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脸庞变得越来越红润,眼神也灵活起来,一动弹身体里就跃动着水花,妈妈没有发现我的变化,她早出晚归,精心照料着我的生活。第七个晚上,那个男人又进入了我的房间,当我正准备撩起裙子时,突然妈妈闯了进来。你是谁?你要做什么?妈妈惊恐地大喊着,挡在我的面前,那个男人也被吓住了,他下意识地掏出一把水果刀。妈妈伸开手臂护着我说,你别伤害我的女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焦急地在她身后喊着,他是来找我的,他不会伤害我!但是妈妈听不见,她慢慢地逼近寒光凛凛的匕首,对着男人说,来吧,要怎么样随便你,但是请你放过我的女儿,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男人镇定了一下情绪,他看着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目光开始上下游离。妈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背对着我,猛然撕开长袍。健康红润的皮肤、浑圆的屁股、金黄色的汗毛和身上成熟的蜜桃香气都让我震撼,我从来没有想到妈妈宽大的黑袍下隐藏着如此完美的裸体。我自惭形秽地拼命扯着裙子,想盖住裸露的双腿。那个男人的表情在变化,从震惊到震撼,目光逐渐贪婪,我的心揪做一团,却无力起身。三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纠结,终于男人收起了匕首,他冲向前拦腰抱住了妈妈,从我的身边走过。我伸出双手什么都没有抓住,妈妈的泪水落入我的手掌,我的门被锁上,他们进了妈妈的房间。我爬到墙边聆听着,他重重地把妈妈甩在床上,一会儿妈妈发出了凄厉的叫声,然后是抽泣声。我的指甲嵌入墙壁,地板在晃动,妈妈的哭声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我头抵着坚硬的砖头,妈妈开始发出那种怪异的呻吟。我拾起地上的黑袍,我痛恨那种声音,貌似痛苦的淫荡。我把长袍撕成一缕缕的碎片,我什么都明白,妈妈为什么不杀了那个男人?她的身体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我,泪水跌入黑布,转眼无影无踪,我坐在破损的乌云中独自悲伤。
那个男人并未就此消失,每天晚上我从门缝里都能看见他一掠而过的身影,他再也不用翻窗户了,他从我们的大门坦然进入。他无耻地霸占了我们的领土。有天晚上我听见他对妈妈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我用拳头砸着墙壁,你说谎!我才是你的第一个女人。妈妈笑了,我能想象出此刻她灿烂的表情。地板又开始晃动,我用四肢压住它,它却震得我全身酸痛。白天的时候,妈妈依旧来房间看我,只是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游离。我注意到她的皱纹已经消失,嘴角挂着隐隐的微笑,整个脸庞都被一圈光晕笼罩。她不再对我喋喋不休,甚至忘记在离开前说爱我,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中。没有人知道我的痛苦,每天身上滋生出的微小变化都像一把刀,慢慢剔开我的皮肉。我越来越怕光线,甚至害怕看见自己白花花的皮肤,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也没有什么能在窗帘上凿出光亮的洞口了。
某天当我醒来,我发现房间的门敞开着,我奇怪地走出来,一直走到铁门前。轻轻一推铁门,居然也没上锁,我惶恐地关上打开的铁门,跑进自己的房间,是妈妈走的时候忘记上锁了吗?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坐在房间里静静思索着。晚上妈妈回来了,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我的房间,打开灯,我站在她面前,她吓得瘫坐在地上。妈妈用狐疑的目光看着我,然后起身离去,临走时又重新锁上了我的房门。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儿失落,我回避着原因,和她一起等候那个男人的来临。男人终于来了,他从我的门缝一闪,进了母亲的房间,他们在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然后说话声消失,随即肉体摩擦的声音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我已经习惯了,躺在床上一一掰断长长的指甲。
第二天妈妈破例没有出去,她来到我的房间,笑着对我说,离离,还记得妈妈曾经和你玩过的那个游戏吗?今天我们再玩一次,好吗?我点点头,我知道这是个阴谋,但是我对此很好奇。妈妈拿出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她的双手在颤抖,她的眼泪落在我的头发上,我的头皮阵阵发冷。离离,妈妈是爱你的,永远爱你!她泣不成声地说完后,把我背在肩上。我心里很平静,透过厚厚的黑布,我依旧看清了一切,我们离开房间,下了楼梯,我看见黑色的草地上停着一辆车,里面坐着那个男人,面庞发黑,一切都是黑的,天空,还有车窗外逐渐出现的人群、楼房和道路。车开出了很远很远,一些我陌生的热闹的场景都消失了,到达了一个我习惯存在的偏僻的野外。妈妈把我从车里抱了出来,我被放在花丛中,她冰冷的手指在我脸上反复摸索着,泪水不曾停止。离离,妈妈爱你!她不停地说,直到那个男人不耐烦地走上前拉开了她。她终于挪开手掌,他们一同离去。妈妈的双肩不断抖动,但是她没有回头,我狠狠地咬着舌尖,黑色的血液黑色的花蕾,我一动不动直到车开走。
我眼睛上依然蒙着黑布,赤脚踏在滚烫的地面上,我重新经过了那些人群,他们奇怪地看着我。我毫不眷恋这个曾被自己遗忘的世界,我要回家,回到妈妈身边。我内心深处的那双眼睛永远睁开着,它带领着我走上归途。天已经黑了,那些人和奇形怪状的建筑被我抛在脑后,我往夜晚里最深的洞穴走去。不知走了多久,我看见那栋原野中的白楼,有一盏灯隐隐发光,像浩淼海洋中的灯塔。我走上台阶,来到铁门前,推门往前,妈妈手中的镜子摔成碎片,从黑布下我看见她陈旧的、扑满灰尘的皮肤,我慢慢拉下布条,她的皮肤又恢复光泽。我走上前去,用布条套住了她的脖子,她直勾勾地看着我没做任何反应。离离!我收紧了一下布条,她终于颤抖地叫出了我的名字。从她的瞳孔里我看到了自己的笑容,仙女一样美艳惊人。离离!她被勒红的喉管里又发出第二声。我的双腿之间又开始流血,那年我十四岁,你用呻吟开启了我紧锁的身体。离离!她的脸上失去血色,白雪落下,那年我六岁,你埋葬了我失贞的身体。离离!她双眼上翻,体内的水分哗啦啦地流出,那年我诞生,嘴里含着你子宫里的羊水,爸爸被一个傻子吓跑,他永远不会回来了,是你对我的爱让他抛弃了我们。离离!这将是最后一声呼唤,我的四周被蒙上层层幕布,我害怕阳光,我害怕被伤害,你要陪着我,今生今世永不分离,因为我爱你,妈妈,你也爱我!
妈妈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开始说话,妈妈,你不能放我出去,你要永远把我关起来,我们永远在一起!妈妈听到了,她流完最后一滴泪水后笑着倒地,黑色的布条紧紧扎在她白皙的脖子上,我在她身边躺下。这个夜晚是多么宁静,没有鸟鸣,没有风声,没有呻吟,只有门外一个男人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未出世的女儿
■ 李修文
关于苏瓷瓷的小说,赞美的话我已经说得太多,不断有人提醒我,要我注意赞美的尺度,给自己也给苏瓷瓷留下更多的余地,但我并不想修改自己说过的话,梅尔维尔有云:“好东西用不着赞美,它自己可以赞美自己,可是一个人对好东西真切的欢喜之感,是不吐不快的。”
我最初对人赞美的,是苏瓷瓷的诗。当我认识她,她已写出了《忏悔录》、《团圆》等等让我觉得震颤的诗,其中的许多句子,我都能倒背如流,譬如:“一个人被自己的妇科病打动,腐烂的细胞永远比她更年轻,比她更善于表达自己”;譬如:“如果你爱纯洁,请先爱我的妹妹,因为她还没有发育,如果你爱善良,请先爱我的母亲,因为她还没有老掉牙齿”;其中更有《给我的小女儿》,在洪湖,苏瓷瓷刚一开始朗诵,我们亲爱的林白,眼泪就掉了下来。
苏瓷瓷,1981年生人,卫校毕业之后,在精神病医院工作五年,后来辞职,写诗,写小说。如果生计发生问题,她便在迪厅里领舞,或者在餐厅做服务员。显而易见,她不是一个“文坛”中人,她没看过几本书,刚刚写作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地”、“的”、“得”三个字的用法,所以她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写作的野心,也就更不会像我们司空见惯的各路牛鬼蛇神那样上天入地,以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合乎想象的“八零后”。除了跳舞的时候,苏瓷瓷甚至是羞怯的,每次看见她,我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艾米莉·狄金森。说起为什么写作,苏瓷瓷一定十分赞同艾米莉的说法:“我感到有一阵恐惧袭上心头,我又无法向人诉说,于是我就歌唱,好比一个男孩路过坟场时所做的那样,因为我害怕。”
写作十年之后,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情:所有得意洋洋的写作者都是可疑、乃至是可耻的,一个真实的写作者,应当是那个在狂喜与忧虑之间左右为难的人,他有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目标,比目标更不幸的是,他还有层出不穷的注定无法翻越的障碍,要想在这世间安身立命,他所能够依仗的,更多的时候只有怀疑、虚弱和苦闷而已。因此,在我看来,苏瓷瓷恰恰是这样一个真实的写作者,对于自己的写作,她有别人难以想象的怀疑。很多次,她赶在发表之前将电脑里的作品销毁,和许多优秀的作家一样,从一开始写作,她就沦为了“意义”二字的奴隶。
她是真的不知道:在《第九夜》的精神病院里,医生和病人,谁才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九个夜晚,深重的绝望和残存的贪恋交替出现,为什么寻死的路就像求生的路那么难?还有《你到底想怎样》里的一对可怜人,那将强暴施加于人的一方,怎么也不会想到,庸常琐屑的生活早已给对方带去了比强暴更加严重的侮辱,当一根时刻准备着的神经开始被激活,他将面临多么大的难题,这难题大到足以使他再次满怀虚弱施予强暴,只为等来迫不及待的惩罚与摆脱;我们当然也忘不了《蝴蝶的圆舞曲》,两个彼此怨恨的女人结成了某种奇特的亲密关系,她们用诉说来抵抗内心的不安,又用猜疑来确认生活的底气,而那个男人,她们共同的爱人和敌人,却义无反顾地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依我看,这绝不仅仅是三个人之间的致命疏离,苏瓷瓷其实是将一个时代的孤独和荒凉呈现在了我们眼前。
好了,我想说的是,从小说处女作《第九夜》开始,苏瓷瓷的写作就一直在提醒着我们,我们置身的是怎样一个荒谬的情境,这是一个不提供答案的写作者,她只是在执拗地追问一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爱是必要的吗?活着是否等同于受侮辱?既然深受折磨,这样的人生还值得过下去吗?但是,就是这些问题,它们才是要命的,才是直入人心的,它们已经被无数人追问了无数遍。命中注定,它们还要一再被人提起,只有优秀的写作者才能配得上这些问题,因为它们与瘟疫般发作的虚假唯美主义无关,与畅销书排行榜无关。而苏瓷瓷正是这样的优秀提问者,只有当越来越多的苏瓷瓷出现,写作才重新开始变得激动人心,因为往往只有这样的写作者,才能加深一个时代的写作难度。
更何况,苏瓷瓷比一般人还要做得好一些:前面说过,她没读过几本书,她写作的武器无非是本能和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