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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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5期-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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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士端来尿罐;放到尹南方的下面。他举起手;要护士替他脱裤子。护士显然也习惯了尹南方这样无赖;她低下腰;替他解那种病号穿的条纹睡裤的腰带。她快要解开时;尹南方的裤脚流下了尿液。一会儿。在轮椅边;积了一摊冒着热气的小便。尹南方不以为耻;相反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奇怪的表情。护士显然生气了;她转身出去。 
  “你回来。你还想不想干了?” 
  护士站住了。当她转过脸来时;眼中溢满泪珠;脸上的表情决绝而严肃;好像她正在走向一条通往断头台的道路。护士擦去泪水;隐忍着再次来到尹南方身边;开始给尹南方换裤子。一会儿;尹南方的下半身裸露了。 
  杨小翼不忍看这一幕。她只看了一眼;这一幕就像一根钉子一样锲入脑海之中。这是多么丑陋、多么不堪、多么令人心惊肉跳的画面!不;不是心惊肉跳;比这更严重;是心绞肉碎。她觉得自己仿佛被这画面凌迟了一般。他的腿如此细;如此苍白;就像白骨本身。她还瞥见了他的生殖器;在一堆卷曲的黑毛中;它的硬大让她吃惊。也许是他的腿太细才映衬出它的硕大。 
  杨小翼别转脸去;看着窗外。她像是言了;所见皆是虚象;天地之间一切显得影影绰绰。她的脑中再次出现尹南方从王府窗口跳下去的画面。 
  “我还没尿完。”尹南方说。 
  那护士端起尿罐。尹南方的尿声冲击出欢乐的声音。尹南方脸上有一种残忍的孩子式的霸道。“它很漂亮吧?”尹南方油滑地说。护士没吭声。 
  一会儿;护士已替尹南方换好了裤子。尹南方坐在轮椅上;哼着一首苏联歌曲《小路》。杨小翼记得当年尹南方经常唱这首歌;“一条小河弯弯曲曲路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当时他唱起这首歌来;脸上的表情神圣而甜美;好像他就是卫国战士中的一员;远方有一位喀秋莎正在等着他。可是;现在;他的脸是另一张脸;一张充满了邪气和不平的脸。她知道这表情的来处;这表情对她来说就是审判;此刻她就在刑台上。 
  护士去捡拾那被尿淋湿的裤子。杨小翼说;我来吧。护士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推辞。杨小翼问她;哪里可以洗。护士说;跟我来吧。 
  护士把她带到盥洗室;杨小翼向她表达歉意。护士倒是淡然;说;习惯了。 
  “已换了好几拨护士了;再换就没人了;我得坚持住。” 
  “他平常都这样吗?” 
  “平常还好;心情不好的时候才这样。他不想见亲人;他母亲来时;也这样。” 
  听了这话。杨小翼心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护士没有什么表情;她大概见多了别人的眼泪。她说;你洗吧。然后就走了;她的步履轻盈;这种轻盈让杨小翼想起“革命”这个词语;只有“革命”意志才可以忍受这一切。她想;她肯定是这医院最出色的护士。 
  她开始洗裤子。她洗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推迟单独见尹南方的时间。秋天的水非常冷冽;她的手像被针刺一样;骨头有一种酸痛的感觉;她希望这酸痛感来得更强烈一些;这或多或少可以冲淡刚才烙在脑子里的场景。 
  她有点后悔不让夏津博陪伴。要是夏津博来;至少有一个缓冲地带;尹南方不会当着夏津博的面做出如此出格的行为。 
  终于洗完了。杨小翼回到病房;把裤子晒到病房外的阳台上。尹南方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意;盯着她看。他的脸上没有尴尬;反而有一种胜利者的得意;好像他刚才的行为是值得炫耀的壮举。她晒完了衣服;又打开衣柜。想给他整理一下柜子。她只能在不停的动作中缓冲或消除她的尴尬和不安。 
  “你不用于这些活儿;护士们会干的;这是她们的工作。”尹南方语调平静。 
  她转过身来望着他;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脸上是那种破碎的痛苦和歉意。尹南方似乎厌恶她的眼泪;转过头去;轻描淡写地说: 
  “你对他的打击够大了;他这辈子不会原谅你;你把他的儿子弄成这样儿。” 
  他摇动轮椅;转了一圈;说:“你瞧;我还是很灵活的是不是?” 
  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尹南方轻蔑地冷笑一声;继续道:“你不要内疚;是他对不起你;是他害了你我。不过也好;我终于把他给看穿了。他平时道貌岸然;像一个革命圣人;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在我面前简直像上帝一样;时时用革命原则要求我这要求我那;现在;你终于把他虚伪的面具摘下来了;你摘得好!他原来只不过是个浪荡子;一路撒播情种。他让那些种子在祖国的大地上自生自灭;他竟然不管不顾;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管;还算个人吗?我问过他这事;可他总是沉默。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心肠。我只知道;从此后;我做上帝了;我可以审判他。你知道吗?要让他难受;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我自己毁掉;这是最让我快乐的事。” 
  “南方。你不要这样。” 
  “怎么?你受不了啦?把我害了你不安对吗?没你的事儿;真的;是我咎由自取;你没做错;你本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我们家的。”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杨小翼开始号啕大哭。 
  “你没错。”尹南方的眼睛逼视着她;“你不要哭;你哭了也没用。” 
  她还是控制不住泪水。他越这样说;她越感到内疚。 
  他显然烦了;他吼道:“你有什么好哭的?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你刚才都看见了;我的腿很丑陋是不是?让你恶心了是不是?我自己也感到恶心。我真不愿它是我的腿;有时候我觉得它确实不是我的;你打它;没一点点感觉。我倒是愿意自己是传说中的鬼;没有脚;可以在空中移动。但是;它还是我的;与我血肉相连。我对它是既怜悯又厌恶;你知道吗?我厌恶自己。” 
  他明显地愤怒了;这愤怒连带着内心深处的不平;好像有一个魔鬼藏在他的身体里。 
  也许听到了病房的吵闹声;医生和护士都来了;他们神色慌张。尹南方因为过于激动而呼吸急促。护士抱住尹南方;试图让他平静下来。医生在尹南方颤抖的手臂上打了一针。一会儿。尹南方稍稍平 





37



静了一点。他一脸木然;目光呆滞;眼中流出两滴清冷的泪珠。后来;护士就把他移到床上。 
  那天回家;杨小翼关上门;独自躺在小屋里;不想见任何人。如果这个世界她可以不同任何人有关系;那该多好。如果这个世界她可以这样躺下;永远地睡去;那该有多好。如果这个世界可以死去以后从头再来;那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一切错误都可以得到修正;尹南方会健康地生活;她多么希望他能恢复健康啊。然而这只是她的奢望而已;什么都不能改变。 
  第二天;杨小翼接到周楠阿姨的电话。虽然多年没联系了;但杨小翼一下子听出是她。周楠阿姨在电话里说;南方病情加重;希望杨小翼不要再去看他。她强调;他需要心情平静。杨小翼轻轻说了声对不起。她听到电话那头一声叹息。 
   
  第二十三章 
   
  那年夏天来得很早;北京整日艳阳高照;酷暑难当。刘世晨带着儿子;从黑龙江回永城老家。她路过北京待了两天;除了见见刘世军和杨小翼;顺便在北京办点事。这两天;杨小翼自然而然和他们兄妹聚在一起。 
  杨小翼是第一次见到刘世晨的儿子;他叫王拓;一个瘦小而白净的小孩;一点不像刘世晨;倒有一点儿刘世军淡淡的印子。“像他爹;他爹瘦得像只猴子。”刘世晨解释道。王拓已经有八岁了;很聪明;也有礼貌。杨小翼自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她吓了一跳;她竟然有很久没想起儿子了。她想;人是有遗忘痛苦的能力的;这也是人面对痛苦可以生活下去的原因。她为自己这么久没想起儿子而暗自吃惊。 
  他们关在杨小翼的宿舍里闲聊。杨小翼和刘世军拿出积存下来的票证;从商店、菜场买了一些食品和蔬菜;还买了瓶二锅头。杨小翼有一只电炉子;他们围着电炉子一边吃火锅;一边喝酒。刘世晨看上去已完全成了北方中年妇女;她理一个短头发;脸色黝黑;笑起来豪爽干练;喝酒大碗;说话大声。 
  刘世晨谈了她的北大荒。她描述秋天时一望无际的麦浪;她说;那时候;你感到的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绝望。你必须在下第一场雪之前把粮食收割完;入仓存贮。在广大的天地之间;康拜因的进度非常缓慢;像一只蚂蚁在爬。那时候;你会觉得人相当渺小;一点无产阶级革命豪情都没有了。说到这儿;刘世晨哈哈大笑起来;她言谈之间流露出天真烂漫的神情;让杨小翼不由得对北大荒产生某种浪漫的遐想。当然;杨小翼明白这种想象是不可靠的;广阔天地;只能诗性地想象一下;不能去作为的。 
  他们谈这些话时;已过了午夜;刘世晨的儿子早在杨小翼的床上睡过去了。后来;刘世军背着世晨的孩子回他的小屋睡觉去了;宿舍里只留下杨小翼和刘世晨;她们索性挤到床上;但似乎还没睡意;就相对闲聊。刘世晨说;她已经有三年没回老家了;工作太忙。“米艳艳来信说;我妈情况很严重。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我妈这病;这么多年来;时好时坏的。”刘世晨说到这儿;一脸忧虑。杨小翼也不知怎么劝慰她。 
  她们又聊了会儿永城的事;这勾起了杨小翼回家的欲望。刘世晨便怂恿杨小翼一起回去。杨小翼确实有些想念母亲了;她答应了下来。 
  奇怪的是;那一年永城比北京要凉快得多。杨小翼到永城的那天;凉风习习。永城的街头满眼都是绿色;植物的叶子饱满;像是吸饱了水;在风中摇晃;显出一种知足的模样。那种高度饱和的墨绿色好像已进入了空气;冲淡了季节的干燥。杨小翼觉得自己的肌肤在这空气中舒展开来;她顿时有了回家的感觉。 
  路过县学街;看到刘家原来住过的太院;杨小翼停住了脚步。听刘世军说;刘伯伯打倒后;已不住在这儿了;刘家搬到了西郊干休所的一幢两层小楼里。现在这儿住着永城革命委员会主任一家。 
  大院后面的湖水纹丝不动;平静如永恒的时间。刘世军曾告诉她;“文革”高潮时;天一塔差点被焚毁;它得以保留据说和一个老和尚有关。那天;老和尚坐在里面;想要和塔一起焚毁。可神奇的是;这塔就是不燃烧;泼上汽油都点不着;好像这塔是钢铁铸就。说起这事;刘世军一脸疑惑。杨小翼站在那里;仰望着天一塔;它虽没被焚毁;但它的塔身及纹饰早被砸烂;满身破败;透着垂死的气息;也许一阵风就可以把它吹倒。 
  杨家的石库门房子也比以前破旧了许多;墙上新增了标语和最高指示;也增加了青苔和斑痕。院子里的那棵夹竹桃倒是十分蓬勃;映衬得这建筑更加灰暗;看上去有了一种风雨飘摇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她有点恍惚;好像她此刻不是站在新中国的阳光下。 
  母亲不在家里;这会儿她应该在上班;她是个工作狂;除了工作她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家里的陈设一切如旧;但多了些李叔叔的物件。杨小翼的房间如她走时一般干净整洁。母亲房间的窗帘挂着;一如母亲的心灵;总是被什么东西遮蔽着。杨小翼把窗帘打开;阳光一下子瀑布般涌入;倾泻在地板上;照见了从地板上升腾而起的尘埃。尘埃在阳光里滚动;像浪花一样变幻莫测。她下楼洗了一把脸;然后决定去医院看母亲。 
  医院还在柳汀街那幢三层楼里。一、二层是各科室;三层是化验及设备科;住院部设在后面的平房里。医院已改名为永城第一医院了。童年时;杨小翼经常在这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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