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总解释;所谓机动秘书;就是不需要每天都上班;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歇着。工资嘛;干活时才有钱。
“相当于小时工?”唐妥说。
“不能这么说;”吴总说;“主要是这会儿是业务淡季;熬过去了;好日子就来了。十个八个人都得忙得跌跌爬爬。”
“那现在几个人?”居延谨慎地问。
吴总用下巴指指自己;又指指居延。唐妥以为他还会再指一个地方;他却把手塞口袋里了;半天摸出一根皱巴巴的中南海香烟来。很可能是最后一根;唐妥只好说自己从来不抽烟。“我们要简洁高效;”吴总说;“建设节约型社会嘛。”
“那面试需要什么程序?”
“已经面试过了。明天就有单业务;上午八点上班。简洁高效嘛。”
唐妥和居延面面相觑出了该公司。两人都犯嘀咕;像个骗局啊。唐妥给他朋友打电话;朋友说;放心;那哥们人品还是说得过去的。他过去给央视倒腾过动画片;赔了;只好挣点鸡零狗碎的小钱了。唐妥还是不放心;居延说先干着吧;闲着也是闲着。
连着几天居延被使唤得团团转。先是跟着吴总去河北一家小印刷厂谈一本书;有人花钱委托他们公司出书;吴总赚其中的差价;接着是接了一单印名片的活儿;居延负责在一家打印店里监督;再有就是跟着吴总去给别人拍结婚录像;从大清早忙到闹洞房结束;那洞房闹的;每个节目都围着下半身转;居延都不好意思看;还跟吴总去竞过一次标;打算承办一台大型社区演出;吴总跟人家谈得嘴角冒泡还是没竞下来;气得吴总大骂;这帮混蛋当官的;口袋都胀破了还要那么高的回扣。接下来几天啥活儿都没有;吴总说;先回家歇几天吧。
居延消停下来才觉得累;一觉睡到吃午饭。她算了算;除去吃喝;平均下来一天赚五十。这个数有点寒碜。支晓虹把唐妥骂了一顿;忙得跟陀螺似的才这点;你怎么给找的工作。唐妥很冤枉;北京这破地方;满地都是钱;但不是什么人弯腰都能捡到的。
“我觉得她在这儿干耗着不是个事。”老郭忧心忡忡地说;“苦海无边;回头才是岸哪。”
支晓虹说:“我一直都劝她回去。一个臭男人;他妈的也配!”
他们正忙里偷闲热烈地讨论;居延来了。她说:“我想回去一趟。”这很正常;但是大家还是吃了一惊。居延说:“趁着手头的钱还够路费。”唐妥他们不知道她已穷到了这个地步。
夜里北京下了雪;飘飘扬扬到第二天晚上才停;唐妥送居延去火车站坐晚上十点零二分的火车。空气清冷;公交车开得慢;马路两边万家灯火。唐妥问她还回来么?居延答非所问;说那几天她也没闲着;一有空就找地方贴寻人启事。她说;我把启事都贴到河北了;为什么还不让我找到?唐妥一歪头看见她满脸都是眼泪。居延像自言自语接着说;找了一天回来;我心里就空荡荡地害怕;那感觉就像过桥的时候;怕前面的桥忽然断了。唐妥递给她纸巾;说:
“回去待几天再回来。”
八天后的上午九点;唐妥看见门口站着居延;长过膝盖的白羽绒服;围巾金黄。从她走的第二天他就习惯性地往门口看;终于看见了。唐妥去开门的时候;撞到了办公桌的桌角上。
中午在“大瓦罐”聚餐;唐妥主动要求请客。他们都想知道这几天居延干了些什么。胡方域依然没有音讯。钱。居延回了一趟父母家。为了让女儿断了念想;老两口咬牙切齿地不给一分钱;但临走的时候母亲还是偷偷地塞了两千块钱在她包里。这两千块钱让居延回海陵的车上掉了一路的眼泪。她去了停薪留职的学校;想从那里借些钱;领导一口回了;别说借钱;就是现在她要回来教书都有麻烦;她留下的坑由新调来的老师填上了;没位置了。也就是说;她基本上不算那学校的人了。
“众叛亲离了。”居延说;“众叛亲离好。”
“有我们。”唐妥说;“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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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新工作之前;居延决定还去做那个机动秘书。可吴总那边动静越来越少;一月中旬了;离春节越来越近;他那一个人的小公司能干的活儿实在不多。居延挣到的那点钱仅够印制寻人启事的单子。唐妥和支晓虹他们也在帮着找;没有合适的;或者说没有他们认为合适的。电梯工他们瞧不上;钟点工也不合适;倒是一个兄弟店面需要人;公司又要求签长期合同。居延不想麻烦他们;可又不得不麻烦;她的情绪低落以至痛恨自己的没用。正值严冬;出了屋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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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就扇人耳光;树干光秃;高楼和马路形容枯槁;居延走在路上像无家可归。来北京很多天了;寻找胡方域的坚定古怪的信心和激情一直充满全身;陡然就瘪下去。她在傍晚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只好在天桥的台阶上坐下。一个乞丐经过;向她伸出手;她给了三块钱。一会儿又来一个;她又掏出五块钱。第三个乞丐经过时;她翻遍了口袋也没找到一分钱。早上带出来的钱都用光了。她对乞丐摆摆手;天黑了。
最后还是居延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老本行;教书。
起因是她收到一条广告短信。某假期学校寒假招收课外补习班;欢迎报名云云。既然招学生;一定需要老师;居延就硬着头皮去报名地点打听。之所以蓄了半天的勇气;是因为这么多年如此大事都是胡方域的范围;她独立面对的已经是事情的结果了。她胆怯地问是否需要老师;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地说;哪个学校的?她说外地的。那人说;那就算了。居延说;我可以和北京的老师一样完成教学任务。那人转了一下眼珠子;说;这课可是要上到年根的。没问题。那人就去打电话;回来时说;先试讲。居延就在那间狭窄的报名房间里对着两个工作人员讲起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十五分钟后;像头头的那人一挥手;定了。一个小时两百块钱;税另算。居延赶紧点头。这个庞大的数字。
独立找到如此好的工作居延十分开心;向唐妥他们汇报的时候兴奋得都有点难为情了。“终于做成了一件事。”她说。坚持让大家再品尝一次她的川菜。
第一堂课备得很认真;课上得比她预想的也要好。快两年没上讲台了;刚开始讲课还有点紧张;尤其是看见教室后面坐了一堆陪读的家长;脑门子上直冒汗。十分钟之后渐入佳境;声音高亢圆润;思路清明。家长们在点头。工作人员跟她说过;课上得如何;家长的脸色就是指标。这帮家长大多是高级知识分子;一肚子墨水;中学教育不擅长;但好赖是能听出来的。果然;下了课好几个家长夸她的课好。她没想到在陌生的城市里能够得到别人的肯定和夸赞;两年前她的课不也是这么讲的么;为什么丝毫记不起有如此巨大的成就感?回住处的路上她转着脑袋想;总算想起胡方域当年说;中学教育就是个基础教育;跟思想搭不上边。她当时也这么认为;的确;和胡方域的煌煌理论相比;她的工作只是小儿科。但现在不同;居延觉得自己孤身一人站在了风口上;大风从四面八方来;她挺住了。挺住的感觉很好。
她给唐妥打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就哭了。她说:“我还有点用。”
唐妥说:“好;咱们庆祝一下!”
有天上课;刚开讲居延看见唐妥像个神仙似的坐在后面;她想起唐妥今天休息。有这个特殊的听众;那节课讲得稍微有点乱;不过别人看不出来。唐妥说;他从北大过来;顺便长长知识。他夸居延的声音很好听;转身板书时姿势也漂亮。还有啊;你写字的时候小拇指是翘起来的;家长们在私下里说;居老师是个好老师。居延就红了脸;瞎说;他们才不会呢。会的;他们就这么说的;你的课程啥时候讲完?该提前订回家的车票了。一过年;北京去全世界的火车票都难买。
“腊月二十六。”
“没问题;我从公司帮你订。”
腊月二十六课程结束。一天上四小时;所有时间算下来;税后还挣了七千多。这个数让居延直愣。她当然见过更多的钱;但独自一个人在北京能挣下这么多;她还是一下子回不过神来。那感觉就像六岁那年;一个人走夜路去迎从外婆家回来的母亲;竟一口气走了五公里;路两边风声起伏;杂草丛生。事后想着都怕;何等惊险。
结账前一天;工作人员问她;是否愿意接着上;家长的反应很好。课时费有所提高;一小时三百。居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拿到课程表才意识到;春节回去的日程要改了。新课上到腊月二十九;休息三天;大年初三接着上。这么一来;唐妥帮忙订的腊月二十七的票得退。她找到唐妥。退票没问题;唐妥来办;只是腊月二十九的火车票可能有点麻烦;公司集体订票已经结束;他这两天去售票点排队试试吧。让居延安心上课。
当天晚上唐妥就去人大的售票网点排队;第二天抽空就溜出去再排队;直到腊月二十七的下午依然没放弃;漫长的队伍一次次排到头;售票员告诉他的都是同一句话:没票。唐妥只好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居延;他晚上的火车回家;没法再去排队了。
“见了鬼了;”唐妥说;“都说每天晚上七点会放一批票;可我每次在七点问他们;总说卖完了。这他妈的整整一火车的票都卖给谁了!”
老郭说:“没听人家说;在北京;过年买张火车票;比他娘的现找个老婆还困难。”
居延安慰起唐妥;没事;这两天她再试试。实在买不到票也无所谓;反正初三还得上课。咱把年过到首都来;也挺好。
唐妥回家了。支晓虹和老郭都回家了。他们放年假。居延上完课就去售票网点排队;永远都是让人绝望的漫长队伍。她听见前头有人嘀咕;现在你到北京大街上转一圈;只要哪个地方有队人像尾巴一样弯弯曲曲地甩出来的;一定是售票点。居延排了六次队;一直到腊月二十九号下午;还是没买到票。一生气;回到住处把整理好的行李打开;我他妈还就不走了!哪儿黄土不埋人。就在北京过了;就不信过的不是年。年前所有课都上完了;她拿到一万块钱。鼓鼓囊囊的一堆现金让她信心倍增;钱难挣都挣下了;还过不了一个年。她给父母打电话;今年不回去了。母亲在电话里难过得哭了;三百六十五天就过这么一个年;你还不回来;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这年怎么过啊。
“别人怎么过我就怎么过;”居延豪情万丈;“不就个年么!”
8
年三十上午她依然保持了旺盛的斗志;去超市买了一堆年货;鱼、肉、饺子、汤圆;还买了五副对联和一个巨大的中国结。马路上到处是慌慌张张的车辆和行人;都赶着往家跑。居延心想;过个年犯得着如此迫不及待么。她拎着年货慢悠悠回到住处;开始打扫房间。支晓虹的钥匙留给了她;因为电视在她的屋里;居延顺便把支晓虹的房间也打扫了。擦洗收拾完毕;开始贴对联;她把每扇门都打扮得喜气洋洋;客厅的墙上挂着中国结。忙忙操操一个白天就过去了。
刚开始做晚饭;唐妥来短信:饺子买了没?
居延回:正煮呢。
唐妥又说:没啥事吧?有就给我信。先拜年了。
居延回:能有啥事?翻过年我就二十七啦。给你和你家人拜年。
回短信时她还想;哼;小看我。饺子煮好;刚送进嘴;遥远处传来隆隆的闷雷声。大冬天不该啊。冷不丁窗外炸响一个东西;五彩的火花照亮了一小截天空。是焰火。跟着就明白远处响的其实是炮仗。窗外的焰火源源不断;像一棵绚丽生长的树。又一声巨响;地板哆嗦一下;玻璃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