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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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3期-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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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林想,难道一个人真就能这么无耻吗?难道一个人真得如此侮辱别人,对别人穷追猛打、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吗? 
  在人生某一决定性阶段中,孙宇立曾受到残酷伤害,这点丝毫不容否认。因为伤害之深之重,以致整个心灵都给扭曲了,在他看来,所有的人都是坏的,是恶的,是下贱的卑劣的是有罪的,是双手沾满他人鲜血的,你可以对着他们的脸理直气壮吐唾沫的。那么能不能这样说,别人如此对你,你就可以如此对待别人,你说别人坏,自己就有理由更坏呢。难道能因为自己受伤害,自己是受害者,你就有理由同样伤害别人,就可以为所欲为,甚至变本加厉吗?何况在北林看来,孙宇立所表达的那番对人及人性弱点的全部看法,很大程度上都是他一厢情愿自设的,是他为自己的变本加厉、胡作非为张目的。孙宇立肯定以为,只要自己抱定人人生而下贱生而卑劣的看法,那么自己再怎么下贱再怎么卑劣都是理所当然的了。 
  “呸!” 
  北林又听到孙宇立吐痰的声音。当时孙宇立把一口痰狠狠吐在土坎下边的石板道上,那痰过于枯涩,大约还夹杂着一星半点的烟丝烟末,飞行的过程中忽然受到另外一股力的作用,其中一部分给很快牵扯回来,继续沾到口角上,宇立不得不用力又吐了第二次。 
  野餐过后,孙宇立拖了一张废旧报纸把面孔盖了,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要睡一个午觉。孙宇立果然睡着了,并且睡得还深,还沉,过不一会儿干脆打起了一长一短的呼噜。北林又一次感到吃惊,又一次感到这人很无耻,很无聊,很刻毒。这人完全不把他当做一个人看待。这人只愿把他当做一条狗,一条踩在脚下的小毛虫。北林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或者说是想起了一句话。那同样是多少年前孙宇立亲口同他说过的一句话。大学毕业分配时,孙宇立曾联系好市内一家政府机关。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家机关。各方面都谈妥,只等前去报到了,忽然得着消息这家机关不要他了。他被人代替了。孙宇立说在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最初一刻,他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就是到哪里找一包炸药去进行爆破。此时此刻北林也有一种很强烈的念头,就是也到哪里找一包炸药来进行爆破。 
  不过北林接下来又想,难道只有炸药能最后解决问题吗。 
  北林有些累了,倦了,也想睡了。他学着孙宇立的样子找了张报纸把面孔盖住,四仰八叉躺到草地上,同样很快睡着了,睡得很沉,还打起长长短短的呼噜。呼噜声过于响亮,过于艰涩,有几次把自己都吵醒了。每次醒来,他都会断断续续听到鸟的鸣叫、树叶的振动,以及某种微小昆虫在空气中飞行发出的轰鸣,甚至还有人或者野兽贴着地面挪动脚步的嘁嘁嚓嚓。阳光拖着巨大的身影十分清晰地自一处向另一处偏移,北林想时间应该不早了吧。他提了提有点发麻的右腿,打算侧起身子四下看看。这时对面的孙宇立同样动弹了一下,似乎正抬起手腕看表。北林等待着,想听听到底几点钟了。北林并没等到什么,片刻之后对面竟又传来长长短短的呼噜声,北林于是也心安理得将脑袋放平,继续稳稳地沉入睡眠中。 
   
  八 
   
  仔细分辨,起初声音似是从身底下传来。真是人的脚步,夹杂着一声两声极力压抑的人的咳嗽。脚步嚓嚓啦啦,踢踢踏踏,绝不只是一人两人能发出的。显而易见这里起码有一伙人在某个低地上行进。北林正自惊异,睁眼看见一两米开外的地方,孙宇立半蹲半伏,手捏刚刚用来遮挡阳光的那张报纸,满面惊恐而又有些痴呆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北林翻身而起。 
  孙宇立不动。好一会儿北林觉察,孙宇立并非在盯他。孙宇立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正盯向自己身后的某一个方向。就在同一瞬间,北林听到急剧的草响,听到树枝折断的噼噼啪啪。不错,是人。是整整一伙人。杂沓的脚步以不可置信的速度逼近,似乎快踏着他的脑顶了。 
  北林缓缓回过头,于是他看到了那一伙人。那五个人。那六个人。正确地说应该还是五个人。五个人高矮胖瘦极为悬殊,却一律衣衫奇特,面容冷漠,凶狠,肩上各扛有一根长枪或长棍之类的东西,腰间还别一把雪亮的长刀,一个接一个从山腰那边的杉树林中钻出,不声不响向这边包抄过来。 
  “快!” 
  孙宇立短促地叫一声。 
  “他们是,谁?”北林下意识问。 
  “快跑!” 
  起身那刻,北林看到了地面残留的乱七八糟的食品。他略略犹豫过一下,似乎不能相信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有关此地的种种故事几天来听孙宇立说得太多,也过于可怕,不知不觉是否给内心造成了紧张和压力,以致出现了幻觉或者错觉?北林想拉住孙宇立再问问清楚,可孙宇立耷拉双膀,早蹿在几步开外的树丛那边。孙宇立是不会搞错的。孙宇立对这地方知根知底。孙宇立让跑便自有跑的道理。北林横过一脚将地面的食品踢开,跟着孙宇立向前蹿去。 
  “呀——”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剧烈却又断续的嘶喊,不知是那伙追赶者发出的,或是孙宇立发出的,又或者是自己在全无意识中发出的。 
  有不短的一会儿时间,孙宇立和北林顺着那道光秃秃的山梁不顾一切往前奔,企望能很快将后面的人甩开。他们的想法不用说错了,后面的人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把自己镇定了,一个个顺过肩头的长枪或木棍,紧握着,按顺序排成一定的队形,快步尾随而来。前面的人快,他们也快,前面的人慢,他们也慢,那种弯腰疾走的步态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狠劲,一股志在必得、胜券在握的悠闲劲。显而易见这是一伙训练有素的追赶者,很可能就是孙宇立近几天一再说到的那种乡村基干民兵,无论在体力上,在心理素质上,都绝非孙宇立和北林所能比的。 
  “这里!”孙宇立叫。 
  孙宇立脱离山脊,沿着一条狭窄如巷道的小道向下。小道通向一片杂草丛生的黄豆地。他们从地头掠过,接着跨越一条四五尺宽的小溪,又跳过几块久已撂荒的干涸稻田,然后顺另外一条小道登上对面的山脊。北林脚步迟缓,呼吸急促,看来再也无法支持下去了,而在相隔一两百米远的黄豆地那头,追赶的人却在不动声色中越逼越近。 
  “他们是,民兵吗?”北林终于忍不住,紧跑几步赶上来,气喘吁吁问孙宇立。北林甚至还想问,他们是,前两天那几个村干部乡干部派来的吗? 
  孙宇立不做声,路旁树枝树叶在他的全力扑击下纷纷乱乱振动,倒伏,然后又倏忽弹起。孙宇立的脸、手、衣服一齐划破了。 
  再这么继续跑下去是不行的。这么莫名其妙地跑,结局一定相当不妙。无论如何你是跑不过他们的。你即便能跑过他们,也不应该跑。北林越想,越感觉眼前的情形太过于奇怪,过于荒唐。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江州城内一家大机关里的干部,堂堂正正的国家工作人员,孙宇立更是一位具有一定级别的领导。可就是这样两个人,此刻却完全丧失了心智,听任一伙乡村百姓驱赶得东奔西窜。北林不止一次想把脚步停下来。他不止一次想把孙宇立喊住。眼下他们最要紧的绝不是跑。他们应该大大方方停下脚步,向对方说明自己的身份,说明自己这次来歌珊来牌上的前后经过。他们还应该反过来义正辞严、理直气壮地责问对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没命地追赶别人。即便你们真是专门负责抓人,专门负责维持地方治安的基干民兵吧,即便你们真是那几个村干部乡干部派来的吧,村干部乡干部就能如此胡作非为,什么道理也不讲吗? 
  可是这个时候,北林是不能很好地把自己的意思同孙宇立表达清楚的。孙宇立完全容不得他说上一句话。孙宇立就如一只打折了翅膀的呆鸟,双臂奇异地耷开,身子倾斜着一个劲没命地往前狂奔。在偶尔的一瞥中,北林看到了孙宇立蓬乱的头发,大张的嘴巴,破烂的衣衫,同时也看到了孙宇立的那张脸。那是一张让人一看就永远不能忘掉的脸,脸上的肌肉因惊慌因恐惧,可能也因为剧烈运动而扭曲到了极端可怕的程度。 
  “这里!”孙宇立又在前面喊叫了。喊声未完,孙宇立已带头跳下一道土崖,纵身扑进密如高墙的草丛树丛。 
  树丛一两人深,无数的荆棘藤蔓牵牵扯扯,拉拉杂杂,皮鞭一般抽在你的头上脸上身上。偶尔一脚踩空,还能让你结结实实摔上一跤。这一切固然延缓了奔跑的速度,同时也能给人一种无边无际的安全感。某一刻他们拨开树枝,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探身回望,发现那伙追赶的人仍被阻挡在山梁的那头,手握长枪木棍四处张望。当头那位又高又瘦,模样像个野人的凶狠家伙已跳下土崖,手中的砍柴刀上下左右挥舞,似乎要砍出一条通道来。这行为当然有些徒劳,不过他们很快注意到了这片山洼,其中一个人的目光甚至与北林对视了一下。北林火炙般将脑袋缩回。 
  就是这一刻,北林大脑中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这念头很清晰,很强烈,整个身子不由一惊,又一抖。自己刚才是怎么说的,丧失了心智?谁丧失了心智?我丧失了心智,或者说,是孙宇立丧失了心智?不错,不错的,这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其实一点也没错,自己的判断一点也没错,面前这人此时此刻也许当真已丧失了心智。面前这人可能已经完了,他大约已经狂了,乱了。他完全由不得自己了。北林再一次想起临行前马瑞云反复交代的那番话,什么孙宇立近些日子心情有点不好,身体不很舒服等等,上坡下坡千万要稳点慢点,事事处处多加小心等等。北林还想起孙宇立到歌珊到牌上后所表现出的巨大变化,孙宇立怕神怕鬼怕黑暗,怕枪怕棍怕民兵,夜里不敢独自一人在房间睡觉。孙宇立猛一用力,将那位抓紧他手臂的村长噔噔推出老远。孙宇立将一口夹带着烟丝的浓痰狠狠吐在土坎下边的石板道上。还有此时,此刻,孙宇立如一条打折了腿的狗,在密林丛莽之中颠上倒下,狂奔乱窜。总而言之,毫无疑问,这人出了问题是可以肯定的了。这人完了。孙宇立完了。这一刻北林的大脑十分清晰,思维活跃,分析问题判断问题准确坚定。他知道孙宇立已经陷入某种崩溃之中。孙宇立是真完了。接下来北林想得更多更远,他想起张海琴的调动,孙宇立的推托,想起近几天自己在孙宇立面前所做出的全部努力,他的奔前忙后,巴结讨好,殚精竭虑,以及孙宇立的再次断然拒绝,以及随拒绝而来的荒凉感、受辱感、受戏弄感等等。北林想,自己这一辈子是真的什么也没得到,自己这一辈子一切都给剥夺,自己这一辈子所剩下的,惟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可怜心愿,便是把张海琴的调动办落实。可偏偏连这点要求孙宇立也不能答应。于是北林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个故事,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孙宇立说过的一句话。孙宇立说这辈子的某一个时刻,他极想能从哪里弄来一包炸药进行爆破。北林也曾认真想过,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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