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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一个人、主要是一个人过。”他说到这儿突然反问一句:“你见过修了?”
廖麦点头,同时脸红了。
戚金瞥他一眼,说:“那可是个好姑娘。性格过分热烈了一些;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这个世界太寒冷了……当年的同学分散各地,十年二十年过去,一个个变化惊人!”
廖麦想不失时机地加一句:“修可没变!”但没有说出口。
戚金历数起他所知道的一些同学的情况:做官经商、为文习艺,或得意或潦倒自不必说,有的竟成了跨国人贩子、毒枭、皮条客、刀笔手……“瞧瞧这些人吧,当年哪个不是豪情满怀。如今是飞鸟各投林,可惜有许多早已不是什么好鸟。”
廖麦想着种种行当,不知该怎样界定自己。他在想自己那二百多亩的农场,想美蒂,想那份一再妥协一再犹豫的生活,想两人关于收入和分配等诸多方面的争执。这一切如果即刻讲给对方听,他一定会指出:犹豫?这不过是虚伪的遁词!廖麦的脸热辣辣的,原想讨论的“新的劳动组合”问题、其他问题,都一时开不了口。除此之外,廖麦还有一个近在眼前的、折磨自己许久的问题,就是如何对待修、怎样向美蒂诉说这一切?他鼓了鼓勇气,开口时却在询问另一件事情:
“听说你在西部呆不下去,主要原因是为了躲开那伙苦行僧们,有这事儿吗?”
戚金抬起双目,长久地望向西边。他低头吸烟:“事实上那是一些很重要的人,他们想用生命对决平庸,是这样一些家伙嘛。当然了,里面也免不了掺杂几个骗子和无赖。他们见我这个人有些定力,吃苦不在话下,一直坚持洗冷水澡、冬泳,就误解了我。我敬重他们,但你知道,我这人怀疑一切概念化的生活。人嘛,有时就为了靠近一个抽象的理念,会变得多么粗暴这些人让我也随上他们干,我不同意,他们竟然想用绳子捆我去帐篷、非要我加入他们一伙不可……”
戚金讲到这儿笑了,丢了烟蒂:“他们过分好客了,也过分信赖自己了固执地认为只有苦行僧才行,只有他们才能对付这个腐败的物质世界,才是这个世界的至大伟人。也可能,但未经证明。我不得不跑开了,惧怕和逃脱中却一直在想:这人世间更切近更具体的一些事情,倒往往是更难做、更需要勇气和毅力的吧。”
廖麦点头。他一直在对方的诉说中深思,这时又在咬文嚼字地自语了:“智性和仁慈应该有力量,敬畏和怜悯应该有力量……”
戚金那双大手抚摸了一下廖麦的肩膀,接上刚才的话:“比如,我跑了这么多年、跑了千里万里,回头一看,原来就在我土生土长的城市南郊,有这么多事情要做!以前为什么没有发现?因为它离得太近了,它就在眼皮底下;而通常人们总认为伟大和意义之类一定是在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大家忘记了,我们相对于他人而言,不也正是一个远处吗?
廖麦听得眼窝发热。他又一次觉得面对这样一位兄长,真的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他于是不再犹豫,终于讲出了与修在一起的全部。
对方听了没有多少惊讶,吭吭着鼻子,问:“你后悔得厉害吗?”
“我,说实话,不论是修还是那个夜晚,都令我难忘。可我总觉得这对美蒂太不公平。你知道她为我我们两人受了多少磨难。这不仅是羞愧,不仅是亏欠……我到现在都不敢告诉她一个字……”
说这些的时候,廖麦眼前出现的是修那双漆黑明亮的大眼,耳边似乎仍能感受她呼出的灼烫的气流。在那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快言快语的修竟是如此缠绵、温热,还有淳朴和浪漫那尚且不是一个诗人的浪漫,而是人的、女性的浪漫……总之那个夜晚的修才是真正的修。她真好啊。
戚金长时间没有说话,显然受到了某种触动。他咬着牙关,回身看洞壁上那斑驳的痕迹。他扳着一双大手,摇头,撮着嘴,眉头紧缩。这样一会儿他沉吟道:“妈的我们就是对付不了这一类事情,也没有一个世外高人来为我们裁决!妈的这真要命啊……”
廖麦说:“我在心里自责、辩论,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或彻底打败自己。我在问:为什么在最严酷的时刻,我能拒斥一切回避一切,而今倒迈出了这一步。我想不明白。”
“不,不是,那时恰恰因为还没有走到‘严酷的时刻’老弟,这个时刻才刚刚到来呢……”
他这样说时,仰脸看着廖麦。廖麦觉得他脸上是一种极复杂的表情:绝望,迷惘,和彻头彻尾的顽固不化。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五十年代中期出生的人,而修却要晚一点飞逝的时光之河啊,神秘的时间啊,这“一点”可能就决定了至为重大的人生问题。
有许多许多话,可是两人之间仍然无法讨论。
廖麦觉得自己的问题先到这里吧,应该谈谈毛哈的事情了那个岛上霍老太太临终前有个嘱托呢……他把毛哈在海边的遇险、出海的目的,从头细细说了一遍。戚金听得极为认真,最后垂下了头。他在沮丧地咕哝:“老人不在了……她不在了!”
廖麦看得出这个消息对戚金的刺激有多大他站起来走动,又站在屋外向北方遥望,剧烈咳嗽。待他重新回屋取烟时,廖麦说:“你还是回三叉岛一趟吧,老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外孙女,小女孩这一段简直是活受罪!”
最后一句显然包含了某种谴责。戚金坐下来大口吸烟、咳嗽,又把烟蒂搓灭。廖麦长时间没有听他再说一个字。这个消息、这些话题,可能对于戚金是太沉重了。廖麦没有办法,只能说出来,因为他仍然在心里认为:对方绝不能一走了之。
“我当时听修说你在三叉岛上,真是吃惊!我不知道你怎么会从西部一下子去了海岛,更想不到你会卷到这么深的情感里。这真不像你了……毛哈的话让我一时都不敢相信。”廖麦打破了沉闷。
戚金撮着嘴巴,像是忍住了。但后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又小又沉:“这都是真的,毛哈说得没错……”
“你怎么想到要去那个海岛?为什么?”
“因为鱼戏!我本来想去搜集一个濒临绝迹的剧种,后来就被它迷住了……”戚金的眼睛里开始闪烁光彩,“想想看吧,戏中的‘人物’那些角色全是鱼,它们无论说唱、走动,都要保持游动的样子!这多么美啊!在我所能够考察的范围内,在我的见识里,我认为大概全世界再也没有比鱼戏更缠绵的戏剧了……”
金闪闪的信物
三叉岛上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恐慌,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海水从来没有这么满涨过:有几次大潮竟然无声无息漫进了巷子。人们不得不考虑往岛上最高处迁居的问题了。最高处就是三座山包,它们伸入海中就像三根手指,全岛只在平坦的掌心那儿才连成一体,而这儿千百年来也是全岛的中心。
与大海潮一起高涨的是多年未演的鱼戏,这倒是慰藉人心的喜事。本来除了一些上年纪的人之外,全岛没有几个人能记起它的调门,就连许多年前最红火的几出戏也没几个人能够哼唱,奇怪的是这些年不但有人片片断断唱起来,接着还一出一出全搬了出来。渐渐的,岛上形成了一个雏形的鱼戏团,并且在岛内岛外大受欢迎。
大海涨潮之夜,人们简直是冒着被狂浪吞噬的危险赶往全岛的中心:那个最平展的地方恰恰也是最低洼的地方,它的中间就搭有那个古老的戏台。这儿是几百年来最热闹最未能割舍之地,是痛苦和欢乐的源泉。当年全岛控诉霍耳耳、上演现代鱼戏,都在这个戏台上。而今真是饥渴难耐之夜啊,人们好像突然发现了久违的鱼戏,发现它是如此美妙绝伦全岛人偏偏与其一别数十载,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啊,这等于是在过一种无油无盐的日月!年轻人第一次沉浸在鱼戏中,一个个只在台下坐上一个钟头就会面红耳热。老年人则闭上眼睛,一边听,一边沉浸在回忆中,有时候还要随上曲调小声哼唱一会儿,泪水不知不觉从两颊滑下来。
有一个大潮之夜,台上的鱼戏正演到精彩处,所以台下的人无暇他顾,结果谁也没有察觉海水已经伴着频频鼓声和哀婉的歌唱漫上了沙岸。相反,大浪扑扑的响声震得台下的人一摇三晃,兴奋到了极点。他们泪眼模糊地看着台上,那是一边游动一边歌唱的小美人鱼,激动中不由自主地牵住了邻座的手,浑身颤抖悄声呼叫:“老天爷快成全了他们吧!咱知道这是急死活人的事儿!这可不是人遭的罪啊!”
海水淹到戏台四周时,正好午夜来临,台上台下却没有一个人发现。那些在家中被锣鼓吵得无法入睡的人,望望月亮,推开窗子,一眼就看到了下洼地上有一片白水,正团团围住了戏台。他们惊得嘴巴大张,一路咋呼着跑出家门,却由于被水阻隔而无法近前,最后只能两手做成喇叭大声呼喊。他们直到喊破了嗓子才算把一群人从剧情中拉出,可是已经多少有些晚了。
那个夜晚,所有人都像台上的鱼人那样,一边游动一边相互招呼着离开,湿了衣服,丢了一些随身携带的小零碎,最终则有惊无险。
类似的情形又发生了几回,人们才不得不横下决心,把老戏台搬到了高处。它的迁移意味着千年一变,从此也等于告别了全岛惟一的广场:这儿的每一寸泥土都洒上了悲欢的泪水。谁能想到最终鱼戏台子会搭建在这样一个地方山包半腰,远看就像悬着的一个摇篮,简直小巧极了。这就便宜了两边的人家,他们似乎一伸手就能揪到戏中人的彩服!从今以后,他们伏在自家窗前就能看戏了。
也就是戏台迁址的当年春天,岛上出现了一个脸色苍黑的打工者,他白天随海带养殖场的人在船上岸上奔忙,夜晚就找一些上年纪的人,询问的尽是鱼戏的事情。“天哩,手攥一个小本本记下咱的话,咱哼一声他就在纸上画一道。”老头老婆婆们相互转告新来的陌生人,讲他在做什么,拍着膝盖:“一点不错,这让咱想起了那一年来编‘水牢戏’的三个男人。”“哼,那三个物件可不是什么好鸟儿,胡扯八咧哩,除了曲儿还算中听,那戏文可把咱霍家大婶子坑得不轻。”“新来这黑子不孬,他抄的都是古词儿,都是大伙儿你一句他一句凑出来的,咱岛上记不起来的,他就到别的岛去找。”“不孬哩,肯吃苦,大冷的天就住海边寮子里,光棍一根。”
夏天过了一半,岛上人都看到毛哈霍耳耳的养子与那个搜集鱼戏的外来人形影不离,后来干脆就住到了一起。霍耳耳的房子原在开阔的洼地上,后来不得不迁到山包,与女儿芋芋的房子相接。老人与毛哈住在三大间屋子里,宽敞得很;芋芋三年前失去了丈夫,如今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守在身边。毛哈最初是奉母亲之命去海边寮子找到戚金的,他一声不吭把人领回了家,一进门老人就打开了一个精巧无比的匣子这之前先唤来芋芋,因为那把金光闪闪的钥匙一直系在她的脖子上由她取出两张写有几行疏疏字迹的皮纸。原来老人想让这个博学的外来人帮忙,破译一个纠缠了半生的隐秘。
当时芋芋打开匣子就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