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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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1期-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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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英哥的肚子瘪瘪的,那里面的确不见那个活蹦乱拱的孩子了。
  雪强颤抖着双手摸着英哥的瘪下去了的肚子,哇地一声嚎开了。英哥也哭,但这时候她已经不是因为肚子痛而哭了,她和雪强一样,因为她突然瘪下去的肚子而哭。公婆一边看着,也只能陪着抹泪。
  哭着哭着,雪强突然不哭了,他跑去找卖东西给他的张成。他说是张成卖给他的东西有毒,英哥吃了才肚子痛的,才把孩子也痛没了。张成也很替雪强急,但他不能承认他卖的东西有毒。他要承认了他就负不起这个责任了。再说,雪强的话也没根据,他也不能随便就承认。他说我们这庄上多年前就是这样,女人怀孩子到头来都怀的是一口气,一阵屁放了孩子就没了,又不是英哥一个人这样。经他这么一说,好多人就都想起多年以前那些女人怀气的事来,就劝雪强不要急,说看来英哥也是没逃过那命。
  雪强不听众人的,他拦了辆过路的出租车,送英哥去城里看病。
  到了城里,那有学问的医生告诉他们,英哥怀的不是胎。医生的话把雪强一拳打下了深渊。像一个爬山的人,努力地爬呀爬呀,抬头都看见山顶了,可头顶一块巨石滚下来,把他砸进了深渊,摔得差点没了气。
  他像一个将死的人那样费力地问医生,我,能治好吗?
  医生说,现在连死精都能治,你这样的好治。不过你得找一家专门治这个的医院,找专家治。
  雪强这才缓过气来。雪强跟英哥说,我们回去凑钱,我要去治病,我一定要治好这病。
  英哥很焦虑,我们要怎么才能凑得起这么些钱啊?
  雪强说,我找山子去。
  思念
  李作民一坐上去疯人院的车,就开始想青梅。他闭着眼,不看他身边的这一群让他心痛的儿女,专心地想青梅。一开始,他想得很乱,哪一个记忆跳出来他就想哪一个。后来,他让自己从头想起,从刚认识青梅到后来在寻医的路上碰上青梅,一段一段的,像看连续剧一样看他们的那些美好记忆。这些记忆如带着青梅体温的手抚摸着他被儿女们凿成千疮百孔的心,他虚弱的心一直在一种幸福中颤栗。
  青梅呀,你今天会不会在我下车时候出现在我面前呢?他在心底呼唤。
  到站了,李作民他们该下车了。雪果叫他,作民爸,下车了。雪果以为他睡着了。李作民不想睁开眼睛,他更不想是雪果把他从温柔的假梦中叫醒。他知道他一睁开眼睛青梅就不在了,但他不得不睁开眼睛,于是,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告诉自己说不定青梅已经等在车下了。
  车下当然没有青梅。
  李作民下车后带着他的队伍径直去了疯人医院。上一次雪果的那位主治医生从雪果的脚把他们想起来了,医生疑惑地看着李作民这支奇怪的队伍,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李作民苦笑笑,说,医生是认出我们来了吧,前一次是来看这个孩子,这一次不是。他指指躲在雪朵怀里,又被雪山紧紧拉着的雪豆说,这次是来治这个孩子。
  医生张着嘴看上半天,问,这些都是你的孩子?
  李作民把自己的孩子指给医生看,医生皱了眉头问,你们祖上是不是有疯病史?李作民说,没有没有。医生说,那怎么你的两个孩子都这样?看一眼雪果,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抱歉地笑笑,说,当然这个孩子是你说过的他有病,我们是不这么认为的。李作民一脸苦涩,说,这次来是治这个。
  医生认真看了看雪豆,要李作民把雪豆送到观察室去。李作民要求让雪朵跟雪豆一起进观察室,他说雪豆得有一个陪着。医生说,是不是有人陪着她就不闹了?李作民说,是。医生说,可她要是不闹我们怎么知道她病到什么程度了?李作民忙赔着笑说,那是那是。
  雪豆被强行关进观察室,雪山在门外急得又喊又跳。李作民把雪山拉到医生面前,说,医生,看能不能也把这个孩子治治?医生看雪山,雪山却并不配合,他听着雪豆的喊声,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他拼了全身的劲儿挣扎,可李作民的手铁钳似的抓着他。于是,他动用了嘴。他把李作民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逃向雪豆那边了。
  医生说,他不像疯子。
  李作民说,他是个傻子。
  医生说,我们只治疯子,不治傻子。
  李作民说,他是后天至傻,是给石头砸傻的。
  医生说,给石头砸的也不行。说完医生还跟李作民笑笑,表示歉意。
  安排好了雪豆,李作民就独自去找青梅。他到青梅原来做杂工的那家饭店去找,老板娘告诉他说,青梅前些天摸奖摸到了一个二等奖,领了三万块钱就回家了。李作民问她还来不来了,老板娘却在这时候想起他来,说你不是青梅的男人吗,她的事你不知道?李作民一阵脸红,不敢问了。正要走,老板娘笑起来,说,青梅肯定不来了,她那人特容易满足,得了那些钱肯定不想出来找工了,你要是想她了就去她家乡找她吧。李作民虚弱地跟老板娘笑笑,说,谢了。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饭店时,还听见老板娘在后面说他的话。
  治疯子是很残酷的,每一次治疗李作民都得听雪豆的惨叫,听得他心里一阵阵流血。所以每一次治疗完了,李作民都特别想青梅。青梅永远都是一个可以替人分担愁苦的女人,听她说说话,李作民会觉得心里轻松一些。可是,青梅不在,他只有一个人在街上走走,想想青梅。
  开始,他竟然会天真地想,说不定他这样想着,青梅就突然出现了。可他在街上走了好多回,把这个城市都走过好几遍了,青梅还是没有出现,他就不再那么巴巴地想了。他有好多事情要想啊!比如治雪豆的钱明显不够,他得想办法呀。
  可一想到这个事他又要想青梅了,他听说青梅摸奖摸到了三万啊,他想如果找青梅借钱她肯定会支持他的吧。可是这样想也就是干想而已,他李作民怎么跟青梅借钱?是跑到她家里去借?他敢吗?于是他又想,要是真碰上青梅了,他就要青梅嫁给他,要青梅带上她的三万块钱嫁给他。青梅会不会嫁给他呢?一会儿他认为会,一会儿他又认为不会。
  山子在疯人院找到雪朵他们时,雪朵他们都很意外。山子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山子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干馒头,从身上掏出一叠钱来,放到李作民手里,说,叔,别等把雪豆治好了,你们却全倒下了。李作民捧着大叠钱和半个干馒头傻那儿了。山子说,叔,拿着吧,这是五千块,不够了,我再替你想办法去。李作民木着的眼里开始有了水光的闪动,李作民半张着的嘴里掉下一块馒头渣,一条口水追着逃走的馒头渣逃出来,逃到李作民的胸襟上腿就软了,逃不动了。李作民吸溜一声,把逃出来的口水吸进嘴里,眼泪就下来了。山子说,别这样叔,是病都能治好的,雪豆能好,雪果也能好,桥溪庄上的男人们都能好。山子的耳边同时响起三个惊叹。于是,山子分别对着三双惊疑的眼睛点头。为了让他们相信他,他把头重重地点,一下一下的,诚恳而又坚定。
  山子由李作民带着,在病房的窗口看雪豆。他看到雪豆的时候,真想呼喊雪豆的名字,可他没喊得出来。他的喉咙突然哽住了。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的心里也塞得满满的。一句呼唤又怎能喊出他心里的块垒?
  十六章 路
  雪豆觉得自己已经沿着一条路走了很远。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这条路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一天她不想走她原来走着的那条路了,有个人对她说,那你走这条路吧,她就走上这条路了。这条路上没有雪豆不想看到的那些人,这条路上的人雪豆都不认识,这条路上的人也不认识雪豆,但雪豆并不感到孤独。走这条路的人都不怕孤独。走这条路的人追求的就是这种孤独。这条路一直和那条路平行,但它们之间隔着一张幕布,两条路上的人谁也看不见谁。但那条路上的人总是想撕开幕布把她拽过来,这就使得她走得提心吊胆。有一天,那条路上的人终于撕破了中间的幕布把她抓回到原来的那条路上了。
  雪豆一下子又站到她的作民爸和雪山面前了,但她一时还想不起他们是谁。自从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们就不在她的记忆中了。可是,现在她已经回到原来的路上了,她必须知道他们是谁。于是她问李作民,你是谁?李作民当时正坐在她的旁边,很痴迷地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想着青梅。雪豆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李作民吓了一跳。吓了一跳过后李作民又显得有些惊喜,他说雪豆我是你作民爸呀。雪豆说,你是作民爸?李作民急忙点头,说是啊是啊,我是你作民爸呀,雪豆你病了一场,所以你认不出作民爸来了。雪豆说,哦。李作民一把搂过雪豆,眼泪簌簌直落。泪水打在雪豆的脸上,雪豆扬起脸问,作民爸,你哭啥?李作民急忙擦泪,说我不哭我不哭,我的雪豆好了,我不哭了不哭了。雪豆指着站在旁边痴痴看着自己的雪山问,你是谁?雪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其实,雪山这时候看到的只是雪豆走在幕布后面的一个影子。原来,雪豆和自己走的是一条路,雪山抓得着她的手,也就听得懂她说的话,这回,雪豆被一只大手抓到了幕布的那一边,他就只能看着她的影子发呆了。他听不懂当然就不知道怎样回答她了。于是,雪豆再一次问起雪山是谁的时候,李作民就代雪山回答了。李作民说,他是你雪山哥。他傻了,是个傻子。
  忘
  山子出现在雪豆的面前,雪豆呆呆地看着他。山子喊,雪豆。雪豆说,你是谁?山子说,我是山子,山子哥。雪豆说,哦,山子哥。山子说,你想不起我来了?雪豆说,我以前认识你吗?山子说,你仔细看看,我像谁?雪豆思考着问,像谁?山子说,你以前说我像观音童子,你看我现在还像不像?雪豆说,观音的童子?
  山子把雪豆叫到观音庙,指着尚还保存得完好的观音童子问雪豆,你知道他是谁?雪豆笑着回答,是观音的童子啊。山子说,你看他像不像我?雪豆看了看山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有点像又有点不像。山子说,你还记得这里吗?记得你在这里养下的许多猫吗?雪豆说,猫?我在这里养过许多猫?
  山子叹口气,跟自己说,忘了。
  雪豆说,作民爸说要带我到城里去,他要到城里替我找份工。
  山子听到城里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些微的悸痛,但他还是给雪豆一个很纯粹的笑,说,到城里找个好婆家,一辈子做城里人去。雪豆嘿嘿脆笑。
  山子送雪豆回家,顺便跟李作民告别。李作民问,就要走?山子看看雪豆,说,雪果哥和雪豆妹妹都好了,这里也不需要帮忙了,我也想儿子了,该回去了。李作民连忙点头,说,就是就是,看把你们小两口麻烦拖累的,连孩子都丢下好久了。山子说,作民叔话重了,当初我可没少拖累你们,我这是知恩图报哩。李作民脸上又是自责又是笑,很复杂。一张口提起给雪豆治病的钱,给山子打住了。山子把他拉到一边,悄声说,作民叔千万别提钱,再提只能让山子心里不安。李作民有些不解,但看山子又是一脸固执,只好把自己脸上的自责和惭愧加重一些。
  李作民要雪豆弄点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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