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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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4期- 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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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基层领导,母亲还必须在政治上保持冷静的头脑,时时刻刻避免阴沟翻船。反右的时候,一次领导班子会议,她为一个被划成右派的人说了几句话,有人就说:这样看来,孟波的思想是不是也很成问题?会上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十分紧张,人们面面相觑,就在这时母亲拍案而起,斥责那人是在实行个人报复,那气势一下子就把对方压了下去。母亲经历这样的事情很多,后来谈起来,连我们这些后辈都不得不佩服她的果断和胆略。然而,当“文革”的滔天巨浪最先席卷学校的时候,母亲终于被彻底地打入了深渊。她遭到了残酷的批斗。一次,在经历了数天的折磨后,一群造反派把她拖往地下道。母亲知道进了那里必死无疑,已经伤痕累累的她挣扎着大喊大叫坚决反抗,最终被另一派的人劫了下来,几天后一个副校长就死在那个地下道里……母亲又一次逃离死亡,而且这一次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险和无助,几乎所有的熟人都认定她凶多吉少,并感叹早知如此何必到学校去工作,待在机关里至少不至于被打死,但母亲最终却以她的冷静勇敢和坚强挺了过来。当放回来的母亲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样子。头发脱落了,人又瘦又小,几乎一阵风都能被吹倒。长大了的我敬佩她的临危不惧和顽强,更感叹在一切过去之后,母亲仍旧一如既往满腔热情地投入工作,对理想的追求从不动摇,对组织的忠诚丝毫不减。 
  有时候我会想,我的母亲,一个书香门第的少女,在她那瘦弱的身体中怎么会积蓄了那么大的力量,使她不懈地追逐那个永远都没有实现的目标,并对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毫无悔意……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是一只穿行在夜色迷茫的大海中的小舟,不断地被涌起的浪头打下去,又不断地浮起来,默默地,毫无声息地向前、向前……直到此刻,当我写着她的时候,我还能感受到那种她所散发出来的力量,无论什么东西都无法将之改变的力量……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母亲终于从工作了几十年的岗位上退了下来。在一个金色的秋天里,我们陪她踏上了返乡的路途。时光飘忽而过,离开母亲那次匆匆路过潍坊已经又过去了四十年,那次返乡时,母亲得知父母和伯父母在日本鬼子到来后多次受到搜查威逼,惊恐中不久就先后去世了,秋风萧瑟中,母亲哭着拜倒在他们的坟前……母亲离家时是秋天,当年路过潍坊是秋天,这次返乡还是秋天,这是不是一种命运的巧合呢?少小离家去,归来鬓满霜,几十年前的一切早已不再,但母亲依然能从那一草一木中看到当年的情景,闻出早已消失在遥远年代里的昔日气息。 
  那天,我们跟着母亲在长长的小巷中穿行,母亲的脚步越来越急促,当我们终于出现在母亲姐姐面前的时候,我看到了曾经很多次地想象过的姨。她已经八十多岁了,虽然双目失明无法行走,却依然有种让人惊讶的美丽。她坐在床上,身体微微向前匍匐着,她的皮肤很白,脸上没有一点黑斑,眉毛依然细而长,凹陷的眼睛很大很圆。她的手和母亲的手一样修长,且修剪得很好,当她颤抖着抓住母亲胳膊的时候,大滴大滴的眼泪便流了下来。我听到了她那细而安宁的声音,她没有诉苦也没有抱怨,只是急切地询问母亲的身体,告诉她应该怎样注意穿衣冷暖和寝食营养,鸡蛋怎样吃才最好……这就是和母亲血脉相连的女人,世界上唯一的最像母亲的女人,一时间,我竟有种无法说清楚的感受。在远离了今天的那些遥远的日子里,她就是这样抓住母亲的手哭泣的吗?母亲就是这样从姐姐的哭诉中挣脱出来去寻找自己生活的道路吗?……岁月转眼即逝,我相信,虽然同样经历了几十年人生的跌宕沉浮,但她的变化远远没有发生在母亲身上的变化大!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看到母亲的眼里噙满了泪水,走在深深的小巷里,透过那一扇扇黑色的磨得发亮的沉重木门,我依稀看到了当年那个高高荡起在秋千上的小姑娘,那个背着包袱匆匆地消逝在小巷尽头的少年女生……这个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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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真小,几十年的路途很长也很短,母亲离开家又回到家,好像是走了一个来回,她得到了什么?如果不走是不是也和她姐姐一样?我不知道。那真是一个永远都说不清楚的谜。 
  那次返乡,我看到了母亲的另一面,母亲的内心永远藏着对亲人深深的眷恋和遗憾!她从来没有忘记这个家,即使她无数次用着批判的口气谈到这个家的种种,但流淌在血管中的血永远使她和这个家息息相连;就是那一次,一向自以为了解母亲的我,对自己产生了很大的怀疑;还是那一次,我产生了念头,迫切地希望母亲能够把自己的一生写下来,把那些埋藏在历史深处的人和事写下来。 
  母亲果然开始写回忆录了,拿出来的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革命回忆录,从事件的选择,到语言的表达都服从一个主题,那些述说充满了激情,充满了战斗精神,充满了理想,连文中一个接一个过多的惊叹号都表达着同一个意思——革命。 
  这就是母亲!当我看到她的手稿时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足,以母亲的文笔应该写出更好的东西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我觉得那里缺少了什么,是什么呢?我又为什么偏要寻找那缺失的部分呢?这是不是一种矫情?我反复问自己,我觉得自己的失望是有道理的,因为在我的心灵深处还有母亲的另一些影子,是镶嵌在旧相册中美丽少女的影子,是漂泊中苦闷的影子,也是“文革”中哀伤愤怒的影子,我相信母亲一定还有许多话没有说……而那影子被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外壳里面,那外壳似乎永远都不会融化。 
  母亲看出了我们对她写的东西不满意,她不在乎,也不予理会。于是,一些文章拿到纪念延安的文集中发表了,余下的结成一本小书,送到印刷厂印刷。今天想起来,我们的淡然对母亲来说或许是一种伤害,但绝不会动摇她什么。 
  进入新世纪的时候,母亲走了,怀着哀伤的心情送别了母亲,才知道生活中那个无比坚强的母亲的离去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原以为母亲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一次去医院看望一位熟识的阿姨,她告诉我母亲在延安还有过一次婚姻,我当时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围着阿姨来回转了好几个圈,固执地认为是阿姨的记忆发生了问题。然而,事情很快就从别的阿姨那里得到了证实。而且,她们似乎都在等着这一天,告诉我们这样一个故事。 
  我从网上很容易就找到了他,那是一个比母亲革命资历长年龄也大着几岁的人,曾经被派往莫斯科学习后回到延安,母亲进中央党校的时候,他已是党校政治教研室的教员了。网上当年的他看上去不仅英气十足还有种敦厚可靠的感觉,可以想象以他的资历和学识对延安年轻的知识女性都更具魅力。阿姨们说:“他们好极了,从恋爱到结婚都非常好。”后来他奔赴前线,来往于北平和前方之间,有着好几种秘密身份,母亲因身体不好没能同去,这令他非常伤心和失望,战争遥遥无期,生死事事难料,肩负着重责的他们终于因为环境的缘故分手了,据说彼此说过以兄妹相待。阿姨们说到此处都觉得非常惋惜,她们不约而同地使用着同样的语言:“这是为革命牺牲了感情啊!” 
  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解放后,他们同在一个城市,那位“兄长”几次婚姻都不幸福,他无法忘记母亲,一次次找到阿姨提出要阿姨帮忙约母亲见面,他常常一声不响地在阿姨家里一坐就是一上午,这个坚强的男人曾经流泪,甚至曾经不止一次到过我们住的地方……他的执着把阿姨都感动了,但是,母亲还是一次次地拒绝了,为了我们这些孩子,为了父亲,也为了心中那些无法改变的原则。以那位“兄长”的地位,他是可以给母亲更多的帮助的,但母亲从不给自己和别人这种机会。然而,很多年后,就在那位“兄长”去世的时候,阿姨接到母亲伤感的电话…… 
  我惊讶于母亲把这件事情埋得那样深,找遍母亲所有的文字材料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即便是“文革”中不得不一一列举的延安熟人名单里也从不提及此人,更不用说,我们也从不知道母亲的这位“兄长”。 
  这个故事给我的震动超出了意料,我几乎不相信这是我的母亲,印象中母亲的婚姻简单明了,那是她常引以为自豪的。然而,这个故事的开始和结束都完全超出了想象的范围,只能说生活远远比原则复杂千倍百倍。 
  从医院看望阿姨回来的那个下午,我一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雨,想象着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女人在战乱的年代守着那样一份珍贵的爱情,却因战争而离散了,到了和平年代有情人终于可能再度聚首,却又因为种种无奈自己把那份美好的情缘斩断了……我感到有种说不出的难过,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有意地埋藏起这个故事,只是越发地感到她这一生有多么不容易,母亲心痛过吗?心痛的时候对谁倾诉?母亲失望过吗?有谁帮她抚平伤口重新上路?母亲一路走来究竟留下了多少创痛?!她从不提起,一个人默默地守着,不让别人走近…… 
  在那个无声地飘着细雨的下午,我清楚地记起,前些年,不止一次,我挽着母亲的胳膊从校园里那落满秋叶的草地上走过,听着厚厚的树叶在脚下发出嗦嗦的声音,母亲苍老的脸上充满着感慨,让我觉得她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一次,她甚至对我说过:以后,我要把好多事和你说说……以后,是什么时候呢?母亲要说的好多事情又是什么呢?母亲有多少机会可以对我们讲述一切啊,可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2005年我踏上了去延安的路程,那是我一直想要去的地方,似乎到了那里就能离母亲更近些。 
  那次是和很多人一起去的,一开始我们都兴高采烈,当旅游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盘旋颠簸了几个小时,车灯穿过漆黑的夜色照射在前方一个接一个的弯道上,而我们随着左倾右斜的车身没完没了地摇来晃去的时候,人们终于没有了歌声和笑语,一车的人晕倒了一多半,我更是没出息地吐了又吐,就那样昏昏沉沉地进了延安城。 
  第二天醒来时,我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全然不同于想象的延安,那些没有任何特点的高楼在这里比比皆是,城市被花红柳绿的广告装点得一片繁荣和俗气,曾经如雷贯耳的中央马列学院、中央党校、延安女子大学……变成了一块块石碑被新城市的烟尘所遮盖。这是一座和其他旅游城市没有什么不同的城市,能够唤起我们以往记忆的只是那依旧屹立在山上的宝塔和伟人住过的园林,即便如此,园林周围那些追逐着游人的小贩也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你从历史的遐想中拉回到现实里来。虽然我终于在博物馆里看到了母亲和她的战友们当年生活的场景,但有种感觉一直在对我说,一切都已过去,我们永远都不可能走近他们。 
  我是怀着遗憾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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