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过是脑子一热,还是不讲规则。而且,让人等得失去理智,便于抬价,心理学学得很好嘛。
预先订了小单间,又是熟客,有单薄俏丽的领班做顶级专业服务,人微笑着,进进出出的没有声音。对方拘束地坐下了,手脚没处放,动了动面前浆得硬硬的餐布,很快把手拿开,身子坐直,因为害怕把面前令人头昏眼花的餐具弄乱了。
“点吧。”他不想看对方再表演。事情开始了,总得结束。
“什么?”
“我是说,请你点菜。”
“非得这样吗?”对方瞪着纯洁无瑕的眼睛看他,是不习惯坐主宾位的样子。
装得挺像嘛。他想。“不用客气,请随便,喜欢什么点什么。”又想,要是对方提出—个天文数字,就白捡回一个儿子来说,还是合算的,没有什么大不了,也许可以答应对方。“不行的话,先看看酒水牌,这里的开胃酒不错。”又想,必须一次性结算清楚,这是一个底线,否则没完没了,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你点清汤血燕,三头网鲍,梅花参,花脊澳洲虾。”本来没精打采的她又来了兴趣,怂恿他。“白邑不要点,中式菜,还是‘酒鬼’好。”她发现他是一个新的玩具和英雄一样。英雄是最大的玩具,可惜现在没有市场了。现在时尚智力玩具。玩具可以是智力的,玩玩具的人也可以是智力的。“你试试生闷松茸和法式蜗牛,在武汉,属这家厨子最拿手。”
“可是,”对方越发拘束,看了她CD涂得血黑的嘴唇一眼,立刻把目光移开,“为什么是蜗牛?”
“什么?”
“什么什么?”
“我是说……”
“好了。”他把她拦住了,左手两指叉住红酒高脚杯的腰,稳稳地推出两寸,身子往前略略倾了倾,看着对方。“吃饭前我们不妨把事情说清楚,你的意思呢?”
“什么事情?”对方装出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哦。”他宽容地笑了。对方进门之后他第—次笑,文质彬彬的,她在旁看着都感动。“事情是我错了。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他伸出—只手指,指肚向外,风度极了地叩了叩,示意酒保离开。“好吧,开个价吧。”
“开,开什么?”对方装得更厉害了。他找什么工作,天生就是好演员,双面人那一类!那些导演们可是错过机会,糟蹋了。
“你要多少?”也许直截了当更好。事情已经超过感恩的界限了,不是放低姿态能够解决的。再说,她饿了,他也饿了,实在没必要揉下去。“说个数,要是现款不够,我还有一套房子闲在那儿,多少也能卖个价。”他处理这种事情,不要律师,游刃有余,这一点他很自信。
“房子?”对方眼睛一亮,嘴里啧啧着,向四周看了看,好像在看那套闲着的房子,楼层和房型怎么样,朝向和采光怎么样。“在哪儿?”
“你的意思是,不一定现款,房子也行?”
“我老婆厂里集资了,我对她说,这回怎么也不让,打破头也弄一套大点儿的。起码两居半吧。”对方有点儿兴奋,也学着他的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和他的脸贴得很近。“我卖血还不行吗?我一腔子血没处用呢。”
“明白了。”他冷冷地点头。
“明白什么?”对方不解地问。
“还是现款。也行。”
对方笑了,两排雪白的大牙一览无余,放肆极了。“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的房子。”
“协议公证之前,这只是一个意向。再说,我们还没有谈定数字。”他在平静送出的甜羹中夹着一柄特制不锈钢勺,“也许它是你的,也许不是,都有可能。”小心,坐在这里的是专业杀手,不是什么都能吞下的。
“我没说要你的房子。我有房子。我是说,我很快就会有了。今年打地基,明年住新房。我要你的干吗?”
“那么,钱呢?”
“我不是不要吗,说过了的。哪有这样的事儿,钱又不是什么坏东西,还得非当包袱丢给人不可?”
他纳闷了。怎么是他弄错了。又弄错了一次。他老是错。可是。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不明白。是真不明白。
“你们,还有完没完呀?”她对钱呀房子呀不感兴趣,叫过领班,白了眼对廉价的洗发露香味说:“点菜吧,要不要燕窝的,只要能填饱肚子,不管什么都行。人都饿死了。”
“真是对不起,堵车堵得厉害,没办法。”对方抱歉。“那么,我就点了?”
“点吧。”
对方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看餐布,变得有些口吃。“统一。外带一瓶冰啤。”
“嗯?”他,她,领班,三个人都没听清。
“要是可以,再加一个来一桶怎么样?要特辣那一种。”对方咽了一口唾沫,完全是忍不住的样子。
“你是说?”领班小心翼翼地问。
“方便面呗。这个你也不懂?”对方好脾气地笑领班。现在他胆子大了,不拘束了。
他和她愣在那里。领班虽见多识广,到底没有经验,僵硬着脸上的笑容,看看三个人,拿不定主意地问:“除了这个,别的呢,什么也不要?”
“非得要点儿什么吗?”对方瞪大眼睛,有些紧张地问领班。
“那倒不是。可是。”
“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他在一旁想。不要钱,只是一盒“统一”方便面,要是可以,再加一盒“来一桶”,还真没有什么。他想他明白了。那么,他和她,他们是不是也来—桶呢?再加一瓶本地产的冰啤?
“不好意思。”领班把他叫到一边,看了一眼那个心满意足坐在那里往桌面敲着手指头的奇怪客人,小声说,“准备失误,我们尽快安排人到外面买。恐怕得麻烦您和客人等上一段时间。您多担待。”
别动那些花
■ 邓一光
一
有好一阵,他惊诧地张着嘴,站在魏红窈窕姚黄肥的芳菲之中,在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的月光中,环顾那些深匿在暗处的花草植物,人有些迷惑,有些走错了地方的感觉。
一栋上世纪初建成的老房子,石基木檩,白墙黑瓦,坐落在偏僻的小巷里。房子不当街,老得开始剥落了,两间屋子,一出一进,屋子里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全拉空了,几只楠木花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植物。他怀疑他站着的这个地方,是不是一个花店。做为花店,它离着正街远了点儿,而且,没有那种任何一间店铺都会有的柜台。但是,上世纪初的老房子,要说是有资格的,怎么就能做成百纳千变的锦官城呢?拉空了的两间屋子,约模六十来平米吧,楠木花架上层层叠叠,全是姹紫嫣红的花草植物。他站在那些花草植物当中几乎被它们覆盖了。
他当然是走错了。房子不是他的,也不是他任何亲戚朋友的。他甚至不是一个理由充分的来访者,他从来就没有见过这老房子的主人。他不过是一个年轻的民工,从鄂西秭归的乡下来,一天35块工钱,在汉口的建筑工地上打小工。他太年轻了,年轻得还有些稚嫩,精力无限,闲不住,总找着机会亲近这个世界;吃过晚饭,别人抽烟歇息。他不歇,去正在封顶的高楼顶处,固定有些松了的脚手架。他就像家乡香溪河边长臂结实的山猴,好奇得很,敏捷得很,还有那么点儿顽皮,在脚手架上荡来荡去,看什么地方需要他,他就往什么地
方去,怎么就不小心,把一只浆灰桶,带掉下了脚手架。
他吓坏了,站在高楼的顶处,因为离月光近了些,肌骨结实的胸臂上,汗珠儿一颗颗,全是星星似闪烁着的银辉。他听着那只浆灰桶,在安全网上弹了一下,声音消失掉了,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回应。他小心翼翼地,探了脑袋出去,从高处往下看。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什么也没看见,无论是那只浆灰桶,还是倒在血泊中的受害者。他咽了口唾沫,捏紧了拳头,夹紧了胳膊,像一只收束起翅膀的鹰,一溜烟从高楼的顶处,扎到了底楼。
还好,那只制造了一次恐惧事件的浆灰桶,没有伤着任何人,也没有损坏任何东西,静静地躺在一栋民房门口的下水道边。他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抹去额上的汗水,捡起了那只浆灰桶。
有人吗?他对着虚掩着的门问。
屋里没有人问答。
他把声音提高了些,再问,有人吗?
屋里静静的,还是没有人问答。
他有些拿不准,有些抱歉,觉得自己的侵扰,真是没有道理的,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偏要找到这家住户的主人,告诉他(她),他把一只危险的浆灰桶,掉在他(她)家的门前了,它砸凹了一块泥土,他会负责把泥土复原,并且请他(她)原谅他的过失。
这样,他就固执了。
他走上台阶,敲门。门无声地开了,因为根本没有上锁,是虚掩着的。他有些迟疑,把门推开了一些。他先被一股浓郁的花香味儿熏得愣了一下,然后糊里糊涂地,走了进去。
现在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那些花草植物全都安静着,没有谁和他打招呼。稀薄的路灯洒进屋里,看着昏黄的光线,可以看清悬浮在空中的尘粒,它们静止不动,像是生长在那里一百年了。他能听见植物轻微的呼吸声,他觉得不可思议得很。也许就因为有了这样的呼吸,那些尘粒才被托举到空中了,他想。
主人不在,他没有机会说明他的来意,并且为那只自天而降的浆灰桶的事情道歉。反而,他被那一屋子花草植物散发出的浓烈芳香,还有它们的呼吸声,弄得糊涂和迷惑了,不过,人已经静下来了,因为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受惊,这比什么都好。他这么一肯定,心里就放下一块石头,轻松了。他想他应该尽快离开这里,但是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尘粒在挽留他,让他不能立刻走开。他开始打量屋里的那些花草植物。
他先是透过洒进屋内的月光,看见了火焰红的福禄寿,再看见了花朵儿鲜红的悬铃花,然后是洋红色的令箭荷花,以及金黄色的滇百合和银白色的高山积雪,它们静静地,在那儿热烈地兀自开放着,开成一个世外桃园般的世界。
他突然有些感动,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仿佛嗅到了家乡千百年不变的泥土味道。他环顾四周,屋里的那些热烈的生命,大概因为是头一回见面,还陌生着,也就缄默着,不曾与他招呼。靠着窗户的角落里,倒是有一张老漆脱落的官木椅,高高的椅背上斜靠着一只绣了古禽图案的软垫,是可以坐下来安静地观赏的。他知道自己的裤子上满是汗渍和灰浆,会脏了那椅子和软垫,这样,他就在地上坐了下来,两只结实的胳膊,有力地环住了两条腿,坐好了。
他看着那些让他亲切的植物们。
二
她站在魏红窈窕姚黄肥的群芳之间,怎么都觉得,自己就是芳菲中的一枝,是生命诞生的那一刻弄错了,让她从一枝红湿浸淫的花,或者一丛藏风匿露的草,成了缓慢成熟和苦恼绽放的人。
如果真是那样,她命定中的生命应该是谁呢?是结实红且绿,复如花更开的山茱萸,还是伍相庙边繁似雪,孤山园里丽如妆的梅花?她略略带着一丝忧郁的目光,穿过清晨尚且干净的阳光,落在花案间一盆郁郁葱葱的植物上。
那是一株纸白水仙,一碟浅浅的清水中,鳞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