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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珊子对第一个幸会的男子棘窝镇上人人皆知的那个乌龟样的老人使用了书上的词儿来概括自己的前半生:“咱承认,咱历尽沧桑。”她抚摸着老人瘪口袋一样柔软多皱的长颈,泪水全洒在了他油亮坚硬的额头上。人老了不再有那么多好奇心,在她像打开闸门一般的诉说中,他只是专心爱着。他撮起嘴亲吻的模样尤其可爱:嘴巴四周全是放射状的皱纹,像是在一起为这次亲吻出力。她在心荡神迷的一刻对老人说:“我知道咱有些事儿是不成的。可我用不了多少年,也会儿孙满堂的。”
那个龟样的老人始终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年纪和经历相差太大了,两人之间除了高度和谐一致的肢体语言,其他交流方式所剩无几。彼此一个眼神、一举手一投足,全都了然于心。
就在那个酷热难当的夏天,她将龟样的老人和自己的青春一起送走了,从此整个人也就安定下来。她很快定居河边泥屋,头上开始包裹一块蓝布,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珊婆。她在等待经自己亲手接生的那些孩子,掐掐手指骨节算一遍又一遍,知道它们如今也该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了,一个个都长大了。除了等待就是寻找,她去荒原上巡行、去村落里察访,看眼神看脸相,特别是脱下他们的鞋子看小脚趾。夜里她会坐在门口,面对明月,背向波涛,一声连一声祷告:“狐仙帮帮忙吧,让我那些儿子一个一个全都来家吧,我在这里为他们准备了一箩一箩吃物、一铺一铺火炕……”
那些闷声不响的小伙子果然从南南北北汇集而来。他们一律窄长脸儿、灰黄眼珠、走路没有声音。“俺是来海边打工的!”他们进门后卸下肩上的小行李卷儿,吐出相同的一句话,不再言声。开始几夜他们在泥屋里的火炕成排仰卧,相互之间连个招呼都不打,躺下就睡。下半夜泥屋里传出呼哧呼哧的巨喘,接着是嘁哩喀嚓的打斗声。这声音终于吵醒了珊婆,她从旁边的屋子走出,听了听,又回去睡了。一连三天,她对这一伙人不闻不问,连一瓢水一粒米都没有给他们。
第四天黎明,珊婆站在门前听了听,里面全是鼾声。她打开门一看,见一大排火炕上只躺了七个后生,其余铺位全空了。再一看,屋里门窗、席子和地上全都有血迹。她吸一口冷气,知道其余的几个全被他们杀死了、吞食了、赶跑了,只有这七个才是真正的土狼的子孙。
她将七个酣睡的人全都呵斥起来,指指四处狼藉说:“嗯?”七个后生低眉垂目,一声不响动手擦了起来。他们弓着身子干活,一道道脊骨凸着像刀背,不敢抬头看人。
泣 哭
海边泥屋筑了不止一幢,它们围成相互衔接的品字形院落,在扑扑的海浪下显出极端的寂寥。这里没有声音,七个后生撒网、驾船,进进出出,都不说话。
他们与珊婆住在同一片泥屋中,一个星期却见不上一两次面。
唐童来泥屋时,总是驾一辆画了豹头的小汽车,车子停到外面,然后走到中间那个小院去。几个后生出来,盯一眼豹头,而后开始仔细擦拭上面的浮灰,一口气把整个车子擦得锃亮,再开到院里泊好,搭上一块帆布。
珊婆穿了宽松的衣衫,赤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她总在唐童刚进门的一刻为其端来一个陶碗,里面盛了四个海参、一把海草。他必须吃下去,这简直成了按惯例吞服的一剂苦药。他骂着接过来,先吃掉海参,最后咀嚼翘翘的海草,这一刻的模样活像兔子。他好不容易吞吃完毕,大口呼气,饮下一大碗凉水,不歇气咕哝出一串脏话,一下仰躺在长沙发上。珊婆在头半晌尽量不去动他,因为只要一碰,他就伏着嚷叫:“我死了!我死了!”他喊完之后一动不动,真的像一个死人。有一次珊婆哄着他,试着翻转他的身体,马上吓了一跳:这家伙露着白眼,眼球斜刺上去。“小童!小童!”她拍打、喊叫,半天他才睁开眼,笑了。
“好孩儿咱知道你累哩!你如今招揽了多大的一摊子,你已经成了他*的狗宝牛黄关东参,成了稀罕物件,能和省长他爹一桌儿吃满汉全席了。真是大有大的难处,看看累得瘦成了野兔子腚,一双眼凹凹着像小猴,小家巴什儿蔫得活像一截干葱。师傅我真得给没爹没娘的孩儿好生调理调理了……”珊婆嘟哝,捋他的脑门,直到把他的眉心那儿弄得发红,才给他戴上一个洁白的围嘴儿。唐童慌了,双手作揖说:
“师傅饶了我吧,我一闻腥气就想呕哩,除了你的蛤粉鲍鱼老海草,让我吃什么都行!”
珊婆未置可否,一手把他的头拧向自己胸前,一手端过一个汤碗:里面有三两个粉红色的腔肠类动物,有刚刚取出来的海胆内脏。他叫了一声“妈呀”,闭上眼,刚饮了一口就呛得泪花闪闪。他抹着嘴叫着:“师傅啊,咱什么时候才能把你日死!你活一天,咱就得遭一天罪!”他骂着,偎在她的胸前,一会儿声息全无,真的睡着了。
醒来后两人照例要长时间呆在小电影院里。这儿有各种片子、光盘,新旧电视连续剧,整整积了几大箱,唐童高兴起来会一口气看上一天一夜,珊婆一直陪伴他。他们在沙发前堆了一大摊零食、各种饮料和酒,然后长时间不再挪窝儿。一开始唐童还要嬉闹几句,看不上半个钟头就被吸引住,脖子伸长,大气不出。他吃东西,甚至小解,眼睛都不肯离开银幕。珊婆专门为他准备了一个青瓷蓝花便盂。他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哽咽,为剧中人物扼腕叹息。他不停地抓零食吃,喝酒,哗哗解溲,同时连连抽泣。那时珊婆不得不一遍遍为他拭泪,拍打他的后背。
“好孩儿就是看不得好人受苦,就是见不得恶人行亏!好孩儿的心软得就像棉花绒绒……”珊婆眼见他哭得越来越厉害,连肩膀都开始抽动,有些怜惜了。她亲亲他的脑门,叹一声。他盯着银幕,又扭头说一句:“我有一天在大街上遇见这个家伙,非一枪崩了他不可!就是坐牢、偿命,我都不会在乎不会饶他!”“可那是演戏啊,演员跟剧里人是两码事……”“那算他活该倒霉!我只要碰见他,非杀了这个狗娘养的不可!这是板上砸钉的事儿!”珊婆不再说话,甚至觉得他并非气话。
有好几次唐童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小步跑到银幕跟前,伸手指着反面角色大声叫骂,还朝这人做出一连串淫秽动作。他蹦跳一会儿重新坐到沙发上时,一双眼睛都哭肿了。珊婆抚摸他的头顶,一沾手吃了一惊:满头鬈毛全都汗湿了。
从小电影院出来时,必定是凌晨三四点钟。因为不停地吃喝,唐童已经肚子胀大,面红耳赤。他这个时候因为尽情地哭过了,脾气出奇地好,甚至一直搀着珊婆走路,说什么都细声细气,笑眯眯的。即便是说到一些极为烦恼的人和事,也不再大喊大叫了,声调懒洋洋的:“西村里那个老五是个不要命的主儿,他领一村人挡我的路,死也不听我的话,软硬不吃,”他笑着,露着一口刚刚洗过的牙,“看来这人得交给师傅开导开导了,咱不行,咱接不住他的镖。”珊婆拍打他:“好好,我记住了记住了,还有谁惹着孩儿啦?”唐童一瘪嘴又说了:
“老周儿、李四眼,还有市里那个黑脸女人、女人她爹,再加上海关上的麻子,这一伙都齐了心捣弄事儿!他们可不是听劝的人,也不听哄,咬住了狗屎麻花儿都换不下来!我早晚得给他们合伙儿欺负死……”
“我都记下了。好孩儿别哭坏了身子。这些年你真不易啊,这可不光是一个金矿啊,老大一个集团都得听你号令你这样的人就是腰上扎根宽皮带、上面拴一把大匣子枪、穿了高筒儿大牛皮靴一走路嗵嗵响,咱都不会吃惊!看看你吧,瘦得黄脸吧唧,出门连个警卫员都不带,哪个平头百姓都敢打你的主意!这是个什么年头啊?那些大官来看你啊握手啊,你把握手的照片放成炕面那么大竖到街上,还是不管多少事儿!这不,遇到什么缠手的五啊六的,还得交到老娘手里,让我来给你擦腚……”
唐童点着头,擦擦焦困的眼睛:“谁说不是呢。咱比当年霍老爷财大气粗多了,享的福分还不如人家一半呢!听人说霍老爷那会儿见官大一级,杀人不偿命,想睡谁就睡谁,兴头来了光着腚也敢上街……唉,人比人气死人哪!不说也罢啊!”
珊婆为他脱衣裳,劝他睡觉,他偏要再喝一瓶红酒。她拗不过他,只好给他拿来酒杯,再次为他围上围嘴。唐童揪了围嘴,顺手把衣服也脱个精光,一杯连一杯畅饮,泪眼矇眬。他在大炕上来回走动,不时过来依偎一下珊婆。她想让他长时间靠在胸前,可他总不听话,一会儿就要挣脱出来,喝进的酒都变成了泪水,越流越多:“咱这一辈子啊,瞧瞧吧,该灭的人灭了,该发的财发了,该日的娘们儿也日了,什么都不缺了,可就是怪事儿啊咱一闲下来还是冤得慌!委屈啊!委屈得一天到晚就想哭、哭!我常常为这个纳闷儿,老想来问问师傅,问问这是咋回事儿?嗯哼……”
珊婆在他小羊羔皮似的头顶叩了两下,咬着紫色的嘴唇摇头:“这个嘛,师傅我就解不开了。如实说咱也弄不明白了。早上十年八年,咱把大奶头儿塞进你嘴里,一口气灌你个肚儿圆,也许就没这些臭毛病了。唉,说到底还是年纪不饶人哪!”
唐童若有所思站起,踱到大炕的另一端,背向着珊婆。
她说:“紫烟大垒还得盖下去,你的手不能软。把那些占了茅坑不肯挪窝的家伙全交给老娘吧,他们早该滚蛋了……”
“可是,有的人……啊!”
“你只要手软就什么也做不成!你比你爹当年差多了!”
“可是我……”
珊婆笑了:“你不敢动廖麦,是因为舍不得一个人,你见了他老婆那个刺猬精,两腿就哆嗦!”
唐童转过脸,朝她做个威胁的手势,低头蹲下了。这样许久,一点声音都没有。待他重新抬起头时却把珊婆吓了一跳:两行长泪顺着两颊滚下来,把胸脯洗得亮晶晶的。
珊婆咦了一声,咬紧嘴唇。
唐童绷着嘴巴,然后僵僵地站起,凑近了:“咱再也别提、别提这个好不好?你知道我就不让人说她,不让!除了她说谁都行!你只别说她,只别说她……我不让你说她!嗯,不让说!”
珊婆怔怔看着,咬咬牙,不再做声。
麦田里的兔子
从河口泥屋往西走两公里,会看到从岸边垒进海里的几条石堰。经过大浪潮汐成年累月的冲刷,所有石堰只剩下短短的一截,上面生满了青苔,就像伸出的几只残臂。这儿是当年一些人的梦想:建成一个渔码头。结果刚刚开了头就被一次大潮涌粉碎了,如今只留下残堤、废堰,还有沙岸上的一两间颓屋。石堰下因为常常栖一些鱼蟹和海参,所以东边泥屋里的窄脸后生时不时要光顾这儿。他们把破屋据为己有,加固上锁,里面堆满了谁也没有见过的神秘器具。
天越来越热,除非一大早或下午五六点钟之后,窄脸后生绝不出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