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却绕不开她;她怎么画得出那些情绪突兀的古怪作品?
我随便点了一道汤;一道色拉;主菜是三文鱼排配土豆条;没要甜食。若风的主菜是牛排配烤土豆。“我饿了。”她说;“一天没顾上吃。”我说:“你今天是马不停蹄吧?”若风点点头;似乎稍一开口;就会让最后一点力气从朱唇间逃之夭夭。她又深吸了两口烟;便双手托腮;目光更空洞了;显出实实在在的疲乏。我们各怀心事;不声不响;隔了良久她突然说:“不止是今天;其实我已经忙了三个月了。”
“是为了画展吗?”
“没错;”她突然来了精神要倾吐;“要租个展厅得一趟趟跑;找熟人;托关系;还得为租金磨破嘴皮反复谈。为了印广告单、小册子和请柬;又得和一家家小印刷厂打交道;互相比较;想法儿压低价钱。那些‘企业家’真的教会我好多东西。”说着;见服务员走过;伸手叫住说:“给我们加一瓶红酒;刚才忘点了。”
“你还挺像个社会活动家的。”我由衷道。若风以为我有弦外之音;把我专注地端详起来;道:“我知道有些传说。”这提醒了我;邱觉飞说过了;她生活里的男人多得走马灯似的。说这话时;她那双微陷的眼是坦然的;我的耳后反倒是起了一阵热;喃喃辩护道:“我……不是那意思。”
若风没纠缠这话题;继续说:“另外;我几乎天天得抽空到团里的布景加工厂;自己做画框。”
“你是说这些画框全是你一手做的?”
“画画的都自己做框;没人替你做。我是团里的舞美设计;用材料都不要钱;已经占便宜了。”
我的目光移向若风那双苍白的手。可能是为了开幕式;那双手特地修过;涂着肉色珠光指甲油;正安静地贴在她的腮上;只是看上去;和她的整体风格不太协调。她见了我的目光;把没夹香烟的右手伸给我说:“你摸摸看。”
她虎口周围有层硬茧;这是不是那种能够扼住命运脖子的手呢?我的手指无意中在她的手心划了一下;逗得她扑哧一笑缩回手说:“我怕痒。”
我微微发窘;觉得细腻如鳞的水波在身体深处一泛而过;茫然中再没说什么。想起今晚的正事还没谈;才开口说:“谈谈你的画吧。”
若风捻熄了烟;身子坐直;有些费劲地问:“怎么谈?”我说:“比方说;你对绘画的感觉之类;或对你自己的风格做些描述。”
她蹙起眉;沉吟了一阵才说:“我没感觉。我画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从来没有事先想过要画什么;只有一种冲动;想拿起笔;往画布上涂颜色。有时一看窗外黑了;才知道已经画了一整天;可感觉好像才过去几分钟。”说起作画的感觉;若风仿佛有些透不过气来;音量并没有放大;却好像用力在抑制什么;胸脯起伏;鼻尖冒出一层细汗。“我对绘画理论一点没感觉;”她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画的。有时候;过了几个月;等画画时的情绪过去了;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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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一下语塞。认识那么多画家;从没听人这么谈过自己的画。没有讲“主义”、“风格”、“主题”;也不讲“色彩”、“构图”、“流派”;也不讲“时期”、“转型”;倒是新鲜。我搜肠刮肚;才说:“也许纽曼说得不错;艺术家看美学正如鸟看鸟类学一样莫名其妙。你大概就是那只鸟吧。”
若风莞尔;道:“如果鸟懂得色彩和透视的话;那我就是鸟。”
我说:“艺术家都想做一只鸟;自由翱翔;实际却很难逃出俗世;总要讨好市场;还要听命统治阶层。可我听下来;你对外界是完全不管不顾的;只是顺着自己的情绪去画;是这样吗?”
她点头。
“那么;你这种情绪;有什么规律吗?”
“有。”她只吐了一个字;却不继续;见我执着在等;才把脸凑近我;压低嗓子说:“跟我的生理周期有关。”
我朝后一让;脸腾地红了。她的回答实在是我的意料所未及。可她说开了;便控制不住:“我总是在月经来前一个星期特别想画;要是不让我画;我就会歇斯底里;砸东西。”我不敢直视她;手也没处放;只好将一把叉子不停地翻动。她说完了;捂住嘴咯咯笑个不停;末了说:“这是我的秘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我板着脸不合适;笑也不合适;只好故作轻松说:“我就照你说的写吗?”
她说:“随便你;只要能上你们报纸就行。”
我很高兴逮住个换话题的机会;忙说:“若风;我坐在画展里;就想好怎么写了。不过;等我的稿子出来后;部主住那里还容易蒙混过关;但值班副总编不好糊弄;你的画展属于敏感题材;领导总要慎重处理的。因为党的十三大要召开;报社每个人的嗅觉神经都亢奋起来了。”
菜上来后;若风三下五除二消灭了色拉;又低头割起了盘里牛排。她把一块肉送进嘴里嚼着;声音含糊道:“真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已经记不清吃了多久的方便面了;想起来就天旋地转。”说着;一仰脖;把半杯酒一口干了。她这么认真地吃了许久;才叹口气说:“卖画也是不得已;因为我要筹钱去纽约。北京虽然城市很大;可艺术的天地太小;我不能再耗下去了。可我进了一个怪圈;不办画展卖不了画;一办画展;光筹备就用去近一万元;租这个展厅又得用去几千块。我的所有积蓄都搭了进去;还有几千块是朋友资助的;得赶紧卖了画还他们。所以才想起让你帮我宣传一下。”她顿了顿说;“小吴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会好好谢你的?”
我笑了起来;道:“若风;你误解了;我才不要你谢我。我只是把最坏情况先说在前面;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的画是实实在在的新闻;不是软广告;我比你更想发表这篇稿子;决不会无动于衷;坐视它被人枪毙的。”稍一停顿后;我又说:“其实。你真的很有天才;我过去从来没见到过;太珍稀了;千万别埋没了。”
我的赞美可能来得太突然;太激烈;让若风一时有些愕然。她迟疑半晌才问:“你真这么觉得?”
“我一看到你的画;每根汗毛都竖起来了。你的画很直接;能作用到观众皮肤上的触觉神经;很可怕。你的画是生理性的;有种很原始的;没有被污染的天才。”我想起她说的生理周期;不禁又有些脸热。
她一边割牛排;一边翻起眼睛望住我;动作慢了下来。她好像刚刚注意到我;不再漫不经心了。因为看得专注;没留意手上;刀一滑;切在盘子上;发出当的一声;汁溅到手指。她干脆放下刀叉;把手指放到嘴里吮吸着;目光却牢牢停在我脸上。我被她看得发毛;问:“我……我说错什么了?”
“为什么你老说我有天才?没人说我是天才。”
“我不信。你周围那些人没说过?”我举出那教授和北影厂美工的名字。
“没有;他们只说我这里像马蒂斯;那里像杜尚;那里又像巴尔丢斯。”
“胡说八道。”我愤愤说;“全是瞎扯;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天才。你谁也不像;你就是你自己。”
她突然露出一丝羞怯来;拿起餐巾;把手指擦干净了;伸手到头顶上一弄;脑袋左右一晃;盘在头顶的那根长辫;哗啦滑了下来。发式一改;她好像成了另一个人;引得我盯她看了起来。一留意;发现她本来有些憔悴的脸;被酒和热气熏出一层浅红来;显出了水灵。她故意把脸左右晃动说:“不许看;看多就旧了。”我们嘻嘻一笑;气氛为之一变。她不谈画了;话锋一转;问起我的籍贯。
我的渊源有些复杂;父母一个是北方的;一个是南方的;却都在上海的一家海军医院工作。我出生在上海;在部队大院长大;上海话并不灵光;算不上是地道上海人。考大学时;为了脱离父母;我报的是北京的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后留在北京。那时以为;我会一辈子不离北京了。
听我说了自己的简历;她突然问:“谈女朋友了吗?”
“谈过。”我说;不知为何;脸又红了。她又问:“那就是说;眼下没有了?”我勉强点点头。她年龄跟我相仿;却老三老四问我这种问题;好像她是报社里那些老大姐。我回答后;越想越觉得不平;便反问道:“你谈男朋友了吗?”她扑哧一笑道:“你怎么问这样的问题?”我奇道:“为什么你可以问;我就不能问?”她道:“我跟你的情况不一样。”说着;脸便沉了下来;自管自地出神。过了许久又说:“好像谈过很多;又好像从来没谈过。”
我在心里推敲她的话;决定不追问下去。她端起杯子;把半杯酒晃来晃去;又举到眼前;闭起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隔杯望着我;笑嘻嘻露出白牙说:“在酒中看世界有种特殊效果;这是一种新的构思。”她放下酒杯;突然把眸子朝我一斜;问:“你真喜欢我的画?”我说:“我从不恭维别人的;这是第一次。”她说:“这我信。”半晌又道:“既然你说喜欢;那我送你一幅画;你要不要?”
我见她的脸被酒精熏得绯红;以为在信口开河;便胡乱应道:“要啊;哪一幅?”她道:“你没见过;还在我的画室里;刚完成;没来得及赶上展览。那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我这才听出她是认真的。虽然她带着笑意;我却突然嗅到她身上的孤单;连带着自己心里也怅然若失起来。我说:“你的画是要拿来卖的;我不能要。”
“可我偏要送给你;”她说;“你要是不稀罕;就把它剪成碎片;扔到垃圾桶里去好了。”她的笑容还在;却怎么看;都是郁郁不乐的。
这便是那天发生的事情;当然;这还不是全部。若风是个性格极端的人;她说到送我画;非要当晚就送到我手里。看她那样子;我要不从;她可能就发歇斯底里了;我只好随她去了画室;那是她在菜户营租下的农民房。我相信那天正是她生理周期最有创作冲动的日子。那一次;我成了她的画布;而她的哭;她的笑;她的闹;她的絮叨;她的呻吟;都成了她的颜料;作品则是一场活色生香的缠绵;在我肩膀和胸口留下了累累伤痕。最后;她经不住连日劳累和激烈做爱;长发散乱在裸背上;终于昏睡过去。我则握着她送我的那卷油画;悄悄掩门而去。那时已是凌晨两点;天空飘着微雪;街上叫不到面的;我把画藏在大衣里;一路走回了宿舍。
她再没找过我;我也没找她。我写的那篇稿子;倒是没有任何波折;就在《四方晚报》发表了。过后;我从小吴嘴里知道;她的画卖了个精光。再过了几个月;又听小吴说;她去了纽约。此后;我就再没有她的音信了。
而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居然又走进了她的画展。四周的画;陌生又熟悉;让我的感觉模糊起来;脑波在晃动;宛如棕榈叶在天边沙沙摇曳。我用眼光搜寻;见有个女士;被一堆人围着;背对着我。这不是记忆中穿工装裤和黄毛衣的年轻女子;她已经换了一个人;一袭紫红旗袍;成了贵妇。我不打算和她照面;但好奇心;终究还是把我一步一步朝她引去。我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时;她无意中扭过头来;视线在我脸上掠过;没有一丝似曾相识的表示。我的变化那么大;怎么可能还认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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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装作若无其事;踱到一幅画前;站着慢慢看;然后走到下一幅;再一幅一幅走下去;越看;越觉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