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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的刀砍声在原始森林深处响了起来。这是人弄出的声响,章婆的心稍微平静了些。胡工砍下一根,她便接过来将斜枝用手掰掉。当树枝有十来根的时候,她便蹲下用胡工带来的塑料绳捆了起来。刚一站起,“啊!”她惊叫一声,便下意识地扑向胡工,将他紧紧地抱住。胡工愣了:“怎,怎么了?”“狼,狼!”章婆颤抖着说。胡工没听说这森林中有狼,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手中的砍刀:“在哪?“那,那!”章婆用头示意在他的身后,却不敢抬头看。胡工回头一望,松了一口大气:“那是麋鹿!”章婆听说是麋鹿,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点,这才意识到自己偎抱着老胡,触着火似地松了手,含着羞涩抬眼望了望那家伙,发现确实不像狗——她知道狼像狗,而它倒有点像羊,但她还有点不放心地问:“真不是狼吗?”胡工肯定地说:“这森林是公园的一部份,没有狼的。你一咋呼,把我都吓了一下。你还吹自已是什么铁姑娘呢。”章婆说:“我哪知道原始森林是这个样子,以为跟我们武汉蛇山上的松树林一样呢。”胡工说:“哪跟哪呀!”
森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是太阳下山了。夏天太阳下山后虽然还会光亮好一会天才黑,可光线毕竟要暗淡一些,原始森林里就更比外面阴暗了。章婆说:“天黑了,再不砍了,我们出去吧!”胡工说:“这点树枝不够。你不要怕,没事的。”又坚持砍了一捆,这才一人扛着一捆出了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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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星期,章婆菜地的白菜、苋菜都长到半尺高了,叶片肥得像秋天竹帘上晾晒的新棉,每天扯都吃不赢,女儿便带到学校去送给同事,讨来了不少感谢声;黄瓜、豇豆、辣椒、茄子、西红柿均已开花挂果。胡工朱婆黄老师等早期栽种者,黄瓜、辣椒等正在大丰收。在种菜时他们互相帮助,亲切攀谈,章婆因此对朱婆胡工和黄老师的身世也有了比较详细的了解。
朱婆是湖南人,原是长沙一座幼儿园的教师。她老公是长沙一所中学的校长,前两年已经让贤。这次来美,她想叫丈夫同行,丈夫也已超过退休年龄好几个月,可他带着毕业班,校领导不说,他也知道要带到学生高考后才能离岗,便叫老伴先去签证。因为他们的一位朋友赴美探亲签了三次才过关,前后花了大半年时间。他们怕一两次签不过误过了媳妇的时间,所以儿子一打回电话说媳妇怀上了,她便去北京签证。谁知她签得特顺利,一次过。签证到手后六个月内得成行。所以她在媳妇才怀上半年时便飞来了美国。这样,她到美国后有三个月没孙娃带,便有了充裕的时间种菜。
胡工出生在北京的一个书香世家,清华大学毕业不久便成了首都一个建筑设计院的青年业务骨干。文革中他被作为白专苗子批判,在他最倒霉的时候一位管资料的姑娘和他走到了一起,所以他对夫人很有感情。夫人虽然水平不高,但却是他的好后勤,让他能一心一意地干事业。胡工一生没当过什么官,但北京和天津的街头,却有好几座大楼是他的作品,成了他永久的纪念。这美国留学的儿子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孙子出世后第一年是亲家母来带的。因为中国老人来美入关时一般批的半年,即使续签,至多也只能再延长半年,所以第二年他只好带着身体欠佳的老伴一起来美国接手带孙子。第三年因亲家母病重不能再来美,他们便将孙子带回国去抚养。不幸的是今年春节后老伴突发心脏病永远离开了人世。因为儿子儿媳处于毕业当口,既要写毕业论文,又要准备论文答辩,还要找工作,便没有通知他们回国奔丧。儿子儿媳怕老爸一个人带个两岁多的娃娃累坏身体,便敦促他把孙子又送来了美国。
黄爹出生在山西省的一个地主家庭,幸好他绝顶聪明,中考因为分数高,才被一所师范学校录取。毕业后也老老实实地当了一辈子农村教师,先教小学,后因水平高才被调去教了二十多年中学。他是年初和老伴一起来的,来带外孙。
章婆当然也将自己的身世作了简约的介绍。
在种菜的互帮互助中,他们的友谊日深。菜蔬也像他们的友谊一样,在日日增长,真可谓菜势大好。然而,就在这时,菜地边出现了几块校方竖立的方牌。认识英文的留学生们说,那是告示,说学校要在菜地建房子,给增招的外国留学生住,要求种菜者将能收获的菜果在三天内统统收获起。
只一天,菜地便被打扫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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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菜地被打扫干净,章婆最近个把月心情舒畅、精神饱满的支柱也被铲除掉了。她好似抽筋刮骨了一般,浑身瘫软,硬是在床上睡了两天。第三天,她知道再也不能这样睡下去了,否则真个要病倒了,这才一骨碌爬了起来,径直向留学生公寓跑,又习惯性地跑到了菜地。菜地里已是机器轰鸣,人来车往,正在大兴土木。她只好到朱婆家去。
到了朱婆家,没看见她儿媳妇,便问朱婆:“你儿媳生了吗?”朱婆说:“预产期有一个星期。媳妇还在上学呢。”章婆又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听说美国照B超后是可以告诉性别的。”朱婆有点黯然地说:“是个女孩。”章婆立即安慰她:“男女都一样。将来叫孙女的孩子跟你儿子姓,一样传宗接代。像我,就一个女儿,她的孩子不就跟我和我女儿姓立早章了吗?美国可以多生,这问题就更好解决。我女儿就准备再生一个,跟女婿姓弓长张。”朱婆说:“这美国可以无限制地生,特别是黑人,比中国解放前的妇女生得还多,将来会不会也人口过剩要实行计划生育呀?”章婆认为有可能,但为了安慰朱婆,便说: “那不会,美国还有不少妇女为了保持身材,永远年轻,终生不生孩子呢,可以拉平。”朱婆说:“美国还是应该搞搞计划生育好,但不能像中国那样只生一个,可以生两个,最多三个。”章婆笑道:“要是叫你来当美国总统就好了!”朱婆说:“这事美国总统说了也不能算,要国会投票,美国国会是立法的。”
接下来的几天,章婆照例去朱婆家谈家常。为了活跃气氛,朱婆有时打电话将胡工和黄老师请来。他们来后也谈美国的计划生育问题、环境保护问题以及一些听来的社会新闻,诸如美国哪里又发生了枪击案,还有纽约高楼里的孤寡老人死在卧室好几个月没人知道发了臭等等。这一天正说着,朱婆的老头子从国内打来电话,当然也有关于她过得怎么样的问候。朱婆的回答当然是“好,很习惯”。放下电话后,却情不自禁地说:“习惯个屁!我恨不得立即飞回国内去。”于是大家便议论起了在美国的感受。黄老师说:“我和老伴来美国时,同事们都说我们是到天堂过神仙日子来了。得承认美国的条件好,环境也好,不说是仙山圣地,也堪比世外桃源。但我们来后的感觉竟是度日如年!”朱婆又叹息一声说:“年轻时成天上班,说累,幻想着有一天有吃有喝不上班就好,说那叫过神仙日子。这到美国来了,儿子儿媳虽然还是个拿奖学金的,但吃喝还是不愁的,和子女在一起也有天伦之乐,自己也不用上班,却反而觉得日子难过。”章婆说:“前些时有菜地种那段日子应该除外,我觉得种菜那段时间倒有点过神仙日子的味道。”黄老师说:“有菜地种日子是好过一些。但要说是过神仙日子却也够呛。要是回国去这么说,人家会笑话的。”胡工说:“这有什么好笑话的!本来,人的好多美好追求,在得到它之后,往往又容易觉得它很一般很平淡。那种不劳动反而有吃有喝的所谓神仙日子,只是一种虚幻的追求,如同传说中的神仙一样,很是飘渺空蒙。当人们似乎得到了它的时候,更会觉得它是没有根基的、不能安身立命的东西。人的生命,最根本的属性是运动。劳动又是运动的普遍形式。所以,人离不开劳动,劳动是既辛苦又幸福的。能体会到劳动快乐的人,叫做有神仙福。”黄老师佩服地说:“还是胡工水平高,讲得深刻,有哲理性。”朱婆喜欢开玩笑,又不忘挖苦胡工一番:“你是中专生,人家是大学生,当然水平比你高,讲的都是让人似懂非懂的哲理哟!”章婆说:“朱婆你也是,人家讲正经话你也要刺他一家伙!”朱婆似报复又似心存良苦地说:“到底都是单身贵族,晓得互相帮助哟!”说得胡工和章婆都有点不好意思。
个人的身世和经历,大多在菜地已经讲过了,再炒现饭没多大意思;新话题又不多,聚个两三次后,他们就觉得没多少话说。朱婆于是叫儿子借来了几盘汉语影碟,放电视剧看。
这天,胡工和黄老师都没有来,朱婆对章婆说:“今天我陪你看个好碟子。”碟子的名字叫《黄昏》,讲的是老年人的黄昏恋。有一位老太婆年轻守寡,含辛茹苦地将两个儿子培育成人并给他们娶妻后,两个儿媳却都不愿跟她住在一起。她寂寞难耐,便去公园和老人们一道扭秧歌打太极拳。其间,与一位丧妻的退休老教授产生了感情,两人准备结婚。但是,老太婆的儿子、儿媳却反对,尤其是儿媳反对得厉害,终使两位老人难结连理。看到后半部,章婆由长嘘短叹变得愤愤不平,指责那媳妇儿子都不孝。朱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章婆指责她亦指责,言词更加激烈,引得章婆愈发义愤填膺,大骂起那儿子媳妇都不是东西。这时,朱婆把话头一转,说:“你这么为老奶奶和老教授抱不平,看来,你是很同情他们哟。章婆仍沉浸在剧情中,不假思索地说:“那当然。”朱婆立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好,那你就向老奶奶学习学习,也跟胡工来个老来配!”章婆一愣,这才意识到上了当,连忙摇头摆手说:“哪跟哪呀?人家那是电视剧!”朱婆说:“电视剧还不是根据生活写的呀!”见章婆无言以对,又说:“你觉得胡工不好吗?”章婆慌忙表态说:“不不不!”朱婆说:“那不就得了!”章婆不便硬性回绝,只好笑着说:“你莫再开玩笑哟!”朱婆认真地说:“我说的是正经话!”章婆只好明确地说:“我四十冒头就守寡,从没那个想法。”朱婆开导说:“电视上的老奶奶过去不也没有那想法!情况不同了,时代也不同了,她不也就有了新想法。”章婆摇头说:“人家那是儿子媳妇不孝顺,我女儿女婿都胜过董永老莱子!”话说到这地步,朱婆知道遇着了锈锁,只好说:“我也是看你一个人过得挺寂寞,为你好才说这个话。你也不要现在就把话说死,顶好还是回去先考虑考虑再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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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婆回家后,真的考虑起来了。她很不愿意考虑这个问题,想起来就有点脸红。但朱婆已帮她橇开了思想的闸门,她怎么也关不住,脑子里一直闪现着胡工的亲切身影,硬是挥之不去。她感到很奇怪,丈夫死时,自己正是女人“似虎”的年华,却从未对哪个男人动过情。当时,痞着脸说荤话挑逗她甚至半夜敲门的且不去说他们了,正式说媒劝嫁的也踏破了门槛,她都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反正,她守寡二十多年,从未动过再嫁的念头。现在六十多岁了,为什么反而有点春心荡漾呢?可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