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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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3期-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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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动是暴烈的,大火是暴烈的,连滋润森林与大地的雨水也变得暴烈无比了。 
  指挥部部署的批斗与公捕大会终于没有开成。下午,高音喇叭里播放了这四个人的逮捕决定,又播放了一阵口号,警车又呜呜哇哇地响着,押着那四个罪犯回城里的监狱去了。 
  大雨继续下着。 
  天气放晴,是在三天后的下午。雨脚慢慢收住,天空中的云层升高,从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明亮夺目的阳光。一道一道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悬垂下来,仿佛一匹匹明亮的绸缎。当这阳光使走出屋子与帐篷的人们目眩神迷的时候,天顶的云层已经散尽了。 
  明亮的太阳当顶照耀。劫后余生的鸟们啭喉鸣唱。狂烧掉那么多森林的大火也熄灭了。大雨把大火的余烬与味道都荡涤干净了。只是那些只剩下粗大树干的大树,被阳光照亮时,那乌黑的树身上泛出一点浅浅的金属光芒。 
  这天下午,防火指挥部宣布撤销,女领导还有很多随从,都登上了吉普车,头上还缠着绷带的央金也登上了吉普车,坐在指挥部领导的身边。她的母亲为即将远行的女儿哭泣。吉普车发动了,雨后新鲜的空气中立即就有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来。 
  最后,央金又从吉普上下来,跑到索波跟着,她灿烂地笑着,用头碰了碰他的胸口,说:“你要继续努力啊!” 
  这时,大队的汽车开动了。一个机村人永远都会想念的,最为热闹辉煌的日子就结束了。虽然,救火队伍中有上千的伐木工人没有撤离,他们都要留下来,就地组建一个新的伐木场。车队很快就消失在人们视线的尽头。现在的机村是一个机村人也要慢慢适应的陌生的村庄了。 
  跟到村外的人群慢慢散去。只有索波一个人慢慢走向村外。他看见,溪流边,草地上,杜鹃、野草莓、迎春、蒲公英、太阳菊,都争先恐后地开放了。在这片劫后的大地上,这些花朵甚至比阳光还要耀眼明亮。他摸摸眼睛,感觉眼睛有些湿润。然后,他听到一声咴咴的牲口叫唤,是巫师多吉的那头毛驴正在草地上吃草。村里人叫那驴的时候,也叫他主人的名字。于是,他听到自己叫了一声多吉,那驴就慢慢踱过来,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他,掀动着鼻翼来嗅他,热烘烘的鼻息一下碰着他心里一个很柔软的地方,他的泪水一下子就悄无声息地流出来了。 



有人将归
丁伯刚 
  丁伯刚:男,1961年生,现在江西省《九江日报》副刊工作。 
   
  一 
   
  对孙宇立的许多习惯,北林一直觉得难以适应。比如,孙宇立给你讲话时,人前是一个表情,到人后又做出另一个表情。人前的表情大约是为着维护做领导的尊严及公正什么的吧,人后的表情则显示对老同学老朋友的亲热。这天在电梯边,他们又相遇了。“北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电梯边还有其他人,孙宇立做出的当然是那种人前的表情,眉头微锁,话是同北林说的,眼睛却并不怎么看他。北林想问一句有事吗,随即又意识到不对,他不该问。孙宇立找他肯定有事。 
  当时临近下班,北林手拿一份资料正急着送打印室。从打印室出来,北林赶到二楼孙宇立的办公室,孙宇立已坐在桌前等他了。这次孙宇立自然没锁眉头,孙宇立给他一个很明亮的笑,起身到外间倒茶。北林有些不安,连说不喝茶,想喝可以自己倒的。孙宇立仍坚持把茶泡上端来,随着又给自己的杯中添了些水。他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问北林近些日子忙些什么。孙宇立说北林,这两天我有一个想法,打算什么时候到歌珊到牌上,到我家原先下放的地方走一趟。你有没有这个兴趣,陪我一同去玩玩?北林问,就我们两人?北林略微考虑一会儿,很爽快地说,到歌珊,行哪。北林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孙宇立说,今天星期二,明天星期三。这样吧,我们后天,也就是星期四一早动身,在歌珊呆个三五天,争取下星期一星期二赶回来上班,你看怎样? 
  北林有点迟疑,说:“后天呀?” 
  孙宇立看出了,问:“是不是还有其他安排?” 
  北林说:“没什么安排。我是说到歌珊走走也不错,在家闷了烦了,正准备到哪里走走的。” 
  孙宇立说:“那就这么说定啊,后天我们一起去歌珊。” 
  北林告辞,孙宇立又留他闲聊了一会儿。待到两人聊过一会儿后出门,时间已经很晚了,孙宇立要让自己的车送他,北林不干。北林情愿骑他那辆破自行车回家。一路上北林将车蹬得很慢,心中在反复琢磨刚才那事,琢磨孙宇立为什么要邀他一同去歌珊。 
  北林和孙宇立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同学,从学校毕业后,又做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同事。老同学加上老同事,相知自然就深,某段时间两人甚至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尤其是孙宇立一家当年在歌珊下放的那段经历,以及那段经历对他心灵的伤害,对他人生道路的影响,北林不知听孙宇立讲过多少遍,两人在一起也不知讨论过多少遍了。北林是一个知情人,是孙宇立某段人生经历的见证者,现在孙宇立故地重游,自然愿意把他带上。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北林猜想除了他的知情人、见证者的身份之外,他可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他是孙宇立的下属。孙宇立这次重返歌珊不用说带有几分衣锦还乡的性质,他当然希望有一个下属在故人面前供自己差遣使唤。这点北林很懂。 
  总的来说吧,北林有些别扭,但不知为什么,同时又感觉有些兴奋。孙宇立回歌珊所带的惟一一个下属是他,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这表明在孙宇立心中,他仍然算得上一个老同学老同事,孙宇立和他的关系仍然非同寻常。尽管孙宇立身上有一百个毛病一千个毛病,比如官还没当上首先就迫不及待地提前给人打起官腔,同你说话时眼盯地面,就像不是同你说话而是同脚下的地面说话一样,但只要一关起门,眼前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孙宇立便会立即把面孔换过,变得有说有笑,像真正的老同学老同事那样。人么,说起来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人其实都是下贱的,无论是自己这种小人物心态,或孙宇立那种一厢情愿的大人物心态,统统下贱。不过既然人人下贱了,这种下贱已经深入到骨髓之中,那么又何必单独要求孙宇立如何高尚呢? 
  所谓小人物大人物的说法,都出自北林的老婆张海琴之口。张海琴原是城郊一家进出口公司的出纳员,后来公司效益不好,也算一种照顾吧,张海琴给借到北林所在的这家机关做出纳员。从小公司挪到大机关,从一个效益不好的单位挪到效益好的单位,其中自然有孙宇立一份功劳。照孙宇立的意思,一旦时机成熟,是想争取把张海琴正式调过来的。不过出于种种原因,最后调动并没有弄成,久而久之,张海琴心中便滋生出许多委屈、许多怨气。比如今天,当北林谈起两天之后的歌珊之行,张海琴脸上便浮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北林其实已见惯了那种笑。那是一种冷笑。张海琴不冷不淡说,不是讲好了星期天陪儿子到少年宫找老师学画的吗。北林当然记得星期天要带儿子学画,但他做了个无奈的表示,说怎么办呢,人家点名让你一起去。张海琴于是笑得更有深意,张海琴说北林呀,能跟着领导一起去歌珊,一个人是不是感觉挺得意?张海琴说,其实呢这也真没什么值得得意的,人家衣锦还乡到下放的地方抖威风,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无缘无故跟在后面,到底算他儿子啊还是算他孙子?张海琴越说越生气,说讲起来是什么老同学老同事,他几时把你当老同学老同事看待过?依我看若没有这个老同学老同事,这辈子你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那么把你从公司那边弄进城,也算人家孙宇立的不是了?”张海琴出口伤人,北林有点急。 
  北林还真不该提进城的事,北林一提到进城,张海琴的眼泪扑簌簌就往外直冒。张海琴哽咽着说:“李北林你听清楚了,第一,并没有什么人把我弄进城,我也根本进不了城。在你们这里我永远是一个临时工,成年累月受人吆喝受人白眼受人欺负。如果说你是人家的儿子孙子,那么我就是儿子的儿子,孙子的孙子。第二,即便现在做这个儿子做这个孙子,我也是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而不是像你所说,是靠人家弄进来的。第三,当初若不是想进你们这所谓的大机关,我也许早到其他地方应聘了,绝不至于落到现在这种地步,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成天挂在半天空来回晃悠。” 
  暴风骤雨般一通骂,直噎得北林脸红脖子粗。但北林也只是让自己的脸红着,脖子粗着,双眼瞪定张海琴喘大气,却并没有任何其他表示。张海琴所说一点不假。张海琴所说全是实情。北林也不止一次这么认为,并且不止一次在私下同张海琴嘀咕过,说这一辈子若不是碰上孙宇立,他也许不至于落到目前这种地步。不错,北林和孙宇立是几十年的老同学、老朋友,当初读书的时候,他们不只同班,而且还同一寝室,年龄相当,志趣想投,出来进去常常形影不离,是那种相处得最好的密友之一。学校毕业时,北林凭成绩,凭各方面的表现,一步到位进了江州市内这家机关,而孙宇立则分到外县的工厂呆了两年,最后花很大力气才把自己弄过来。记得那时为调动,孙宇立没少登北林的家门。孙宇立到北林这里摸情况,讨主意,有时还由北林陪着四处找人。当时交通很不方便,时间又紧,孙宇立赶晚班火车半夜进城,挤在北林床头好歹睡上一会儿,天一亮到水龙头前洗把脸赶紧出门,昏头昏脑奔波一天,夜里又得坐晚班火车回去。北林后来想,要说孙宇立性格方面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么这特殊之处便在跑调动的时候充分表现出来了,只是自己没有很好地觉察而已。最后的结果反正是,当两个往日的老同学作为同事在江州重新聚首时,北林看出孙宇立基本上已换成另一个人,成熟、稳重、大胆,为人处事敢作敢为,并且很有心机。有一种类似于懊悔的情绪萦绕心头,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北林有些惊讶地发现,往日这位老同学不知不觉之间忽然变成了自己的竞争对手。这还是一个毫不容情的对手,孙宇立首先趁北林外出短暂进修的机会,取代了他的位置,然后以此为基础,在业务上以及那种人人热衷的仕途上一级级稳步向上攀爬。这中间,孙宇立又到外地挂职锻炼过两年,回来重新任职后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跟手下人讲话时他不看人,而专门盯着脚前的地面。于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北林也一改早先见面时直呼其名的习惯,小小心心跟着身边的同事用官名这么称呼他:主任,孙主任。 
  张海琴虽然喜欢咋咋呼呼,但她的话许多时候确实说得不错,准确,贴切,而且深刻,就跟真理一样。张海琴说北林其实是个木头人,这个木头人当然长着一颗典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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