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气犟的司机,在轮子上套了铁链,凭着一股犟劲,硬就冲上来了。这样的人,她没看见就当是没有他们。
昨儿个不是下了场雪吗?虽然桥溪庄没有雪,但桥溪庄的眼皮底下有雪啊。车是要从那里上来的呀,车们从下面上来时带了满屁股的泥,到了这儿哪有不滑的?前天铺上的炭灰早被车轮子们刨光了,你看它滑不滑?
陈大懂女人听到了汽车使劲的声音。她听得出是一个大家伙。她想最好是这家伙一使劲就横上了,这样,她就能多卖些灰了。
汽车还在使劲,弄出很没教养的暴吼声。女人还做她的家务事,只支个耳朵,有意无意地听着。汽车吼到后来不吼了。女人等着有人来叫她。果然一个日操这截路的粗粝粝的声音响起来了,接着,司机也来到了她的门口。司机刚骂过路,脸还红着,眼睛还瞪着。一张嘴,嘴里吐出的白气硬得打人。
提两篮子炭灰去把那截狗日的路铺一下!他喊。像是女人欠了他的炭灰一样。女人不慌不忙,把因为长时间没打开而变得不太有弹性的嘴抿抿,再用舌头湿润一下嘴唇,才说,二十。司机眼珠子瞪得像乒乓球似的,吼道,又不是不给!女人想,你就把眼珠子瞪得跟个篮球一样也得先给钱。她不是无缘无故不信任人,只是以前她上过当的。那司机也说铺好了再给钱,可她刚把路铺好,司机就开车逃了。这司机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火,见女人不去拿灰,头发里都生烟了。他把唾沫星子冰坨子似的砸在女人脸上,你们他妈的这是抢人!你们比他妈的土匪还恶心!女人抹掉脸上的臭唾沫星子,嘴角扯两下,把一个讥笑向司机迎面打过去。司机无奈,掏出二十元,给死人撒给钱似的向女人的头顶撒去。钞票在女人的头顶上停了一会儿,又张开翅膀往地上飞。中途被女人抓住了。女人揣上钞票,脸上扯了两下,像是笑,又像是皮肤痉挛。女人提了两篮子炭灰跟上司机出了门。
女人出门没几步就把灰泼出去了。炭灰并没用到要害处。这回司机气得真想揍她了。他骂,我日你妈老子出钱买的灰你不往我轮子下撒你往哪里泼了?!女人不急,骂也不急,她这样做是因为看到后面已经堵上了好几辆车,这种时候司机们凑钱多买些灰是有可能的。她不温不火地说,骂人做啥?我把灰放你轮子底下,你过了那儿,这儿不一样过不去?后面那么多司机等着,你叫他们也凑些钱,我多卖几篮子炭灰给你们,你们不便便宜宜就过去了?这样的事情她经历得多了,车子越堵越多,下去的可以不管,可上来的要上来不是?那就得凑钱买灰。买多少灰,每个人凑多少,那是司机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商量着办。她,等着卖灰就行了。
女人跟这个恨不得咬她两口的司机说,我碰到过一些司机,自己的车开不上去了,也不像你这样发火。他们上不了就暂时不上,歇下来,等后面的车。等上几辆车了,大家凑份子钱来买灰铺路。司机被女人弄得咬着牙直晃头。面对这么个女人,他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他说,你他妈在骂我憨?但说了还是说了,他对这个女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无奈的他只好去跟后面的司机玩无奈。我已经出了二十了,但看来今天这二十块钱还过不了这截路,剩下的就该你们来出了。这下他完全没了刚才的血气方刚。他一脸的无可奈何,还加上些许自嘲。
有人不服,大概认为自己能上去,就呜嘟呜嘟猛冲一阵,又退下来了。这下和横上的大东风嘴对嘴亲密上了。这回是上不去也下不来了。不到二十分钟,上上下下拉了好长一串。喇叭催命似的哇哇乱叫。
就像是看到自己导演的戏成功上演,女人的心里丁东有声,那心真想飞上天空唱一首歌。
司机们都下车来了。上面的,下面的,都朝横着的两个车这里聚。但谁都不接凑钱的话,装没听见。
女人不急,回到屋里,找个活儿在手里干着,耐心地等。大东风车司机终于扬着一把零钱来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女人不管他骂不骂,接了钱,提灰去铺路。刚出门,司机慌忙吼,这回可不能乱撒啊,我叫你撒哪儿你就撒哪儿啊。
女人这回真听司机的。司机说,你往我那车轮子下撒,她就往他的车轮子下撒。司机上车,对女人说,你看着,我把车发动起来,你看哪儿需要灰就往哪儿撒,一点不能浪费,听见没有?女人说,听见了。司机把车启动了,车呜呜吼。其他的司机也陆续回到了车上,准备着开路。大东风吼着,车轮子把地上的泥呀炭灰呀刨飞起来,打在女人的身上。女人泼了些灰在轮子底下。这一次她真的很节约。但可能是她太节约,泼出去的炭灰不够轮子两下子,就刨得不见影了。泼了等于没泼。然而,女人还是耐心地泼。炭灰泼出去,好多都又回到她身上了,还有的跑进她的鼻子里,被她吸进了肺。后来,可能是老爬不上,东风车也不耐烦了,就把女人拉到了轮子底下。这样,女人就代替了炭灰,铺到了大东风的车轮子下面。原来在路边站着一些人的,他们多是些过路的和闲着没事干的小孩子。他们一直关注着大东风的轮子,大东风老是爬不动,他们也在旁边暗暗的给它使劲哩。他们突然就发现女人成了一张饼。他们很奇怪,怎么搞的,刚才她还囫囵站着,现在却到车轮子下面去了?又怎样成了一张饼了?但他们又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哦!你压死人了,你把她压死了!他们朝司机喊。
喊声响过,人们也围过来了。司机却迟迟不下车来。他不相信。后来他明白不相信不行,他就下来了。立刻,人们给他闪开一条路,让他看到了女人,看到了那张血糊糊的肉饼。
女人的头和大东风的轮子如胶似漆地合二为一,身体,那块血糊糊的肉饼,朝着轮子五体投地地匍匐着。那样子很像是一个长着大轮子脑袋的皮影人在朝拜这个大铁家伙。鲜红的血,带着一股很有侵略性的腥味醒目地占领了一大块地方。
有人说,我看着她好像是被车轮子抓过去的。大东风司机回头瞪那人一眼,吼,车轮子没手,怎么抓?!
有人又说,可能是她的辫子给轮子绞上了。
陈大懂的女人死的时候,陈大懂还在厂里上工。他和他的工友们一起,被好大一团雾一样的灰尘裹着,耳朵里塞满了机器的吼声。他们的儿子,雪山,不知道玩到哪儿去了。
陈大懂刚把女人的丧事办完,侄子陈小路就来收钱。陈大懂问,什么钱?陈小路说,还能是什么钱,不就是修观音庙的钱?
陈大懂跳起来,说,我看那东西用不着修了。陈小路说,是叔你喊修的。陈大懂说,我原来说要修你们听,我现在说不修了你们就不听了?陈小路把眉头压下来,把声音掖到舌根下说,这样不好的。陈大懂说,怎么不好?我女人为了凑钱来修观音庙,连命都丢了,还死得那样惨,我看观音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们要修你们修去,反正我不凑钱!
陈小路这回做出一副被辣椒辣得不可开交的样子,说,叔,都交齐了,就剩你了,你叫我怎么去跟大伙说?陈大懂突然变成一只发怒的狮子,朝着陈小路断喝,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去!
二章 李作民
陈小路去找李作民。
叔不交钱。全都交了,就他不交。他跟李作民说。
李作民说,他不交就算了,他连女人都没了,你们还要他怎样?
陈小路说,我是怕大家不依。这观音庙修起来是全庄人都得益,哪能不凑钱呢?再说,这事本身就是他发起的,这下他不入份子了,这件事谁来牵头?
李作民听不得陈小路唠叨,在口袋里摸。他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遍,从身上搜出三块钱。他很不好意思。他把这几块钱摊在陈小路面前,很羞愧地说,我也不能替他垫这份子,我没钱。陈小路脸上突然飞起一片红晕,他说,作民叔,算了,我去跟大伙说去。李作民朝着陈小路的背影说,牵头的人,叫大家选一个吧。
陈小路叫齐庄上人,怂恿大家选李作民做牵头修观音庙的人。他说,作民叔是一个有头脑有见识的人,而且也只有他才比较有时间,我们把这件事交给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家的雪豆。雪豆刚生下来时就会说话,而且说了那样的话,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件事说明雪豆不是凡人。而且,指点我们修观音的还是雪豆和作民叔,所以我认为这件事交给作民叔是最恰当的了。大家觉得陈小路说得有道理,他们的确没时间来管这个事儿,能有个人把事情做好了,大家只管受益当然是好事。这样,钱凑齐了,修观音庙的事就交给李作民了。李作民不想干。一是因为他女人卧床不起,家里家外都得他忙,他没精力。二是他认为修观音庙是搞迷信,他不相信迷信。大家说,不是你叫我们修观音庙的吗?你不牵头谁牵头?再说,除了你,我们也选不出人啦。
观音庙这个工程不算小,李作民每天把时间分成几块,给厂里两块,拾掇中晚餐。给观音一块,料理工程所需的材料。其余的给家里,管两个孩子和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有时候,事情会故意捉弄他一下,迫使他把计划打乱,弄得他方寸大乱。
女人会偷出不咳嗽的时间骂他,说他逞能,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好,还要多管闲事。李作民自嘲地说,怎么是多管闲事呢,是建观音庙哩,建好观音庙观音就来这里保佑我们哩。女人说,观音要真是有那本事有那诚心,你现在正在忙给她修庙的事,那她怎么不保佑我药到病除?她要是真能让我这病好了,能干活了,我给她烧高香,不管她的庙有多远,我都去给她烧。李作民笑出一丝丝苦笑来,说,你可要少说点观音的坏话,不然大家听到了要撵你出庄的啊。女人还要跟他理论,他就阴了脸看着女人,用冷冷的眼光把女人的话堵回去。女人把话憋回去,咳嗽就开始了。李作民收回只有零度的目光,走了。
作民给管理这间厂的几个浙江人煮饭,这几个浙江人听说李作民的女人生了病就有些不满意李作民了,不是因为李作民本身,是因为他女人生的那病。浙江人说的是夹生的普通话,李作民听着那话里的嫌弃成分就很浓。浙江人说,你女人那病有可能是肺结核,那是很传染人的。他们要求李作民开餐之前必须把餐具煮一遍,他们要亲自从沸水里把餐具捞起来才肯吃饭。浙江人的这些行为很刺伤李作民的心,但李作民不能计较,他能做的就是忍气吞声,尽量把在厂做饭的日子往长里走。可是尽管他十分小心,可浙江人还是能找出对他的不满意。有时是菜的问题,有时是开饭时间的问题,反正总是要说点什么,好像不说点李作民的什么他们就吃不下饭,他们把说李作民一点什么当下饭菜了。就这样,李作民还被乡亲们拖入一种忙乱中,结果是可以想象的了。这天,一个浙江人居然说出“不想好好干就走人”的话。关于这些,李作民也不能跟老婆说,更不能跟别人说。他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一口一口叹气,权当是倾诉了。
李作民托人请来了几个外地工匠,按照大家的意思请人选了个黄道吉日,开工了。李作民常去监工。虽然工程上的事情他一点都不懂,他也只好抽一些时间来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