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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走后美蒂的脸色一直不好,廖麦问她有什么消息?她叹气:“那人说,他们一亩地几千块钱、一间房子几万、一棵大树几百,就这样给打发了!孩子哭老婆叫的,全都没用。”廖麦哼一声:“他一个村头儿不领人顶住,跑到你这儿叫屈有什么用?如果他像‘兔子’那样,唐童就没办法!”“‘兔子’不也是东躲西藏吗?”“那是因为像‘兔子’一样的人太少了,到处是尖鼠、狐狸、豺、土狗和臭鼬子……”美蒂摇摇头:
“算了麦子,不管怎么说,咱也得有个准备了。”
“嗯,准备同归于尽。”
“别说气话了。如今不是常说‘面对现实’嘛……”
“现实是,那些畜生要在海边、在我如花似玉的园子上盖紫烟大垒,让这里一天到晚散发出屁味儿!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都由咱两口子的血汗和眼泪灌过,灌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就是现实!”
美蒂要说什么,一抬头看见大滴的汗珠从廖麦额上垂落,吓得赶紧缄口。
隆隆的声音还在传来。腾空而起的尘灰被南风吹进园子,一股烧草的气味也飘进来。
傍晚小蓓蓓回来了。酒红色的车子一驶进大门,廖麦就看见了。他的心情立刻好多了。他的手按在胸膛上想:当年美蒂怀了孩子时,自己竟然有一种再生般的幸福和喜悦,那种感受无以言表!那时丝毫也没有觉得恐惧、没有觉得他们两人有什么粗暴和莽撞!而如今和修却是完全不同的结论和心境,今天竟有那么深远的惧怕和内疚这是为什么?怎么了?我得承认,即便在二十年前逃命的险境中,都没有这样绝望和沮丧过……
“那么,”廖麦小声咕哝着,看着小蓓蓓从车中跳出,“你的下半生也只有一件大事要做了,那就是战胜自己冰凉的心……”
孩子一边走过来,一边低头看什么,头发在晚风中飘动。多么可爱的小花鹿蹄子啊,然而这要有多么美好的未来,才能与你匹配?廖麦看着她,发现她边走边把一沓纸翻弄着,塞进了挎包。
美蒂与孩子打个招呼,并未像过去那样又拍又抱的。小蓓蓓好像也有些匆忙,放了挎包就进了卫生间。廖麦对妻子说:“小花鹿蹄子比过去回得勤了。她早该如此。”美蒂看着他,伸手拂弄一下他的头发:“晚饭后让孩子给你剃一下头吧!”廖麦点头。
这一年多来,父亲总由小蓓蓓理发,于是这件他从来讨厌的麻烦事儿成了一种向往:他觉得她稚嫩的小手开合剪刀、前前后后端量的样子可爱极了。开始的那几次他可付出了代价,由于孩子要尝试最新的发型,他一照镜子愣住了前部有一撮硬撅撅的毛发挺起,后边则是稍长的头发遮住了脖子;参差不齐,大约还留下了两三个杏子大小的凹坑。
晚饭后他围上布巾,开始享受自己的幸福时光。小花鹿蹄子只顾忙着,不像过去那么多话,但修剪得格外认真。她的确是长大了,举止日见稳重,对她也许只有那个庸常的词儿才能概括:美丽大方。
“看我把爸修理得多么好!”小蓓蓓扯着父亲的手,对正在埋头看东西的美蒂喊了一声。
廖麦发现美蒂顺手把一沓纸放进抽屉,马上想到那是小蓓蓓塞进挎包里的那一沓。他拉开抽屉,美蒂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多少有些紧张不安地站在一边。
廖麦只瞥了几下,眼睛立刻有火苗闪跳出来。这是一份整齐的打印文字,是表格。是的,他看明白了,这是自己农场上的所有建筑、树木之类的登记表:青桐四百五十八株;杨树二百一十株;紫叶李、梨树、苹果、葡萄……连它们的树龄都记得一清二楚。老天,这是多么细致的工作,竟然翔实如此,一丝不差!这要花多少工夫!这又是谁、谁呈上了它们?他举目四顾,手中的一沓纸掉在了地上。
“麦子!这是咱将来让他们赔钱的依据……”
“这是它们的生死簿。”
“麦子……”
“原来你一直在瞒着我干。看来你全都准备好了……”
“麦子!我不过是准备着啊,我还没有在地契上边签字画押啊!”
“你早就准备变卖了,准备给那些畜生让路。嗯,这一天到底要来了,就这样来了……”
“麦子!麦子……”
“你把这张表给了谁?交给了谁?”
“交给、交给,当然是……”
廖麦大喊道:“当然是姓唐的畜生!”
“麦子!麦子……”
十五
第三次命名
记得几年前,上边来了个搞地名普查的家伙,模样长得讨厌至极:招风耳,老鼠眼,戴眼镜,黄手指。那手指是被烟熏的。这倒霉蛋一天到晚烟不离嘴,在石头街上溜达着,见了年纪大的人就停下来探讨一个令人厌恶的问题:镇名儿。这一来就引起了许多人的不安,因为他们突然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代一代住在了一个虚幻的镇子上,竟然连个真实的名儿都没有。“难道咱不是住在‘棘窝镇’上吗?”老人浑浊的双眼盯住那人,没有吐出的半句话是:“日你妈的!”那人磕着烟灰说:“不然。”
其实镇上人人知道,因为这个地方自古以来生满了荆棘,坡上崖上到处都是,所以也就落下了这个名儿。那人说:“凡事都得往深里究才是,吾研究村落乡居久矣,每每发现其名颇有渊源,盖因乡野僻地文盲居多,不通学理,斯文隔膜,故多随声附和,以讹传讹,遂铸成不争之大错。”一边的皱眉倾听者越来越糊涂,最后打断他的话:“你说这些鸟用没有,干脆点告诉咱吧,俺这里到底是什么名儿?”那人翘翘焦黄的食指:
“‘脐窝镇’。”
“哦咦?日他妈如今这年头又添了症候了,这老不死的挤兑出这么一个稀奇名字!”四周的人荤话连篇,没人肯信。那人扶扶眼镜说:
“你们走出镇子,登上南边最高的山头往下一望便知四周群山围拢,惟中间低洼,还散布一些小丘小壑,极像人的肚脐,也就得了这个佳名。”
镇子更名的事儿传到了唐童耳中,引得他哈哈大笑。有人说:“老板,他这是糟蹋咱哩,我看把这物件当街剥了裤子,横竖一顿棍子倒也解气。”唐童摇头:“凡事都有学问,哪能发蛮?”说着刺棱一声解了裤带,开始低头看自己的脐窝。正这会儿来了一个小姐端茶送水,她穿了最时髦的服装:露脐衫。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她的肚脐,然后一齐拍手,笑。
唐童骂骂咧咧说道:“‘棘窝镇’三个字多么丧气!这名儿他*的晚改不如早改,想想看,一听这三个字就扎得慌,那些有钱的主儿,不管是东洋人西洋人,谁还敢靠边儿?再说了,取那名儿的少不了是霍家的人,这个千刀万剐的地主老财一天到晚吃青草睡野物,从来不干人事儿,他自然喜欢荒凉的棘窝!俺唐家与霍家是死对头,咱偏得把名字改过来不可……”
一边的人对视点头。有人附和说:“什么事都要由时代决定,看看如今吧,咱镇子大街上走的,宾馆里来来往往的,凡是有点模样的闺女都露着肚脐,怎么就不是‘脐窝镇’呢?”
从此都知道镇子改名了,但并不认为是镇名普查的结果,而是唐童一言九鼎。传说唐老板为这事儿专门宴请了那个外来人,酒宴盛大,少不了海参鱼翅,把那家伙吓得当场掉了裤子,露出了丑陋的肚脐。
也许就为了名副其实吧,自从镇子改名之后,穿露脐衫的人随处可见。一开始上年纪的女人总要嗤笑:“露皮露肉的像个什么!”日子久了,有个牵了孙子上街的婆婆也露出一截肚子,脐窝像黑洞洞的眼睛一样,惊恐不安地望着这个世界。
刚刚改过了镇名也不过三五年,许多印成的名册账本之类还没来得及悉数更正,另一个最新的叫法又传出来了:鸡窝镇。只说上次命名也是不求甚解的结果,而且皆因唐老板事务格外繁忙,日理万机无暇他顾,才上了那个手指焦黄的骗子的当。
新名的起因是这样:一个身高马大的蓝眼人由一个通嘴子陪伴,转遍了方圆几十里,最后入住镇上宾馆,用刚刚学会的一句中国话赞扬唐童:“鸡窝镇,好!”通嘴子在一边正想纠正,唐童阻止了他。唐童事后对人说:“人家洋人经多见广,凡事要以洋人说的为准。”
大约就是从那时起,关于第三次命名的事儿也就传开了,还有理有据指出:该镇处于山下,南部最高的岭子远远看去就活像一只刚刚落地的锦鸡,而且在霞光里五彩缤纷,鸡头向西。这儿是锦鸡归来的吉祥之地,怪不得出了一个比霍老爷还要发达的人啊。
新的命名肯定得到了唐老板的应允,因为写在显赫山墙上的镇名很快被更改过来。“什么事儿都要由时代决定啊,这话一点不假,瞧咱这儿有金矿,钱多人憨,想法挣大钱的女人都齐了心往咱这搭儿跑,连金发洋妞也怕落到后头,一头扎进了宾馆饭店做起了那桩买卖,咱这里可不就成了‘鸡窝’么!”“一点不假啊,自古有‘笑贫不笑娼’一说哩,如今咱爷们儿算是开了眼界了……”石头街上的人议论纷纷,一致认为镇名儿改来更去,这一次真是敲到了命门上,算是八九不离十儿。
对于实至名归的镇子,无论私下或公开都有许多争执。有人认为镇名的变更恰恰反映出时代的变迁抑或进步:想想看吧,当年这里穷困至极荆棘遍地,人人避之惟恐不及;再后来风气开化,人心萌动,这才半遮半掩地露出了肚脐;而今呢?人们终于想得更通了,果然直率多了,懂得了在商言商,索性把裤子再往下拉扯一下这难道还有什么奥秘不成?
人们纷纷指出这事儿在镇上已是风起云涌,势不可当,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人们在一起交换一些珍闻、一些熟视无睹或见怪不怪的事儿:除了那几家挂牌的发廊啊宾馆啊不算,最火暴的生意都在地下哩。这一下扫黄的扫帚再长也白搭了。听说一个老实巴交的石匠七十多岁了,还找来几个女远亲来镇上开了一家隐蔽的妓院呢,那生意兴旺得啊,全靠物美价廉!这事儿本小利大,以至于全镇最体面的女人也动了心。有个女人俊模俊样嘴巴多少有点歪,一笑俩酒窝,她心眼更多,技高一筹,索性用直销和传销的方式经营自己: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奇货可居。与之联手的男人惯于口耳相传,说:“百闻不如一见哪!这事儿你还真得抓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是什么成色啊!”结果半年不到,女人驾上了高级轿车,住上了最好的房子,而且更加不苟言笑,神态高傲。镇上人明白,人家只与有身份的男人往来;如果只有钱没有身份,那就左手接钱,右手再把钱从窗上扔出去。“老天,这年头连逛窑子也有这么多讲究!”听的人声声悲叹,一下下揩着眼窝。
也许受镇上诸多物事的启发,全镇惟一一家老牌兽医院改成了“动物乐园”。起因是年迈古板的兽医由儿子接班,而年轻人又刚刚从省城归来,决定重振事业,兴利除弊,改名并散发了大量传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