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食量也抵得上三两人吧。”唐童伸伸舌头。
唐童用了许多时间打听金堂到底是多大的官职,一直未果。两兄弟解释说:“也是官也不是官,大概见官大一级吧!”唐童愣住了,叫着:“了得,当年霍老爷才见官大一级哩,难道他是城里的财主不成?”两兄弟摇头:“也是财主也不是财主,大概是专管财主的吧!”唐童哭笑不得,连连说:“我操,我操……”两兄弟大惊,问:
“你连金堂也敢骂?”
“哪里啊,我是骂自己哩。”
恭 迎
两兄弟先后荣耀起来,一个个走出镇子,有了官衔。镇上人都说:“咱这鸡窝镇哪,每隔三五十年就出一个贵人。今儿个是金堂。”唐童想说:“还有我哩,”但没敢出声。他心里不服气,心想:如今鸡窝镇起码应该是双贵人吧?
但不久听来的消息让唐童打了个寒战。原来人家金堂只不过从遥远之地捎回一张二指宽的纸条,本地官员就慌慌来拜两兄弟了。传说金堂要回本省做事了,这就像部队移防一样,一块最大的云彩眼看就要飘到头顶了。“可他到底是什么官职呢?”唐童最关心的是这个,仍然问两兄弟中的一个,对方烦了:“再告诉你一遍,俺弟见官大一级。”“大两级、三级不行吗?”“那倒用不着,只大一级遇了村长他是乡长,遇了区长他是县长,遇了县长他是市长……”“那要遇见了市长呢?”“那就和市长他爹差不离儿。”“老天,你可真敢说啊!”唐童嘴里咕哝,心里却在谋划一件最要紧的事情。
看来金堂真的移防了,因为两兄弟趾高气扬,见人不语,随地吐痰。唐童哈着腰对二人说:“能否请两位阁下走一遭代表咱去请金大官人来老家一趟?告诉他少小离家,父老乡亲们想他哩!有人想得一夜一夜睡不着,进了茅厕忘了尿,吃饭不香搂人不恣。就像歌里唱的,‘归来唉吧,归来呃哟,哪怕天唉涯海哎角……’他该看看老家啊,这里四十来年可变大发了,连洋人都赤脚往这儿胡蹿,其中女洋人也不少;咱还盖起了‘紫烟大垒’,接上要盖‘蓝烟大垒’、‘红烟大垒’。反正要什么有什么,钱多得随便撒欢儿,金砖铺路玉石砌墙……”
两兄弟鼻子一吭:“可别吹过了头。”
“也是也是。不过咱求金大官人回来心急哩,这倒是真的。”
“什么话!有这样称呼的?”
“那咱、咱怎么叫法?也怪难哩,不是官也不是财主,这要难死活人哪!”
两兄弟商量了一下,说:“还是叫‘首长’。”
从一月冰封央求到四月花开,两兄弟终于传回消息,对唐童说:“有个准备吧,俺弟真要回来看看了。到时候再给你个准信儿。”
唐童忙活起来。他让人在鸡窝镇的要道路口大加整饬,粉墙垫坑,显眼处还写了一些行话。同时把集团里的乐队扩充训练,让男工女工统一着装练方队,将各宾馆楼堂安置装扮一新。最后他特意去了河湾珊婆处,商量让她的七个干儿子住到集团驻地,以备不时之需。珊婆提醒他如今只有六个了,最好的一个干儿子死在了三叉岛,等于是以身殉职了。两个人琢磨了一会儿,又想起了鱼戏:把鱼戏团从岛上调来,那野腔野调的说不定会让人听直了眼。
两个人犹豫不下的是,是否让小姐们陪陪金堂?他们知道这事儿莽撞不得,小姐这物件如同那个关于红辣椒的谜语:“红口袋,绿口袋,有人怕,有人爱!”记忆中有一年来了个年轻的要人,唐童把最风骚妖冶的小领班派去照料夜晚,结果那个年轻人吓昏了过去,赤条条人事不省!而有一年来了个巡查业务的女头领,五十上下,一眼看中了前台的小伙子,非让他夜里陪她打牌不可,第二天早晨小伙子哭着对同伴说:那娘们儿咬人呢……至于能否送金堂一些银子,唐童和珊婆倒毫无心碍,都说:咱还没见有人嫌弃那东西哩!
天气稍稍燥热时节,树绿花繁,宾馆前面的湖水湛蓝湛蓝,来来往往的小姐们都穿上了大开衩的旗袍,同时好消息也来了:金堂即将回到鸡窝镇。
唐童又急又躁,喜悦和不安轮番涌上心头。他不知道那个即将驾临的人物是何等容貌,只觉得后半生的命运与之难分难离。他频频入厕,就像得了尿急病。这期间他摔了三两个手机,总是喊人做最后的准备。在这极其兴奋忙碌的时刻,他突然万分需要和想念一个人。他独自躲到了一个隐蔽的小室之中,在黑影里冥思一会儿,用手机千央万求起那个人。对方推托走不开,而后是一再犹豫。他的泣哭和叹息随着电波游走,如同海浪登陆之初那样,一遍遍拍击她的耳畔。最后的一刻总是这一刻,她溃败了。她是怎样矜持的人,可是她溃败了。唐童的心怦怦剧跳,从这一刻开始,他将寸步不离地蜷在这间小室中,直到迎来又一次再生。
这是一个晴好的上午。十点左右,离鸡窝镇四十华里的边界路口,几个穿制服的人从车子里下来,手中紧攥步话机,出了通身大汗。他们向稳坐车中的唐童报告:来了。唐童扑棱一下跳出,两手飞快捋着一头鬈毛,往前踉踉跄跄拱着,嘴里小声念着:“快耶?快耶!”
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渐渐看得见一溜四辆轿车驶过来,速度飞快奇怪的是车子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这,这怎么回事哎?”唐童奓着手大叫。一边有个黑脸胖子没好气说:“首长不下车了,你快上车带路!”唐童这才如梦方醒,摆摆手钻进车中。同时,边界这一侧待命的两辆警车、十几辆开路摩托一齐嘶鸣起来,引着长长的车队往前开去。
一路上行人拥在两旁,扶老携幼的人群从路边村落走出,车队驰过许久还不愿散去。唐童的车子紧跟开道的警车,他在车中不停地与一些人通话,三部手机和一部步话机同时使用。随着新扎起的过街牌坊一道道闪过,鸡窝镇到了。到处是悬起的金字大标语,上面是耳熟能详的行话,还间杂有欢迎首长、热烈庆祝返乡视察等口号。车队从石头街穿过,然后再驶入宾馆区,由于街上人流拥挤,车队先是缓行,最后不得不停停走走。一队少女分列街旁,手中的塑料花大摇不止,喊叫跳动,刚开始一会儿嗓子就哑了。唐童一直回头盯着后边,这会儿见有三个车门打开了,走出几个人,于是自己也跳下来。但是他搞不明白哪一个才是金堂。他觉得所有从车里钻出的人都气宇轩昂,完全不同于鸡窝镇的人。但他后来发现这其中夹杂了一个黄黄瘦瘦的人,这人个子不高,走路飘飘悠悠像没有吃饱,于是判定这家伙为提包之人。正想着,却见这小瘦子努力仰起不大的头颅,然后伸出一只巴掌,向着两旁欢迎的人群摆动起来他一边摆动一边弃车向前,神色笃定,欢呼声也随之增大。唐童觉得后脖颈冷飕飕的,在心里叫道:“天呀,原来是、果真是,真人不露相呀,他才是金堂!”
当唐童挤到近前自我介绍时,金堂只稍稍一点头,仍旧边摆手边向前。后边的车子缓缓随上,一大群穿制服的人手提塑胶刺棍将围拢的人推开。好不容易穿过石头街,所有的人都长吁一口,揩着额头的汗,惟有金堂没有一滴汗珠。几个陪伴的人请他上车,许多人也都上了车。
在宾馆区,比石头街更大的欢迎场面出现了。进大门后,广场上有军乐队,有穿了统一服装的方队,有献花的红领巾少女当少女高高扬起右手敬礼时,不远处的唐童一下涌出了泪水……金堂接过鲜花,稍倾转过脸找人;当他的目光投向唐童时,唐童赶紧跑到近前。金堂咳了一声,用低低的喉音说了一句:
“你这不是害我吗?”
潜水员
“我快死了,哎哟谁也不准找我,我得四仰八叉三天三夜才能缓过劲来。”唐童嚷叫着,把凑到他身边报告事情的人全都赶开。他将自己关到一个房间里,一边揪脖子上的领带一边骂着:“也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发明了这东西勒脖子,算是缺了八辈子德了。妈的,‘见官大一级啊’,咱差一点给累死,还不知赚下的是什么哩……”他刚刚仰面朝天躺下,一个女领班就耗子一样溜进来:“老板,让人捏巴捏巴?”
“滚你妈的狗蛋!”
“捏巴捏巴!”
唐童翻翻白眼,骂骂咧咧把头歪到一边。这女领班四十多岁,面容端庄,肩膀宽平,唐童从来对她迁就一二。这时她一摆手,立刻有一个年轻女子过来,给唐童褪下鞋袜,一下一下按起脚来。唐童先是“哎呀哎呀”叫着,一会儿呼噜大作。女领班与那个女孩蹑手蹑脚退出。女领班出屋后却不离开,一直站立门外,怕有人打扰了屋里的人。
一个钟头之后,有人走过来,女领班刚想阻拦,抬头见是珊婆,就笑着点头,嘴巴噘噘屋内,双手合着做了个睡觉的动作。珊婆说:“就知道死睡。差不多了,我得把他叫起来了。”
看来这家伙真的累坏了。他搓搓眼睛打量进门的珊婆,一边骂“日不死的来做什么”,一边穿上鞋子。他的眼睛是红的,嘴角有涎水。珊婆取一支烟吸上说:“首长走了,咱该处置自己的事儿了。你把关起的那个人忘了?”
唐童一拍脑瓜:“想起来了,对,关着哪!有线索没有?”
珊婆黑洞洞的大嘴吐着烟:“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你啊,什么事儿离了师傅能行?我不给你长着眼色,你那一头鬈毛都得被人拔光,早就成了秃子……”
唐童痴痴点头,打着哈欠往外走。他这才彻底醒了,记起那天一早的事儿。当时首长眼看就要来到边界了,有人突然报告说从宾馆前边的湖中钻出一个水鬼来,唐童一惊,说关起来再说。他正要乘车出去,原先的报告者又急匆匆赶来了,说那个水鬼经查是管理人员请来的,因为上游的湖水快要溢出来了,连通下游另一个湖的管道堵塞了,需要潜下去看一看。唐童大怒:“那就看一看!”“可是水鬼刚刚从水里爬上来,又被珊婆的人关起来了,她那几个儿子多凶,好说歹说就是不放人……”唐童一听是珊婆让人干的,立刻不吭气了。“老板,到底怎么办?”“先关着吧。”
出了门,珊婆避开那个女领班,小声说:“幸亏我那几个孩子眼尖,当时见他水淋淋上来,就觉得不对劲儿……他神色慌张脸色煞白,一见人两手就抖、抖,天不冷牙齿磕得咔咔响……”“别是谋杀首长的呀!这小子一准不是个好物件!”唐童这会儿怔着,有些后怕了。珊婆点头:“我那几个孩儿当时就这么想。他们把他押到一个地方,他咬紧牙关只说是来干活的,可两手抖什么?问了问管事的人,倒真有这么回事别是坏人来了个掉包计啊!”“一点不假,这可得瞪大牛眼查查。”“嗯,查呀。俺那几个孩儿一抹他的头箍儿,你猜怎么?”“怎么?”“这人活活像东村那个叫‘兔子’的歹毒家伙!”
唐童马上站住了,嚎出一声:“是‘兔子’?我剥了他的皮……这狗日物件打上回蹿了再没露头儿,听人说上个月又有动静了。咱正撒下眼线找哩!”
“两人长得活活像,一问,才知道不是一个人……”
“虚惊一场不是?”
“小心着点总不是坏事吧。我那些孩儿心细哩,按他的口供查了,弄清他和‘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