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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床说完,顾自哈哈大笑起来。贾平也大笑,现在,他已经不介意与普通病房的平民病友打成一片了。
38床要出院了,他向贾平咨询:哎,39床,我儿子叫了出租车来接我,你说,从医院到南市福佑路,要多少钞票?
贾平想了想:我很少坐出租车,只能说个大概,起码,40元要的。
38床大叫一声:吓!小子钞票发霉!麦德龙大卖场免费购物班车,半个钟头一趟,经过我家弄堂口,不坐白不坐。我叫他把出租车退掉。好好好,我要走了,再会啊!
38床带着既骄傲又心疼的表情,气宇轩昂地走出病房,那张马脸和瘦削的身影,在白色的门框外一闪,消失了。
病房里很快住进了新病员,原来的病友,只剩下八十多岁的青光眼患者。贾平很安心地住在医院里,每天吃药、打吊针,测血糖、血压、血脂含量,放大瞳孔查眼底淤血消融状况,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贾平以特殊的视觉观看着天堂与人间的通途。这很好,这让他意识到,人间再是美好,总有一天,人人都会进天堂。
赵蒙回来了,她很忙,只来过医院两次。贾平不是病得不能下床,不需要左手握右手的老婆陪伴在身边。贾平也没有在赵蒙面前提过要找她舅母的弟弟。市委书记的大秘书,也许能在贾平处于劣势的人事变动中,起到转折性作用。然而,贾平放弃了。
即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又怎能敌过生命的终结?王大处长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那篇过度赞誉的悼词,其实是一层薄如纸的遮羞布,谁都可以伸出手指捅破它,谁都清楚地看到,鞠躬尽瘁的王有德,其实是死于“三高”,说得直白一些,他是死于欲望。
贾平可不愿意像王有德那样,死都死了,还被人当反面教材。他总感觉,死,也要死得其所,不能那么匆忙,就像犯了错的人落荒而逃,急于逃离这个世界,那样的死,太不坦然,太不安详了。如果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能够平静、淡定地走向天堂,就像每天在医院外面逛街一样,胜似闲庭信步,这样,才可算是“好死”。
贾平由衷地感到,住院生活给了他很多启发。他终于领悟到,生命有限,欲望却永无止境,要摆脱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这“三高”,就要遏止内心深处“高官职”、“高地位”、“高消费”等等更多的“高欲望”。他想起政府大楼里的那些年轻人,还在纷纷加入“三高”症行列,心里便为自己人到中年还能悬崖勒马而觉庆幸。什么文化局、广电局,什么正处级、副处级,这些,都变得不再重要。人生在世,即便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专车,即便退回去做一名小公务员,即便没钱为加拿大的财政收入作贡献而让儿子打道回府,只要健康、平安,只要还能把一碗菜粥吃得满口生香,就是好的人生!
贾平在医院里足足住了三个星期,血脂、血糖指标终于恢复正常,他可以出院了。
出院前,他去小雅花廊吃了最后一顿午餐,临走,捧着小雅为他制作的一束玫瑰干花,说:小雅,谢谢你,谢谢你的粥,这是我一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粥。
小雅笑:那你以后常来啊,干花里有一张康复卡,上面有我的电话,你想吃粥了,就打电话给我,我煮好等你来。
贾平很认真地点头:我一定会经常来的。小雅,祝你健康,祝花店赚钱多多,祝你爸爸早日扔掉那辆出租车……
在小雅清脆爽朗的笑声中,贾平走出了花店。上出租车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墙内,波波头、亮眼睛、酒窝窝女孩小雅,在鲜花和绿叶的簇拥下,微笑着向他摆手。贾平的视线内,不再布满斑驳的锈迹,也不再有褐色落叶纷纷飘飞,世界变得清晰而洁净。
十
贾平开始上班了,分家在即的文化广电总局,已经乱成一片,每天的应酬饭局却依然不断,且因变动,饭局的名目、邀请方、出席者,甚至席位座次,都变得更加微妙起来。贾平却以身体还在恢复为由,拒绝参加任何饭局。他现在热衷于煮粥,赵蒙没时间做饭,也很少回家吃饭,他就自己做,他学着小雅的手艺,煮各种杂粮粥。晚饭后,贾平读读书,听听音乐,看看纪实频道,早早上床休息,第二天,整日都是神采奕奕的。这样的生活,倒也安适满足。他觉得,自己俨然已是一个得道者,不是“天将降大任”的那个斯人,而是,一个有着淡泊、宁静的人生态度的、成熟的男人。
一个月后,白头翁找贾平谈话。敏感时期,被领导召见,分外引人注目。贾平如同英勇就义者,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平静地走向区最高领导办公室。
区委书记一脸温和地请贾平坐下,说:小贾,今天找你,是想和你聊聊文广局拆分的事情。你对今后的工作有何想法和打算?
贾平早已做好准备,什么样的变故,都不足以打击到他。便说:没什么想法,服从组织安排。
白头翁“哈哈”两声,然后,面露居功自傲的微笑,郑重宣布:区党委领导班子经过讨论,决定推荐你担任文化局局长职务。
话讲到这里,白头翁停下,看着贾平,好似等着他作出反应。
贾平面不改色,心脏却很突兀地猛跳了几下,顿时感觉口干舌燥,仿佛胸腔内开始燃起火焰。
停顿了二十秒左右,白头翁继续说话:从副处级升至正处级,还要报请市委批示。不过,你政治上没有污点,工作业绩显著,市委这边,如果不出意外,两周后批示就能下来。今天,是想征求一下你自己的意见,你以为,如何?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贾平觉得很热,空调开得太大,空气很混浊,他发现,他像一条缺氧的鱼,正努力跃出水面,严重的窒息感,呼吸困难,思维混乱。太突然了,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就像做好赴死准备的人,忽然得悉重获新生,这该是多么巨大的惊喜,惊喜到不敢相信是真的,惊喜到恍惚如在梦中。
白头翁以两记重重的咳嗽提醒发呆的贾平:啊咳,啊咳!
贾平慌忙抬头,接上领导的目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白头翁说:怎么?有意见?有意见就说嘛。
住院三个星期,加上出院上班后,又疏于沟通,贾平几乎忘了在领导面前该如何说话。这种场合,他能说什么?他都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突如其来的好事。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一件好事,是一个惊喜。那么,他应该感谢一下书记?还是应该谦虚一下、客套一下、推诿一下?或者,以不卑不亢的态度表示他对此事的平常心?
当然。贾平没有扪心自问,此刻,他的心,是否还平常。
离开书记办公室的时候,白头翁叮嘱了一句:小贾,你还年轻,要注意群众关系,市委的批示固然只是形式,但还有提职公示,群众是基础嘛。
贾平忽然悟到什么,如同开了窍一般,终于说出了本次谈话最关键、也是唯一连贯成句的话:书记,如果没有您的提携,我是不会有今天的,以后,请您多多关照,多多批评,有您在,我就有信心做好工作,谢谢您!
贾平迈着几乎踉跄的步伐,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头脑依然处于混乱中,只依稀记得,白头翁婉转表示,贾平的提职,他是起到关键作用的人。幸好最后表示了对书记的感谢,要不,也太不懂事了。贾平这么想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他以为已经痊愈的“三高”症,正在重整旗鼓、蓄势待发。
文化广电总局终于分家,干部任职公示贴到了区政府内网公示栏。领导岗位尘埃落定,贾平担任文化局局长职务,丁健担任广电局常务副局长职务,郑永林担任文化局副局长职务……
贾平非常清楚,自己就是那个渔翁,得利于王大处长的及时病故,为此,他对天堂里的王有德稍觉歉疚。但他还是很能宽慰自己的,毕竟,总要有人填补空缺,文化局交给贾平,理所当然,并且重新调整岗位后,老大、老二、老三的排名,大致不变。王大处长在天之灵如若有知,该当满意于现在这样的安排。
铺天盖地的饭局向着贾平袭击而来。郑永林请他吃饭,那是赖不掉的,如果不答应,以后这个副手要是给他出点难题,是很棘手的。
丁健要请他吃饭,那也是不能不接受的,难道你还嫉恨人家霸占了你原来分管的广电局?哪怕有再大的分歧和隔膜,面子上,还是不能过不去的。
原来的下属,现在依然是下属的,要请他吃饭。这个,尤其不能忽视,白头翁早就说过,群众是基础啊!
原来的下属,现在变成丁健下属的,也要请他吃饭。虽说人家是在找退路,联络感情,往后要是在广电局待不下去,还有机会找老领导,在文化局谋出路。但,广电局的人,也是不能忽略的,这些老部下,可以作潜伏考虑。文化局局长的职务,未必是终极。
更有狐朋狗友的祝贺,上下领导的打点……没有一场饭局是有充分理由拒绝的。贾平需要参加,必须参加。当然,酒也要喝,需要喝,必须喝。酒的多少,表达了你的诚意、你的忠心,体现了你的威信,你的人气……
贾平已经很久没有测过血脂、血糖、血压了,他没有时间关心这些。春风得意、平步青云的男人,怎么会有空闲管什么“三高”症呢?
饭局多得应付不过来,几乎每天,贾平都要喝过量,醉醺醺地被专车送回家。踏进家门,踢掉皮鞋,摇晃着进卧室,往床上一倒,便是一夜昏睡。第二天,带着余晕,被专车接去上班,好像,也未曾影响过工作。做领导干部,不练就一身带醉工作的功夫,怎能胜任?
只是,偶尔进出家门,看见门厅的装饰柜上端立着的那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玫瑰干花,贾平会想起那个一瘸一拐迎向他的花店小姑娘,那个波波头、亮眼睛、酒窝窝、圆脸蛋的,叫小雅的小姑娘。这种时候,贾平的嘴里,就会忽然生出一点欲望,味蕾的欲望。他已经好久没有喝粥了,他想喝粥,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去小雅那里喝粥呢?
楼下,司机按响了喇叭,今天,有两个文化工程要视察,有三个会议要开,晚上有一个饭局,还有一个茶话……
贾平对着门厅里的穿衣镜,整了整领带,理了理短发,潇洒一转身,意气风发、气宇轩昂地出了门。
司机得令,开车前往文化宫。本区一项重点文化工程开幕仪式即将举行,贾平去听取进展汇报,并且指示工作。
昨夜的宿醉还在,贾平感觉头晕,便闭目养神。忽然一个紧急刹车,司机轻骂:一把年纪,不要命啦!
贾平睁眼看车窗外,正是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口,一位老年妇女从车头前缓慢而过,穿越马路,显然是要进医院大门。
贾平忽然心念一动:几点了?
司机:8点刚过。
贾平:靠边停车。
贾平跨出车门,向拐角走去。三个月前,他在那家叫“小雅花廊”的花店里吃过两个多星期的午餐,他答应过小雅,会经常去看她,去吃她煮的粥。虽然这三个月,他一直没有时间去小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