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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樽:《暗恋桃花源》一半喜剧一半悲剧,一半现代一半古代,这种悲喜交集杂糅一起的戏,外国人理解起来应该会有些难度。
赖声川:《纽约时报》有篇评论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他说电影非常好看,同时指出了一个致命问题,认为这个剧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就是说,两个剧团租了相同时间的舞台而彼此却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原文用了improbable。这些纽约人,他们以纽约为中心,以为纽约之外到处都像他们一样规规矩矩地做事(笑)。其实,像这样剧团撞车的事情,在纽约之外,在台湾是经常发生的。事实上,《暗恋桃花源》本身的创作缘起,也直接来自于这种生活中的无序和被干扰。
王樽:对你的第二部电影《飞侠阿达》观众都比较陌生,你不再选择舞台剧式的创作作为改编题材,不再固定地局限于剧场的狭窄空间里,而是穿越时空游弋到咯湾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做开了理想主义者的都市之梦。是你脱离舞台,第一次特地为电影量身定做的。
赖声川:这部电影是我一次比较严重的挫折,它在票房上遭遇了惨痛失败。包括投资商,还有我们自己的投资,赔了不少钱。很多导演都拍过赔钱电影,也许对他们来讲是件很平常的事,票房不好也应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创作嘛,总是有的戏好有的戏不够好,可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大事。因为我们的戏通常都是不错的,就好像被宠坏了,票房惨败就难以接受。
王樽:据说,《飞侠阿达》当时在国际影展上也获得了不少好评。
赖声川:在世界各地的影展都得到很好的评论,很多人也鼓励我说,《飞侠阿达》太棒了,太特别了,是很另类的一部电影。但当时我还是有些想不通,觉得自己怎么做出这么一个失败的作品。
王樽:你很在意国际影展上的评价吗?
赖声川:并不在意。事实上,我并不喜欢参加国际影展,它们把人的最不好的一面激发出来。比如自我吆喝、拔高、炒卖。在影展上,你必须展示出你不平常的面貌,你要一直不断地在说我好棒、我好棒,必须一直都说自己是最厉害最好的。我就很不喜欢这种气氛,加上刚好可能那年又碰到风靡的几部片子。而那些片子,我又觉得很容易拍,质量并不怎么样,所以自己就跌入另一种低潮里面。我内心说,原来人们要的是那些,那实在是很容易的,而太容易的东西我是不会去做的。我不喜欢做太容易的事,也许你觉得我这是有些傲慢,但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王樽:当时从美国回来,是怎样与台湾的艺术圈重新衔接上的?
赖声川:1981年我从美国留学回来,当时听说台湾已经有些文化地震。但我与台湾舞台剧圈子的人并不熟悉。在这之前,1980年的“兰陵剧坊”推出了《荷珠新配》,有个很重要的中间人,让我认识了“兰陵剧坊”那批人,这个人就是现在著名的电影摄影师杜可风。杜可风是我在艾迪亚时代玩音乐时认识的好朋友,他是个水手,经历也很传奇,本来是跑来岸上玩的,但他的船到了台湾,自己的公司倒闭了。杜可风就被困在了台湾,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在台湾混的一个老外。他就在那时候学学中文,到处玩玩。当时杜可风也在参与演戏,《猫的天堂》啊什么的,1981年我回到台湾见到他,就问他搞剧场的情况,他就介绍我认识了金士杰、刘静敏等一批人。记得我在当兵的时候,杜可风找了个八厘米的摄影机,他很兴奋地跑到屏东去拍了很多东西。有一天,他安排了一个晚上邀请朋友来看他伟大的作品。我们坐在那里看,这是什么东西啊?一直在晃动,没有一个镜头是清楚的。这就是后来王家卫的摄影美学,(笑)重要的是,当时杜可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我跟杜可风一直是非常好的朋友,当《暗恋桃花源》要拍摄电影版时,我就请他来掌镜摄影。
王樽:你曾说,在台北做第一场舞台剧演出时,当时只有一百多名观众,但这些观众里包括了侯孝贤、杨德昌、吴念真、朱天文等电影界大腕,后来的交流应该也很多吧!
赖声川:我与电影的渊源一直很深,这些人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对台湾新电影运动的这批人始终是最忠实的支持者。
王樽:我在侯孝贤的很多电影的字幕上也都有看到你的名字,讲一讲你和他们之间的故事吧。
赖声川:侯孝贤、杨德昌参加国际电影节的很多影片都是我帮助做的外语翻译,像侯孝贤导演的《童年往事》、《冬冬的假期》、《悲情城市》等,都是我做的英文字幕。
我和侯孝贤导演的感情是属于创作者与创作者之间一种很深的交往。有些年,我经常去侯孝贤那儿,有时一呆就是两三天,侯孝贤、杨德昌也经常会到我们排练的地方发呆,有时在找演员,有时在找灵感,有时只是创作碰见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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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需要透透气。侯孝贤喜欢热闹,他爱唱歌、喝酒,我不大喜欢这些,所以在这些方面很少在一起。早年的时候,侯导常到我家来玩,我家有台钢琴,他很会唱歌,喜欢唱一些早期的台湾歌曲,他的歌技是一流的。我们在工作上永远互相观摩,我很重视向侯导学习,帮他的电影翻译字幕于我其实是一种非常全面的学习。我几乎是第一个看到侯导电影的人,他是非常独特的艺术家,他的电影完全不同于好莱坞的模式,他创造了自己的电影美学。我们每次见面都会谈作品。谈一个创作者的心境。记得当年,侯导拿着《悲情城市》的录像带到我家找我,让我给他翻译字幕。我问:“什么时候要?”他说:“明天。”天哪,当时他只拿来录像带和台词本,里面那么多人物,彼此的关系我都搞不清,我就让他陪我看一遍,一边看他一边讲,告诉我这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等他走了,我再慢慢捋,一句句地翻,第二天把外文字幕交给他。后来《悲情城市》获得了威尼斯电影节的金狮奖,侯导开玩笑说:“只要是赖声川翻译的字幕,电影都能得奖。”(笑)
王樽:侯孝贤、杨德昌的电影里常常请朋友客串角色,你参加过客串吗?
赖声川:到现在还没有,我太太、女儿和小姨子都有。那时只要我有新戏排演,侯孝贤他们都会亲临现场观看。杨德昌拍片总要跟我借家具,每次他一打电话,我就告诉他:“除了波斯地毯不要搬,其他都可以。”回家后发现,连地毯也被借去拍了。(笑)
侯导《冬冬的假期》里的妈妈就是我太太丁乃竺扮演的,但他没给正面镜头;(笑)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小女孩,是我大女儿赖梵耘扮演的,当时我女儿只有十岁,杨德昌找她演张震的妹妹,是个很讨厌、爱告状的小孩儿。记得我带耘耘去现场,听副导演跟她说戏:“地上贴了两个胶带,你从外面跑进来,不要看地上,在第一个胶带处讲台词的前三句,完了后进厕所洗手,在你背对着镜头洗手的时候会感觉到另外有人跑进屋,然后你就站在第二个位置把话讲完……”女儿当时那么小,对她来说太复杂了,就算戏剧学院出来的演员也一定会反复,我想耘耘肯定会晕的,这是她拍的第一个镜头。结果她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每一次的走位都很正确。
王樽:侯孝贤为何不请你客串他的电影?
赖声川:侯导说要把我的形象留在最后,他觉得我比较像古代人,等到他拍摄古装戏,比如要演李白那样的角色,就让我出演。(笑)
王樽:杨德昌的去世是华语影坛的巨大损失,他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一一》放在世界影坛上也是难得的杰作。
赖声川:杨德昌对于电影艺术的追求是独一无二的,他始终怀有一种使命感,希望透过电影向全人类说话。他的人生起伏很大,个性刚烈,脾气很坏,但人非常善良。杨导过世后,我很悲痛,参加了不少追思会,很多报刊找我写文章,我都婉拒了,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很隐秘的人,不愿暴露太多自己的私生活。后来,我用英文给一家英国杂志写了篇怀念文章,这篇文章有些像流水账,我太太把它翻成了中文,好多人看后很感动。最近我仍然常常想到他,当年我们经常在一起打球,有时到了周末他就打来电话,问打不打球,同时说“可是我没车”,那潜台词就是:你来接我吧。那天到北大演讲我还在想他。我想到年轻一代的艺术家怎么都出不来啊?如果他在的话,不是用我这种口气说,他会痛骂,他会说,年轻人搞什么鸟啊,怎么都不行?!我们都是希望能够快快出一些真的很厉害的后起之秀和作品,但是现在的,台湾似乎很难出来,这个时代的价值观从九十年代开始有一个剧烈的变化,很明显就是走向物质化。
拓荒:放弃也是冒险
王樽:我曾听一个教育专家分析人才的成长背景,有些规律特别值得琢磨,从家庭构成和个人行动上看,大多有这样的状况:严母慈父,少小离家。而能够成为某一领域独当一面人才的。大多比较早地脱离了父母呵护。比如少年的伤痛,往往成了一个人学会坚强的开始。我看你的个人履历,觉得也是很复杂,在你成长过程中,家庭的变故对你有着怎样的影响?
赖声川:我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这对我的人生改变很大。我出生在美国的华盛顿,因为父亲是外交官,我们经常的搬家,直到十二岁才回到台湾。十二岁之前我受的是美国教育,十二岁以后就开始接受中文教育。在美国我是跳级生,一年级上了没几天就跳到二年级了,回到台湾,我就开始留级,看着课本,连中文的“历史”和“地理”都分不出来,学期下来,除了英文是九十多分,其他都是八分啊,二十多分,只能留级。文化课的差距太大,又是到了亚热带,就像进了炼狱。面临着突然转折,从高峰跌到谷底,非常不习惯。我记得自己在台湾念书念到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曾跟我父亲讲,台北有美国学校办得很好,我要到那里去。当时父亲看我一眼,就反问我:“你要做美国人还是做中国人?”父亲这个话其实是不允许被回答的。没办法,只能撑着,埋头苦干。在台湾上了三年学,刚刚开始适应,父亲又去世。
王樽:还记得父亲去世时的情景吗?
赖声川:1968年12月的一天,我母亲把我和哥哥带到医院病房,就在走廊上告诉我们说,爸爸的病是不会好的。她是要让我们知道,这个病会继续恶化,最后会死。现在想起来还像电影的画面——我当时十四岁。一个人在走廊里面,走到外面,一条小河边。我觉得一个小孩子面对了人生的无常,那种东西是非常冷酷的。1969年1月父亲就去世了,那段时间,主要因为母亲的关系,她非常的坚强。是她的坚强把我们整体衔接得非常好。
王樽:三年台湾的中文教育。对你艺术思维的形成有怎样的帮助?
赖声川:我成长时期的台湾,对一个有艺术倾向的孩子来讲其实是很不利的。你知道,一切为了联考,非常痛苦。我经过高中、大学联考,然后再出国变成又要重新学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