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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自感优越的白面男人,脸一下红到了耳根,低下头说:“走吧,走吧,这里不安全。”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他引领这个笨拙天真的异族姑娘,把前戏玩得如醉如痴,即便央金这时已经清醒过来,在这暗无天日的森林里也不辨东西了。所以,他们走出树林,看见大片天光的时候,却没有见到他们分队的人。砍伐的声音、爆破的声音在远处激荡。
当直泻无碍的天光笼罩住他们的时候,跟林子里不一样的寂静同时将他们笼罩住了。这巨大的寂静让他们一下止住了脚步!一大片湖水,就在他们眼前微微动荡,不要照耀,也能在自身梦一般的漾动中微微发光!
央金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这个地方已经在机村人一代又一代的描摹中,使每一个刚听懂话不久的孩子都已烂熟于心了。
是的,这就是那个传说栖止着一对金野鸭的色嫫措。
带着妖魅气的色嫫措是机村的神湖。
太阳模糊的轮廓落在湖里,湖水闪着一点点金光。央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以为自己真的看见了传说中的金野鸭。过去,他们这些反对封建迷信的年轻人曾经拿这对传说中的鸭子与老年人说事。
央金自己就挺胸出来问过:“你们说金野鸭、金野鸭,请问是指金色的野鸭还是金子的野鸭?”
她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非常机智,所以,在她倾慕的机村先进青年领袖索波面前,兴奋得两腮绯红,眼动星光。
人家的回答是:“当然是金子的野鸭。”
央金大笑着继续发问,眼睛却急切地朝向索波:“金子那么重的东西会飞起来吗?那不是鸭子,是飞机!”
但她到底还是一个机村人,一旦置身于这种自然环境中,一旦置身于这种不是靠别人灌输的思想,而是靠自然启示说话的时候,不要任何理由,她就已经相信金野鸭是真的存在了。她紧紧地抓住了蓝工装青年的手:“嘘,小声!看,保佑我们村的金野鸭!”
“哪里?”
她短而多肉的胖手指向了湖中黯淡的太阳的影子。
蓝工装笑了:“你们是把太阳叫做野鸭吗?”
一旦脱离了依靠本能的情景,回到需要智性对某件事物进行判断的状态下,这个男人的自信与优越感立即就恢复了,他说,“你的汉话不行,我又不懂你们的语言,所以,我要问你,你们是把太阳的倒影叫做野鸭吗?”
央金摇头。
“对,你们的语言虽然单调,也不至于把这不相干的事物拉扯到一起。那么,你们真的认为它就是……就是……”蓝工装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丰富,他伸开双手,做出拍打翅膀的动作,从雪白衣领里伸长了颈子,模仿鸭子的声音,“这个东西,鸭子。”
央金又被这个恢复了生气的人迷得目光虚幻了,只剩下拼命点头的份了。
蓝工装指指天空阴云与烟雾后面的太阳隐约的影子,又指指湖里的倒影,说:“明白了吗?”
央金明白了,而且,立即就为自己那片刻的不先进,片刻间就被封建迷信迷住心窍而惭愧了。
两个人围着湖边走了一圈。湖水静悄悄地敛息不动,只有湖中太阳模糊的倒影,相跟着,也在湖里绕了一圈。
他们来到了湖的出口,溢出的湖水越过自然生成的堤岸,从脚下的山崖上飞垂而下,绿玉般的水一路落下去,落下去,在崖壁的巨石与孤树身上碰成白雾一片。站在湖水出口处的崖顶,铺展在群山间的机村谷地尽显眼前。从这里,还可以见到正在逼近的大火。白天,不像夜晚看得见那么多的火光,火头推进处,只见烟雾迷漫。风一会儿把烟幕高高堆起,一会儿又将其一下推倒,吹拂着四处飘散。而在悬崖下面,撞得粉身碎骨的水重新汇聚起来,穿过山林,顺着沟谷向着山下流淌。溪流所经之处,正在设计出来的防火道上。从湖边望下去,防火道基本成形,而往上,从这湖泊以上,还有好几百米才到雪线,这里,还一棵树木都没有动过。这一段,林子虽然稀疏了一些,但都是树皮树干中包含了更多松脂的冷杉,想必大火过来,烧起来更加快速便当。
蓝工装突然一拍脑袋,说:“有了!”
他从悬崖边往湖边走,一边走,一边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水边,他用命令的口吻对央金说:“你走过来,不对,太快了,回去,慢一点,一步一步走过来,好!开始!”
这个人懒洋洋的时候,身上有一股魔力,让女人不能自已。现在,他显得紧张而决断,焕发的魔力同样不可抗拒。央金昏昏然依令而行。走到湖边时,她差点就靠在了这个男人的怀里。但他把她扶住了,说:“好,你的步子是八步,我的步子是七步!有办法了!”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笔,同时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他抽掉信纸,把信封拆了,翻出来,很快写下一篇字交给央金:“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件任务,赶快下去,找到老魏,他明白该怎么做。”
“那你呢?”
“我饿了,再说,走山路,你快。我在这里等,见了我的信,那些大人物他们都会乖乖地上这里来!”
央金领命上路,回头看时,这家伙已经倚着一棵巨大的桦树,躺在松软的草地上了。
14
一离开那个蓝工装,央金就清醒多了。
对于清醒过来的央金来说,在林子里行走,就像是自己在自己心里行走一样。一进入林子,光线就黯淡下来。那些若隐若现的小径在她眼中都清晰无比。这条小径与那条小径会合之处,或者说,是脚下的小径又分出新的小径的地方,她只稍稍停留一下,就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老辈人说过,在这样的时候,可以问草,也可以问停在树上的鸟。她确实看见了草,也在停留的时候,看到了很端庄地停在树枝上等她发问的鸟。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就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一路上,她奔跑不停,额头上,身上都沁出了细细的汗水。这些汗水把她肌肤的味道带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山林里头野兽身上才有的那种生动的味道。她呼哧呼哧大喘着气奔跑、跳跃,浑身发热的时候,就脱下了外衣。她忘记了,里面的内衣已经在刚才的游戏中被蓝工装剥掉了。她把外衣提在手上,赤裸着上身,饱满的乳房在身上跳荡不已。
她觉得内心轻盈,像一个林中的精灵。但她那么肉感的身子,看上去更像一个刚刚成年的小母兽。
她都没有想到那么快就遇到了老魏。那是在一片林中草地上,她什么都没有觉得,就冲进了林中草地,奔跑的人关注的只是脚下若断若连的蜿蜒小径,而不是两边的风景。她只觉得一下就闯进了一片炫目的光亮中间。然后,是很多人一声惊叹,像一堵透明的墙陡然而起,立在她面前。
她看见了草地中央那些身背重负的人,看见了一张张汗涔涔的脸,看见了他们惊异的表情。这种表情,让她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饱满的乳房。她自己惊叫一声,双手捂在了自己双眼之上。
央金就这样惊叫着冲进了人群才收住了脚步。
老魏和他的人都转过身子,把眼睛望向天空。
机村的人们却开心大笑,然后,央金自己也大笑起来,直到格桑旺堆说:“笑够了,就穿上衣裳。”
央金才把衣裳穿上。
格桑旺堆说:“好久都没有听到这么开心的笑声了。好姑娘为何而奔忙?”话说到一半,格桑旺堆用的已经是机村人十多年没有再听过的藏戏里带韵的文雅腔调了。
但央金不懂得这个,她又喘息了一阵,喘匀了气又哧哧地暗笑了一回,才说:“那个人派我给老魏送信。”
老魏表情本来就一本正经,读那信时,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看完,他挥动着信纸,在草地上踱了几步,又把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说:“央金、格桑,你们陪我赶快下山。其余人原地待命。”
下了山,老魏又说:“央金,你原地不动,待命,等我叫你。”然后,就和格桑旺堆钻进帐篷里去了。
央金说:“我要喝水去。我口渴。”
“你,还有汪邦全工程师,干了一件大事,所以,你不能动,等着。听见没有,等着。”
她说:“我们是两个人,不是三个人。”
老魏不耐烦地说:“什么两个人三个人,傻姑娘,等着吧。”转身就拉着格桑旺堆钻进指挥部帐篷里去了。
央金掐着指头又算了一遍,汪邦全工程师,六个字,汉人名都是三个字,六个字不就是两个人吗?她想想也就明白了。因为看来这件事是好事,所以,老魏把他自己的名字也算上了。但想想又糊涂了。老魏,老魏,他的名字是两个字,那么那个人是谁呢?
不一会儿,里面果然出来人传她进去。进去还没有站定,铺着地图,放着电话的大桌子后面,那个领导抬起头来,亲切地笑了一下:“你就是那个送信的女民兵吗?”
格桑旺堆一脸笑容说:“是,她叫央金。”
领导说:“哦,央金,是你送的信吗?”
央金拼命点头。
“这信是谁写的?”
央金脸红了,有些扭捏地说:“他。”
“他?”
老魏赶紧站出来:“就是汪邦全工程师。”
央金赶紧说:“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
领导想想,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说:“好,好,小姑娘很单纯很可爱嘛。”然后,就把脸转向了格桑旺堆,问,“那个地方真有一个湖吗?”
“有。”
“好,那就依汪工程师的建议,炸了它!兵来将挡,火来水淹!好计!咦,工程师怎么在伐木队里?”
“反动权威,打倒了。”
领导挥挥手:“这个人我知道,新中国自己的大学生,有什么错误也是人民内部矛盾,现在,我宣布,这个人火线解放!”
老魏抓住机会:“我也是人民内部矛盾。”
领导背着手沉吟了一阵,话却很有分寸:“我们注意到你这一段工作主动,表现不错。”领导又指着格桑旺堆说,“对你的处理可能重了一些,但你要想得通,要总结经验教训。”
格桑旺堆嗫嚅半晌:“你们是说,要把那湖炸了?”
领导用指关节敲着地图,没有回答。
“不能炸啊,那是机村的风水湖,是所有森林的命湖。这湖没有了,这些森林的生命也就没有了。”
领导一拍桌子:“什么鬼话!下去!”
格桑旺堆不动,老魏去拉,他还是不动,好几个人一齐动手,把他推到帐篷外面去了。
老魏小心地说:“机村人就是这样认为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可能会……”
“可能会,可能会,可能会什么?专政工具是干什么的?!你还是派出所长,说出这种话来的人,能当派出所长吗?”老魏低下头,不再多嘴了。接下来,领导宣布,依照汪工程师的建议,所有打防火道的队伍,上移到湖泊以上的地段,马上成立前线指挥所,地点就在爆破实施点。领导自己亲任前线指挥所的指挥长,央金的蓝工装是前线指挥部的副指挥长,老魏任联络员,领导说:“等等,还有本地那个民兵排长,也是联络员,机村人再神啊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