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桑 �
晚上,朴寡妇拉着我来到了屯前的十字路口,她蹲在地上划了个圈冲西边留个口,然后点燃了剪好的烧纸。
我问她:干吗划圈?留口?
朴寡妇说:死人在哪边就冲哪边留口,划个圈孤魂野鬼的就抢不走钱了。来,秉麒,你给老人家烧点纸念叨两句。
朴寡妇把烧纸递给我,我蹲下往圈里的火堆上续着,没有风,火苗却一个劲儿地朝我扑着,我躲哪边它追我哪边。朴寡妇的脸白了,赶紧拉开我,抢过我手里的烧纸一下子扔进火堆里:
娘,您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即使秉麒有错也是年轻不懂事,您看在他是您儿子的面上饶过他吧!
朴寡妇说完拉着我就走。回就回吧,还不让我直接回去,故意绕了一段弯路,这娘儿们神神道道的。
回了朴寡妇的家里,朴寡妇就让我上炕躺下了。
那一夜,朴寡妇犯了神经一样,一会儿抬手摸摸我的额头,一会儿问我有哪儿不舒服,我心里本来就难受,让她一折腾更不好受了。
我不想让她折腾我,就说我没事,你睡吧。
说着没事,半夜里我就发起高烧来了。
懵懵懂懂中我看见我妈坐在我的头前,叫着我的名字,我想答应她可就是张不开嘴,胸口压着一盘磨样憋闷。
屯里的赤脚医生请来了,打了退烧针,没管用。念经驱邪的巫婆请来了,折腾了一遛够,屁事不管。朴寡妇急得雇了辆马车拉着我去了县城医院。
躺在朴寡妇的怀里,马车摇晃着,那种高烧的绵软、恍惚,使我好像在空中飘着,我真想就那么睡去。
到了县医院,一个年轻的大夫看了我两眼啥也没说,开完药方子,就不再理我们了。
朴寡妇一看药方子就急了,说这药方咋和俺屯里赤脚医生开的药方一样,俺就是因为他治不好才转到县医院的,大夫你不能就这么打发我们。
医生翻了我们一眼说是你们当医生还是我当医生?
朴寡妇说谁当医生也得对得住自个儿的饭碗。
医生变了脸色站起来说你是来看病还是来打架的?
朴寡妇也近前一步说你瞧病,俺掏钱了,你对病人这态度不行!你以为你穿上白大褂就比俺们高人一等了?要没有俺们这些磕地虫,你喝西北风去?
朴寡妇管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叫磕地虫,眼看架就要打起来,我知道朴寡妇的脾气,我想站起来拦住朴寡妇,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恍惚中听见有人说快送急救室,几个人抬起了我往外跑,朴寡妇哭天抢地跟在后面。
到底还是惊动了院长,院长让一个老大夫重新给我检查了病情,安排我住了院。
输液、吃药,三天头上我的烧退了,人也吃下东西了,朴寡妇的脸才放晴,她跟我说你的病再不见好,我还跟他们没完。
我劝她说你跟人家耍态度,人家还能给咱好好看病?
朴寡妇说他们是软的欺负硬的怕,你不知道你住院这两天,牙科给一个19岁的小伙子拔牙拔死了,把人家父母坑傻了,说是那孩子牙底下长了个血管瘤,怎么也止不住血了,生让一个大活人流干了血,你说这医生干吗吃的?
我说你可别瞎说了,这医学上的事你也不懂,别让人家说你造谣。
朴寡妇说一县城的人都传开了,还用得着我造谣?我是心疼那孩子啊,当父母的咋受啊?一把搬不倒的大小伙子,活活坑死人咧。
朴寡妇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知道她准是想起了顺子,我不敢再劝她,伤不在自个儿心头不知道疼。
住了五天院,病好利落了。
出院时,朴寡妇问医生我到底是啥毛病发的烧?医生说急火攻心。回去后朴寡妇就有了说辞,她对我说你妈那老太太心肠忒狠,死了还热择你。
朴寡妇说的热择是指死人的魂缠上了活人,这事一般发生在身体弱或者对死人生前有亏欠的活人身上。
我知道我妈没那么大的道行,千里迢迢的她的魂能追到我这里?可我心里也打鼓,这没来头的高烧到底啥原因呢?
病好了,我的元气伤了,天天打不起精神。朴寡妇也不让我干啥,伺候老家一样让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卖人参的钱除去给我妈的五百,住院花了六百,剩下的我归拢到一堆交给了朴寡妇。
朴寡妇会过,今儿买几只鸡婆,明儿牵几只羊羔、猪崽,这娘儿们想鸡生蛋、蛋生鸡地滚雪球呢。
日子让朴寡妇调理得有滋有味,我的心气也缓了上来。
年前屯里接上了电灯,到了晚上,电灯明晃晃的我心里也跟着亮堂了许多。
来年秋天,金富农又来找我去山里,朴寡妇说什么也不让我去了,她说财上人得知足,为钱不要命的事咱不做。金富农说不动我又找了别人,那会儿他家春上翻盖了新屋,还搬了台14英寸黑白电视。
我想搬台一样的,朴寡妇不让,她说那点钱有别的用项,等钱宽余了搬就搬台带色的。
事真让朴寡妇说中了。金富农进了山就没回来,他这回没遇上狼没遇上熊瞎子,遇上了歹人。为了保住好容易挖到的老参,金富农和劫匪拼了命,金富农被砍死了,劫匪被枪毙了,正应了那句老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日子渐渐有了过头。朴寡妇和我都有责任田,头些年是摸着石头过河,上面规划种什么就种什么,现在,什么都市场化了,随自个的心气想种什么种什么,种够了麦子和棒子,我们就种菜,种够了菜我们又改种药材,总归是什么挣钱种什么。
我们再不用到山里挖人参,我和朴寡妇的地里就种着人参,虽说药劲没有野参大,那也叫人参啊,金富农要是知道有今个儿,准不拿命换参了。
才几年的工夫,人参成了百姓家的寻常物,泡酒炖汤,只要想吃就跟剥根大葱那么容易。
电视也搬回来了,是带色的,还遥控,躺在炕尖上就把台换了。我们俩没有后,没照别人家一样起新屋,只是把朴寡妇的老屋翻盖了,柱头升了,屋高了豁亮了,住着敞快。
世道变得好快啊,一个老农民有房子有地,吃不愁,喝不愁,能过到这份上我知足,过去的地主,富农又咋样呢?
朴寡妇不知足,每回和她做完那事她就那么磨叨我:
秉麒,家好我这儿好?
你这儿好。
秉麒,你娘好我好?
你好。
我好,你怎么不娶我?
不娶你是为你好。
混蛋话,混账!
我就是混账,你干吗想嫁混账?
你心里肯定有别人,你不想把根留在我这儿。
我不和你理论,你不想跟我再去嫁人,跟我就别再磨叨这事!
秉麒,你是个谜呢,绕腾了别人也绕腾了自个儿,我这辈子让你绕在里了,死了也猜不透你,我是活亏心了。
谁叫你愿意的?
我愿意的,行了吧,秉麒?你是我前世的冤家,现世的债主!
饱暖生闲事,这娘儿们魔怔了,老在好时候坏我的兴致。
我懒得搭理她,随她自个磨叨,后来,我也习惯了。
给比自个儿大的女人做男人,别倚小卖小,你不能总想让她当你娘,处处让着你,再刚烈的女人在自个儿男人面前也想被娇宠,年轻的时候不觉着,岁数大了,朴寡妇看我比没长大的儿子还紧,俺俩相跟着下地,每回漂亮年轻的小媳妇打我跟前过,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瞟上两眼,也不是心里有啥想头,就好像吃饭拉屎一样自然,就为这朴寡妇没少挖苦我,说我看人家的眼神就像猫闻见了腥味,浑身上下都张着嘴。
她骂我我也不生气,伸出舌头舔着嘴唇逗她:好东西谁不想吃?啥东西老吃不腻?
朴寡妇追着拧我,骂我是喂不熟的狼。
俺俩平时没有啥业余爱好,斗两句嘴皮子找点乐子,有时候逗急了,也会狗咬狗一嘴毛,吃饭时谁也不理谁,睡觉一个炕头一个炕脚。
人活着不可能都可心不是?都可心了人就离死不远了。
七
北京到了。
15个小时一眨眼的工夫。我坐的这辆火车是那种叫夕发朝至的快车。
早上十点车进了北京站,一出站口,我的头就发蒙了,虽说早在电视上看过现时的北京,可是一下子融进这喧闹的世界,我真的有点转向,找不着北了。
四月初的北京已经有了夏天的燥热,感觉和东北差了个节气,我还是冬天的穿衣打扮,让人一看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塔儿,别说北京人看不惯,连我自个儿都觉得别扭,浑身发燥。
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车主是个四十岁的男人,问我大爷您去哪儿?我说你先拉我沿着天安门转一圈,然后遛遛长安街,回来到王府井换身行头,然后你帮我找个舒适的旅店,要那种能洗热水澡的。
十里长安街,从东头到西头闭上眼我都能数出它沿街的地界,如今我像个傻子听着司机给我讲着那挂在我嘴边的名字,变化太大了,让我这个老北京露了怯了。
司机问我老爷子您多久没回来了?我说四十年了。转到了公主坟,司机说您要是买东西城乡贸易中心的东西全着呢,我说我要去王府井的老字号,司机说大爷别看您老外表粗糙,里子是个讲究的人呢。
从王府井出来,司机问送我去哪儿?我说拉我去鼓楼大街吧,找个干净暖和的旅馆住下。
司机说大爷您在北京没有家啊?我说早前有,他又问那您也没个亲戚?我说早前有。
我不想坏了我一天的兴致,不愿多说。
旅馆不大,很干净。包了单间,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才发现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酸疼得要命,到底岁数不饶人。
我还不想给我妹打电话,去她家前,我还要转几个地界。
从窗户朝外望去,北京的夜空是橘黄色的,不像东北的夜啥时都是清冽漆黑的。
躺在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上,想让自己赶快睡去,可怎么也睡不着,我知道我早晚得陷进回忆的黑洞,从我踏上北京的土地的那一刻,从我把自己从里到外换了行头的那一刻,我骨子里的那些东西迟早会钻出我的身体,让我四十多年的改造分崩离析,让我刻意追寻的老农式的平和烟消云散。
我劳教的第二年,我哥秉宸也离开了北京,他支边去了陕西分到一家铁路医院。
我母亲在我伤透她的心后,眼见着她的长子再次离开她,心里充满了失落。
让她惟一感到安慰的是我哥回信说医院安排他做了会计,在北京我哥只是个普通的职员。
我母亲绝想不到,就是这点让她值得安慰的东西再次粉碎了她后半生的希望和骄傲,以致我父亲死她都没脸挺直腰杆站在我大妈的身边悼念她们共同的丈夫。
我哥当了会计后做了几年积极上进的优秀青年,他秉承了我父亲的遗传,写得一手好字,他做的账目规矩又漂亮,让经历了好几任会计的老院长啧啧称奇,逢人便夸我哥到底是北京来的人,加上我哥会摄影,那会儿照相机是个稀罕物,在北京个人拥有照相机也不多见,何况在黄沙蔽日、贫穷落后的陕西小城了。
我哥工作之余端着照相机不时地出现在领导的生日和同事的婚庆典礼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