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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成一根死树的李作民像遭电击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顺手操起雪果扔在地上的木棒把雪果打昏了。李作民要英哥帮忙把雪果拖进上着铁门的房间里去,英哥不敢,英哥在一边发着抖,连看都不敢看雪果一眼。李作民只好自己拼尽力气把雪果拖进房间,再把铁门锁上。
做完这些,李作民已经耗尽了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他很后悔把雪果带回家来。雪果在医院里呆着等医生观察,观察了几天都没疯的迹象。医生批评李作民说,也没见过你这种当父亲的,硬是要把好好的一个儿子当成疯子。医生说,我们医院是要把疯子治成正常人,不是把正常人治成疯子。医生还说,我倒是觉得你这个当父亲的不大正常。医生说雪果没病,拒绝医治,李作民只好把雪果做的那些事和他下了雪果脚板的事跟医生说了。可医生说,他不能仅凭一个人讲的故事就确定雪果有病没病。他们要根据病人的实际表现来定该不该治。
当时医生的坚决,曾经让李作民也有些动摇。现在看来,是医生错了。
李作民锁好雪果,来到英哥面前时,腿脚一软,就跪在英哥面前了。英哥急忙要站起来,可没站得起来。她的腿成了煮熟的面条。英哥索性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李作民伸出无力的手,去替英哥擦眼泪,像父亲安慰受惊的女儿一样,李作民说,别哭孩子,没事了。李作民感到非常的累,说上两句话他得歇歇气,才能把气缓过来。英哥看他那样子就不哭了。英哥要把他扶到床上去。李作民却没马上起来,他还有话跟英哥说。他说,孩子,今天的事是叔对不起你,叔养了个畜生,差点害了你,叔给你请罪了。说完,李作民就把头磕向了英哥面前的地。一声闷响过后,李作民就歪在那儿了。于是,英哥再一次尖叫起来。尖叫过后,英哥就跑了。英哥跑出去叫来了几个人,把李作民抬上床去。
雪强把医生接来的时候,李作民还没有醒得过来。雪果也还没醒来。英哥见到雪强,忍不住要哭。雪强觉出发生了什么事,把英哥叫到一边问。英哥就呜呜哭着说了。雪强心里火起,要开了铁门揍雪果一顿。英哥不让,英哥说,雪果是疯子,他做的事他又不明白,你揍他有什么用。她埋怨雪强他们不该把雪果从医院里带回来。因为受了惊吓,英哥这时候开始了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雪强扶着英哥不知所措,心痛得都要哭了。
医生看完了李作民,雪强要他看看英哥有没有事儿。医生是雪强从对面半坡公路边请来的,是一个跟他一样年轻的、刚从县卫校毕业的个体医生。年轻人看英哥呕得厉害,问她吃了什么没有。英哥说,我不是吃脏东西了。年轻医生说,那你怎么这么个吐法?雪强说,我媳妇她怀孩子了,今天摔了一跤,你看看有没有事?年轻医生听了笑笑,要英哥伸手给他摸脉。英哥把手伸给他,把脸靠在雪强的怀里。她吐得很累。
李作民抖抖索索走出来了。医生给他挂着吊针的,可他刚才听到雪强跟医生说的话了,他知道英哥怀孩子了。他先是心里一阵高兴,后来又替英哥担心,要起来看看英哥有没有事。他就拔了吊针起来了。
哎呀,叔你怎么起来了?雪强看到李作民起来了,慌忙放开英哥去扶李作民。李作民不要他扶,李作民用一只颤抖不已的手挡住雪强,弱着声音问医生,她没事吧?医生不回答他,只说,你怎么搞的,快回去回到床上去,你怎么能随便把针头拔了?但他还是要问,她没事吧?医生说,没事没事,你快回到床上去。李作民不回,他显得非常的固执,他一定要医生回答他英哥是不是真的没问题。医生认真地跟他说,英哥真没什么事儿。这样他才朝英哥和雪强笑笑,回床上去了。
医生说没事,雪强就放心了。雪强把李作民扶到床上,帮着医生重新给他打上吊针,坐到他床前听他说话。
李作民非常虚弱,脸上的笑一飘一飘的,像是一张很薄的膜被风吹着。李作民为雪强高兴。李作民说这么些年来桥溪庄人先是求菩萨,后来是喝苦药,可就是没想到离开这个鬼地方。他说,雪强你搬回老家去是对的,桥溪庄不是个好地方。他要雪强马上带英哥回去,让她好好养着,好好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说这个孩子可是桥溪庄的希望啊。雪强也高兴。雪强答应马上带英哥回去,他说他把英哥送回去就来看李作民和雪果。他一高兴就不计雪果的仇了。李作民说,你就不要来看我们了,把英哥照顾好,把这事告诉你爸妈,告诉庄上的所有人,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十四章 苦行
雪朵带着孩子回娘家,到雪果家来看了雪果和李作民,第二天就回去了。没几天,雪朵又回桥溪庄来了。这回,她是一个人。
妈问,怎么又回来了?
雪朵说,我这回要多住些日子了。
妈问,出啥事了?
雪朵说,我没出啥事,可雪果家出的事太多了。
妈急了,妈弄不清雪朵搞的是什么名堂。妈说,雪朵你要做啥?雪果家发生这么多事关你啥事啦?
雪朵流泪了,雪朵想把泪吞到肚子里去,可泪太多,一些在往肚子里流,一些还是从眼眶夺路逃出来了。雪朵想跟妈说点啥,可雪朵的喉咙给一个什么东西哽着,好像是她吞往肚子里的泪水到了喉咙口就都凝固了,都变成石块了,所以哽着下不去了。雪朵只好把那些块垒吐出来,一任泪水往眼眶外奔流。这样,她就能说话了。她说,妈,我要留下来照顾雪果,还有作民叔。她说,我都跟山子说了雪果家的事了,山子也同意我这样做。妈简直像听天方夜谭,哭笑不得地问她的傻女儿,那你打算照顾他们到什么时候?雪朵说,雪果什么时候好了,我就什么时候回去。妈说,那要是雪果永远都好不了呢?雪朵说,会好的,雪果是因为我得了病,我在,雪果很快就好了。妈说,那你是个什么身份?是他们家的保姆还是什么?雪朵说,我不管那些。妈说,不行!你不想做人我还想做人哩!
雪朵不管妈还想不想做人,雪朵去了雪果家。
雪朵在雪果家煮饭洗衣,煎药送汤,完全是个儿媳的角色。李作民不要她干,她仍然干。干了两天,她跟李作民要铁门的钥匙。李作民说,雪果不能放的。她说,能放,我管着他。李作民就迟疑着把钥匙给她了。
雪朵拿了钥匙,打开了铁门。雪果看着雪朵,泪水下来了。像两股山泉,在雪果污垢的脸上冲出两条沟壑。
那天,雪朵烧了两大锅热水,把雪果的屋子和雪果的身体洗了个彻底干净。晚上,雪朵不回妈那里了。雪朵要陪雪果。雪朵把雪果扶上床,自己开始脱衣服。雪果不让她脱。雪果说,雪朵回家去吧。雪朵说,我今晚陪雪果。雪果说,那就坐下说会话吧。雪朵说,躺下说吧。雪果说,朵。雪朵说,嗯。雪果哽咽了,雪果说,朵,不要让我再做畜生了。雪朵说,我没说你是畜生。雪果说,他们都说我是畜生,我害死了妈,害死了妹妹……雪朵说,你是因为我才那样做的。雪果说,不是,不是我要做畜生,我身体里有个魔,那个魔,呜呜——雪朵把雪果的头搂进怀,把雪果的哭声闷在她的胸口。雪朵说,做吧,雪果,在我身上做,我给你做,我天天给你做,那个魔就没了。雪果从雪朵的胸口把头抬起来,看着自己那只废脚,说,雪朵你走吧,回山子那边去吧。雪朵说,雪朵不走,雪朵要留下来照顾雪果和作民叔。雪果突然厉声说,走!雪朵也厉声说,不走!雪果疯子一样狂吼起来,走!雪朵哭了。雪朵哭了也不走。李作民在屋外说,雪朵,回去吧。雪朵就哭着回去了。
李作民跟在雪朵的后面去了她家。
李作民跟雪朵妈说,真是对不起妹子,看把雪朵给委屈的。雪朵妈本来就不高兴雪朵做的事,这下见雪朵脸上有泪迹,就更不高兴了。如果雪朵不流泪,那她就不高兴雪朵,雪朵现在流泪了,她就不高兴李作民了。她很骄傲地把脸别到一边,说,雪朵再贱,也就是跟你们爷俩当个保姆就行了,难道还要让她当受气包哇?李作民一脸苦笑,低声说,也是,是我们对不起孩子。我来就是想跟妹子和雪朵说,雪果的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自己能照顾自己了,我呢,也打算去找雪豆了。我们家的事你们就别操心了,雪朵也该回那边去了。
李作民的话,伴着一脸的凄然,雪朵妈再不忍心做出那种拒人千里的样子了。她软了声音说,你去找雪豆?李作民说,一定要把她找回来。雪朵妈说,都快一个半月了吧,也没听谁说在哪里看到过她,你去哪找?李作民说,只要她还没死,就找得到。
李作民要走,雪朵叫住了他。
叫住了却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又说,作民叔,你回吧。
李作民走了,雪朵妈问,雪朵你想跟他说啥?
雪朵说,妈,我想睡了。
李作民要去找雪豆了。走时他没跟雪果说他去哪里,但雪果知道他是去找雪豆。雪果说,作民爸,我去找吧,我要是找不回妹妹,你把我这只脚也砍了。李作民站了一会儿,但并没有回头看雪果。他只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雪果也要去找雪豆。雪朵说,你这样子怎么能去找雪豆?雪果万分生气地说,我这样子怎么了?!我就是双脚都没了,我爬也要爬着去把妹妹找回来!雪果一下子就把眼睛都气红了,他像疯狗一样扑向雪朵,把雪朵按地上了。雪朵没想到雪果会气成这样,等雪果把她按地上了,雪果开始撕她的衣服了,她才明白雪果又中魔了。她喊,雪果,魔!魔!雪果不听,雪果什么也听不见,雪果在一个梦里哩。雪朵想,那,好吧。雪朵帮着雪果撕尽了自己的衣服,还帮着雪果干其他的。雪果充血的眼睛看着雪朵,却又像并没看着雪朵。雪朵明白,雪果这时候是在看梦中的雪朵。雪果一边干着活儿,一边喃喃地唤着,朵,朵啊,朵啊……雪朵就流着泪答应,哎,哥啊,哎……
一阵狂风骤雨过后,雪果睡过去了。他没等到从梦中醒来就又走进另一个梦中去了。
醒来后雪果问雪朵,自己怎么躺在地上,雪朵说,你怕热就睡地上了。雪果想了想,问是不是他又犯病了,雪朵说,你想得起来你刚才做过什么吗?雪果想了想,突然很害怕地问,我是不是对你……雪朵问,你想得起来吗?雪果摇摇头,那颗头就给他摇低下了。雪朵说,你什么都没做。雪果不相信自己什么也没做,他说,雪朵,你把我这只脚也砍了吧。雪朵说,为什么?雪果说,这只脚该山子砍,要不,作民爸也要砍,我想让你砍。雪朵说,你真是什么也没做。雪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质疑。雪朵说,真的,你什么也没做,因为,当时我不在。雪朵想,要是雪果真的不知道他干过什么,那就永远也别让他知道好了。
雪果真以为自己刚才没有干过什么,心里高兴起来,急着要去找雪豆。雪朵说,让我跟你一起去找吧。雪果不让,雪果坚持要雪朵回到山子那边去。雪朵说我可以照顾你。雪果说我不要你照顾,我还有一只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