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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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4期-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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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霞把那串木珠项链取了下来,让它像花猫一样卧在梳妆台上,甜蜜而又怅惘地睡了。她怎能想到,仅仅几个小时后,当她在黎明中醒来的时候,刘良阖却向着黑暗去了。 
   
  9 寒露 
   
  这场震惊了拉林的车祸发生在凌晨五时三刻。 
  拉林看守所有两名在押犯人越狱。刘良阖接到看守所的电话时,是三点五十,他被齐向荣折腾得筋疲力尽,刚睡了两个小时。他飞快穿上衣服,一边向公安局长通报情况,一边下楼,拦截了一辆出租车,火速赶到单位。越狱者居然是驾驶着停放在看守所院子里的一辆警车逃跑的,这让刘良阖怒火冲天。他们立刻在网上发出了协查通告,让沿途的公安机关在公路的出入口,追查一辆车号尾数为849的警车。此外,根据情况分析,还兵分两路进行追捕。一路由经验丰富的老警察邢瑞和于十环率领着,奔向南线的林城方向;一路由刘良阖率领,沿着运材线,在拉林河谷搜索。刘良阖亲自驾车,带着两名年轻的干警:陆国兴和薛伟。拉林河谷地形复杂,山高林密,道路崎岖。他们行进到林北线五十三公里的时候,刘良阖打了一个呵欠,疲乏地对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薛伟说:“给我点棵烟吧。”薛伟答应着,刚把烟点着,还没等递到刘良阖口中,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汽车瞬间冲下路基,撞到一棵满是松节油的樟子松上。这棵有五六十年树龄的大树,真是硬气,汽车粉身碎骨了,它不过擦伤了点皮而已。刘良阖当场死亡,薛伟重伤,而坐在后面的陆国兴折断了三根肋骨。 
  越狱犯最终还是落网了。他们行至旺林时,发现前方的路口有警戒,急忙掉转车头。旺林警方察觉到情况可疑后,驱车追击。走起回头路的越狱犯,自此陷入了双重夹击中,前后都是追兵。当邢瑞驾驶的警车迎面扑来时,他们弃车而逃,企图窜入森林,让树木做他们的掩体,负隅顽抗。然而他们跑了还不足百米,就被于十环将逃路给掐断了。于十环只“啪——啪——”打出两枪,一颗子弹便在一个犯人的左腿开花,另一颗呢,绽放在另一个逃犯的右腿。 
  那天早晨,卓霞得知刘良阖的死讯后,将霞布挂上“盘点”的牌子,从里面扣上门,扯下一尺白麻布,踩着缝纫机,在那块布上,漫无目的地跑着。白布上出现了一道道黑线,看上去像泥泞中的车辙,醒目,滞浊。卓霞嫌黑线太单一了,便换下黑的,装上蓝的。黑线和蓝线交织在一起,虽然看起来有了隐隐的亮色,但还嫌压抑,于是她又换上金黄色的线,让白麻布泛出曙光。布面亮堂起来后,她又想让它透出天堂的气息,于是把装线轴的盒子搬出来,粉线白线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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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午夜交易



作者:孙 颙 

  没有跨进此门前,小艾并不知道,午夜的上海,还有这般忙碌与高度刺激。 
  零点前后,都市的轮廓变化得十分明显。高高耸立的楼群,在星光下变得孤独、寂寞,显示出冷峻和幽暗的一面;夜风在它们的腰部或者脚下盘旋起舞,呼呼呼地撒娇,徒劳地邀请着岿然不动的舞伴。大大小小的格子窗户,灯光熄灭后变得了无生气,只有玻璃还在挣扎着时而闪亮,那得借助于从某处忽然投来的光线。偶尔,有一两幢大楼展现出异样的风姿,用色彩变幻的光管点缀出自己的睡容,幕墙上纤细的光管,由红慢慢淡下去变白,再往绿或者蓝的方向演变,算是午夜最特别的风景了。当然,城市高低起伏的天际线依然勾画得清楚。大楼顶部总有花样繁多的灯光闪烁,有时明时暗的夜航灯,也有皇冠般耀眼的穹顶。当能源越来越成为一个问题,供电用不完要多多用的号召成为幼稚的豪言,城市之夜也就不可能亮得晃眼,超高大楼顶部的灯自然省不得,不是为了招徕行人的注目礼,而是为了给夜航的飞机发送闪避的信号。 
  在空旷起来的大街上,汽车或者摩托飞奔得肆无忌惮。不用说,行人是稀少了。某天,在酒吧闲聊时,有一位大朋友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诉小艾,半夜啊,街上只剩下两对冤家了!他暧昧地眯着眼故作神秘地说,是哪些冤家呢?一对是警察与小偷,另一对是夜间工作者与她(他)们的掠食者哪!算起来,他们称得上千年冤家了…… 
  当时,小艾就觉得那大朋友老土,现在的夜行者何止这些!不犯规的年轻人更多啊。或者正奔网吧酒吧去,或者刚从那出来,寻思换个消遣的地方。小艾还知道,另有一些奇特而隐秘的夜行者,被成人的世界不注意的夜行者。那是一些没发育完全的瘦弱的中学生。他们在父母熟睡中溜出家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逛,仅仅是宣泄一番青春叛逆的天性,想象着自己成为了自由自在、无所不能的古惑仔。白天,被高高在上的老师和长辈们监督压抑得窒息,没工夫喘气,但大人们总要睡觉吧?我们就会有种种办法溜出来;哪怕你们把门挂上大大的铁锁,锁得连猫也难以进进出出! 
  对付家长的手段,小艾知道得很清楚。多年前,他还是中学生时,特别渴望夜行,喜欢在夜深人静时溜出门透透气。他父母早不在了,家里管他的大人只有外婆,当然很好对付。仅仅因为心疼老人,小艾才努力控制自己的行为,不要出格得让外婆难以入睡。那是在老家的省城,夜间的街上,虽然也有特别的风景,花样么,自然没上海的多。 
  在上海念的大学,毕业后也是在上海打拚,小艾开始具有当地土生土长的主人的自信,对这座崛起百年的都市的认识,并不比本地人少。不过,只是在最近一年,小艾才真正发现上海午夜的深不可测。午夜里,绝对不是只有忠于职守的警察的护卫,只有花花哨哨的感官享乐,以及不可告人的种种诡秘。当一千几百万居民安宁地进入梦乡时,还有一群人,一群高智商的精英,或者说还有一群市场经济的超级冒险者,刚刚开始上班,开始他们激荡热血和神经的复杂交易。 
  已经没有人看得出小艾身上的外乡印记。在上海十几年的生活,使他完全融入了这座都市,连口音也混像了。刚开始的时候,是为了对付街上的执法人员,他苦苦修炼听上去稀奇古怪的当地语言。同学告诫他,你骑车闯红灯或者乱穿马路被拦下来时,除了摆出一脸无辜的傻笑,还一定得说道地的上海话,这样容易赢得同情,你那张娃娃脸,或许会让执法者联想到他们自家的宝贝孩子,于是,被免予处罚的概率就高多了。现在,小艾的上海话已然炉火纯青。前几年,吹了的一个女友,直到分手,女方的父母还误以为他是从小喝黄浦江水长大的上海学生;瞒得过去,就是靠了一口流利的本地话。 
  只有当事者,才明白融入一片陌生的土地,是多么艰难的历程。学方言,仅仅是第一道考题。你的职业,你的经济,你的住房,你的社交圈,诸如此类,比起当地的孩子,你多出的辛苦和奋争,何止十倍百倍!再加上小艾的独特背景,他没有可以依赖的后援,老家那边,能帮点忙的只有辛苦把他带大的年迈的外婆。十年间吃过的苦,惟有小艾心中明白。中学时,读巴尔扎克小说,书中描写外乡人面对大巴黎的窘境,小艾没多少细腻的感觉;到上海后回想起来,那法国老头写得确实深刻无比。 
  最苦的时候,小艾身上只剩下两元坚硬的钢币。那是大学二年级下学期,秋天正要过去,冬天将要来到的时分。因为孤独和无聊,他迷上了网游,每天在校门外的网吧耗到深夜。因为网游,他变得越发贫困和孤独,他的钱,包括学校的助学金,大量被吸进网吧老板深不见底的口袋,他甚至要躲避同学们去食堂的邀请,因为没钱买餐券。穷极无聊的时候,又突然收到老家舅舅拍来的电报。舅舅是下岗的穷工人,平时写信也不舍得买邮票。突如其来的电报,不看内容,也让人心惊肉跳。果然,电报上说外婆病危,要他火速回家。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捏着电报的手指,一时颤抖得无法控制,薄薄的电报纸,飘落到校园的石板路上,被风刮得胡乱地旋转起来。 
  从小,他就是神经质十分严重的孩子,春节的鞭炮声一闹,他一定要躲进外婆的怀抱里,把头和耳朵全埋入外婆的老棉袄,才感觉安全了一点。外婆总是轻抚着他的小脑袋,长长地叹气,没了牙的嘴里含混地唠叨个不停:“你是男孩子啊,为什么比小狗小猫还没胆量?长大后,你要闯天下去,怎么得了啊。” 
  稍稍懂事,外婆的唠叨,让他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三十二年前,一场残酷的地震,摧毁了他生活的城市。他在襁褓中如何生存下来,又被谁救离了险境,恐怕是永远的秘密了。收留婴儿的部队医院,是依据襁褓中的地址条,把他送回到住在省城的外婆手里。那样纷乱的时刻,部队医院也说不清他是如何出现的。进中学后,小艾曾经找了一些关于地震的书来看。他猜想,自己的特殊敏感,自己的胆小怕事,包括自己奇特的神经质,恐怕是那次灾难留给襁褓中的他的终身烙印。当然,那是连医学也解释不清的事情。 
  就在读电报的那一刻,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浑身发抖,神经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只剩下唯一清晰的念头,他得回去,一定要回去,他最亲的人就是外婆,那是与他相依为命的亲人! 
  那天,小艾身上只拥有两枚硬币。那还是昨夜和网吧老板结账时,老板动了恻隐之心,把他最后一张十元大钞收去,剩下点硬币给他买馒头吃的。靠这两元大洋,小艾仅仅够乘地铁到市区。老家遥远着呢,上千公里的铁路线啊。 
  他无法在校园里待下去。他失魂落魄的神经质模样,会把秘密全部暴露出来。他也没勇气向同学开口,为了玩网游,他已经欠了同学的钱。同寝室的小乖,是他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同学,前后借了几十元给他。尽管不开口向他要,他自己难为情,感到快变成不知羞耻的小混混了。 
  为什么在陕西南路的地铁口出来,小艾并不清楚,插进裤子口袋的手指依然在颤抖,因为担忧外婆的病,因为神经质,也因为饥饿和寒冷。早上,还没有吃任何东西,唯一的钱给了地铁的售票处。初冬的冷风刮过来,从领子钻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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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旁若无人地灌到胸前,然后长驱直入,到达空空如也的腹部。此时,他更加懂得饥寒交迫那个词语的意思。不过,眼面前,那已经不是最压迫人的问题。最头痛的,是他如何才能回到一千公里之外的老家,病危的外婆,肯定硬撑着,靠仅剩的气力等待着小艾的归去。 
  小艾出了地铁,右拐,过马路,再右拐,过马路,慢吞吞往前走。他的意识开始清醒,他在朝那个名叫襄阳公园的地方走去。小时候,读《三国演义》,知道有个叫襄阳的小城。到上海念大学,才发现,这大城市竟有襄阳路,还有个襄阳公园。最初知道那公园,是因为听本地同学说,那里下棋的人多,乃久负盛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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