家笑掉大牙了。张小裤没有丝毫取笑的意思;把守木拉到一旁;说;兄弟;咱男人委屈点儿不要紧;可千万别苦了女人。她们跟着咱吃苦受累;挺不容易的。这几句话是点中了守木的死穴;守木点点头。守木说;我懂;守木的眼眶就红了。 
  长菊野蛮泼辣地一闹;张小裤煽风点火地一劝;守木就下了狠心。守木对自己说;哪怕前程是个死字;哪怕是拼了性命;他也要为长菊弄回那件蓝霜狐! 
  狠心是下定了;时机却是难以把握。段老纵是独居;她的弟子却是络绎不绝。守木冷眼看来;段老的弟子竟是比嫡嫡亲的子女还要体贴孝顺。 
  那天在医院里叫住守木的人;就是段老的弟子。段老的弟子数目众多。桃李满天下。形容某某资深年长;说的是;这人不光有徒弟;竟是徒子徒孙都有了。而段老则是连她的徒弟都有了徒子徒孙;又是;徒子徒孙益发有了下一代传人。这话听来就很纠结了;让人想起《愚公移山》里的那一句;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话说到这里;段老倒不是什么身怀传世绝技的武林高手;更不是喽啰傍身的黑社会老大;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自然了;这普通不是指家长里短、平头布衣的普通;而是作为生命个体;其衰朽与病弱的不可抗拒。毕竟段老异于街巷市井的妇孺;人家是响当当的专家;是中医院泰斗级的权威人物。在她的斑斑白发与累累皱纹之间;隐藏着某些非凡的特质——在守木看来;这是特质;而非技术。他不止一次听到前来问诊的病人虔诚地称她为送子娘娘;甚至做了大红的锦旗、泥黄的牌匾;写了“妙手回春”、“医术精湛”一类的话;巴巴地送了来。段老一律不挂;锦旗叫叠起来;牌匾撂墙角;表达充分的淡漠。说是不在乎呢;天气热了;却是叫拿出来晒晒;免得锦绣生虫、牌匾生锈。 
  守木简直说不上来段老是啥脾性;他入行有小两年了;由始至终;接触到的护理对象就段老一个。先是老人家摔断了腿;在医院里卧床七七四十九天;段老的弟子轮番来探望;好吃好喝的堆了个满坑满谷。奇怪的是;人来了;围着她嘘寒问暖的;她表情淡淡的;半天“唔”地应一声;脑袋歪到枕头一侧;正眼都不瞅人家。若是有两天不见人来呢;她又焦躁得很;无着无落的;自言自语地惦记这个;牵挂那个。眼神空茫;跟游魂野魄似的;看了怪叫人心疼的。盼星星盼月亮的;把人盼来了;照旧的不理不睬。周而复始;让人摸不着头脑。 
  弟子们倒是真正的不介意;无论她态度如何;始终是段老长段老短的;跑前跑后;比亲生的子孙还要尽心;就连雇用护工这样琐碎的事;都亲力亲为。待到段老临出医院;弟子们又与守木商谈;请他跟随回家;继续照看;月薪一千五百元;包吃住。这待遇颇有诱惑;比医院里做零散护理少了空档期的风险。段老的家住在中医院的家属院里;旧楼;底层;面积狭小。两个房间的窗口全朝西;夏天晒得要死;冬天潮得连墙角都生出霉斑。室内没有装修过;水管电线全都裸露着;且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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