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原来是农机站的技术员,临退休晋了工程师,所以老宋是这四家惟一一个技术人员。老宋退前单位不景气,可是退休以后日子却比以前好多了,一个原因是退前工资发不出,退休以后工资却可以一个钱不少地拿回家来,因为上面有这样的政策;再一个是新加坡的女儿女婿孝顺,时不时就买这个买那个地寄回来。有一次甚至寄回了现钱。那钱是绿色的,翻过来倒过去谁也不认识,拿到银行去,才知道是新加坡元。才知道女儿女婿是送给他们玩的。所以这几年,老宋的日子,过得不比老何差。
回过头来再说老赖。实际上除了儿子的事情,老赖也没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老赖靠着忠厚老实,最终在部队磨出个志愿兵,后来又复员到了武装部的食堂,当上了堂堂正正的国营工人。老赖的老婆小焦参加了工作以后,还是一个服务标兵,上过光荣榜,还让市里的领导接见过,老赖和老婆一直很知足。有什么不满足的?工农兵里占了两份呢。但是出了儿子的事情,老赖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眼看着越来越蔫。所以四家比起来,老赖最最底气不足。
谁也想不到到了年底,监狱突然把赖其送回了家。原来赖其不是越狱,而是追踪一个越狱的重刑犯,而且后来果然是因为赖其把那个家伙抓住了,赖其立了大功,被监狱减了刑,放了出来。赖家放了炮仗,硬留两个管教吃了饭。赖其就这样,又成了一个清白人。
儿子出狱让老赖备受鼓舞,可是这样的日子没有多久。为什么?赖其虽然放了出来,可是书不能继续念,工作也找不着,二十多岁了,每天不得不东家进西家出的打发时间。你想想,家里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成不了家立不了业不说,吊儿郎当连个工作也没有,谁摊上这样的事不窝心得慌?
除了赖家其他三家也不是一点遗憾没有。比如老何,老何虽然当了老板,却成天当得提心吊胆,一是担心他盖的楼出事,后来果然出事了,老何的建筑公司用了低标号的水泥,有一幢楼果然塌了,原因虽不完全在他,他还是吃了官司;二是钱虽然赚了却总也到不了账,现如今是欠钱的比借钱的还仗义。还有老马,老两口子过了一辈子没生出自己的孩子,后来虽然抱养了一个,活了一回男人女人没生养出自己的孩子,总归还是有遗憾。再就是老宋,看起来老宋最顺心,实际上也不是。第一,宋小娜是被迫嫁的那个什么CEO,就是追她的那个小年轻,另外,女儿一嫁就嫁到了新加坡,离得那么远,又常年见不着,怎么说也还是想得慌。
筒子楼这四家这些年所以没有拆伙,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中的老公都喜欢钓鱼。不是因为这个,他们四家后来不会一起搬回去。
说起钓鱼话越说越长。当年一开始钓鱼的只有老赖。二十多年前老赖家里是上有老下有小,儿子赖其刚刚出生,此外他还要养活上岁数的爹妈。老赖父母都是乡下人,而且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自从他到部队当了志愿兵就一直跟着他。除此之外,还有老婆小焦。小焦那时也是农村户口,当初老赖虽然由义务兵转了志愿兵,也就不过是领了一份不高的工资,所以在城里找女人也不是很容易,那时候军人已经不吃香了,所以只好回乡下找,这一找就找到了小焦。小焦原来是个供销社的代销员。有一次老赖从部队回来到供销社买酱油,看见卖酱油的小姑娘挺好看,就在供销社磨蹭了一会儿。那个姑娘就是小焦。当年的小焦只有二十岁,底子本来就好,加上又在供销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所以在乡下绝对是百里挑一,在小赖也就是老赖眼里自然也就别具一格。老赖呢,当然也很不一般了,不高也不矮,一身草绿色的军装,因为见了小焦,胸脯挺得高高的。小焦看见这个年轻的军人也觉得挺新鲜。就问老赖,你是赖家桥的吗?
那时候老赖虽然比小焦大了七八岁,其实也只是个小赖。小赖正愁着找不到搭话的理由,姑娘张口说了话,当然让他喜出望外。小赖忙不迭地说,是,我是赖家桥的。我叫赖什么什么。小赖说了自己的名字。
姑娘说,你是探家来的吧?
小赖说,是,我是来探家的。你贵姓?
姑娘说,我姓焦。
这样的对话如果放到现在,一定会惹得人哄堂大笑呢,但是那时候的人比较单纯,所以当然不会把这个“姓焦”和那个“性交”联系起来。小焦觉得这个当兵的很懂礼貌。
小赖和小焦就这样认识了,后来就结了婚。
这四家邻居比起来,属老赖家庭负担重,那时除了他一个人有工资,家里另外四口人都是张口吃饭的。所以老赖的心思都花在了家里的生活上。其他三家日子要好过一些,他们没有老人在身边,老婆也不是乡下户口。老赖转业以后工资也不过就四十几块,武装部又是一个机关,也没有什么奖金,老赖除了工资也就没什么外快,赖家的日子因此就过得比较难。难到什么程度?其实差距也不是十分大,比如,老赖家一到吃饭就要把门关上。为什么?老赖家吃粗粮比较多,小焦怕让邻居看到,所以吃饭时总是把房门关上。老赖当然也是这个意思。即使在二十多年前,生活条件差一些也是有自卑感的,老赖就有,家里人口多,媳妇还是农村户口,能没自卑感吗?人家吃着白米饭吃着大馒头,你家吃的是窝头就咸菜,你还敢把房门打开吗?老赖的低姿态表现在他的话很少,笑却比较多。几家邻居,不管是男人说话还是女人说话,也不管说了什么有趣无趣的话,老赖都要嘿嘿嘿笑上一气。有时他的笑甚至让人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这样的笑往往会吓人一跳。老宋就没少说他,老赖老赖,你别这样笑好不好?福利院的疯子才这么笑呢。
老赖又嘿嘿嘿笑了一回。
再比如,邻居们在胡同里或是厕所里碰上,总是老赖说,吃过啦?
架子大的就“嗯”一下回答他。
老赖就在那一段时间钓上了鱼。老赖原来是不喜欢钓鱼的,也不是不喜欢,是根本没想到,一家五口肚子还喂不饱,哪里有心情有条件去钓鱼?
事出偶然。老赖有一次骑着自行车去乡下跑粮食,家里因为都是农村户口,所以他常常到乡下去买粮食,特别是赖其能下了床到处跑以后,饭量是一天天见长,老赖到乡下跑粮食成了家常便饭。筒子楼四家粮食最不够吃的就是他们赖家。家里五个人五个都是排骨队。碰到情急时,赖家也有去另外三家借米的时候。一般到那节骨眼,往往是小焦出面,其实每次借的都不多,三斤米五斤面的,有时候是借粮票,也是三斤五斤的,因为别人家也没有那么多,那时候可是吃定量的。借的次数多了,小焦免不了要骂几句难听话给老赖。但是出了屋子,小焦是绝对不骂的,小焦懂得给男人留个体面。
那一天,老赖又去乡下跑粮食,因为想抄近路,半路上经过一个水塘,这样就让老赖看到了一个钓鱼的老头。老赖也是车子骑得久了,车后座上又驮了一袋子粮食,所以身子乏得厉害。老赖把车子支好,掏出烟卷那一会,老人一甩鱼竿,一条斤把重的鲤鱼刷地钓了上来。
好身手。
老赖把这件事讲给了几家邻居听。这当然不是他主动讲的。那是在他迷上了钓鱼之后。有一次出完恭的老马把他截在了胡同口,那是一个礼拜天的早上。老马说,老赖你成天扛个竹竿子干什么?老马话一说完,老赖发现老何老宋也围在了他的身边,几个人像三堂会审一样围着他,老赖成了一个中心。
老赖不善讲话,平时话说得结结巴巴,但是这一次他讲话了,他把那钓鱼老头描绘得差不多像姜太公一样,反正绝对是神了。能不神吗?鱼呀,那可是鱼呀,老赖演绎了一段传奇。虽然老马眯着眼睛不大相信地看着他,那一会儿,老赖觉得在筒子楼哥几个眼里的自己也很神奇。
老赖就这样迷上了钓鱼。邻居们发现,老赖迷上钓鱼之后就一发而不可收。老赖自制了钓竿,自制了鱼篓,鱼饵也是自己挖,所有的家什都是自己亲手弄,老赖当然买不起商店里的东西,所以只好自力更生,也只能自力更生。好在老赖在部队上就练就了一身的本事,要不然也不能由义务兵转成志愿兵,老赖是个什么都会干的家伙。
就说鱼竿吧,一个干旱的地方,哪里找得到够尺寸的竹竿子?说实话,鱼竿对于老赖来说,绝对是一等一的难事。就为了这根竹竿子,老赖跑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到底让他跑着了。哪里有竹竿子?而且是上好的竹竿子?有一个地方。市里的供销社仓库。这消息是小焦提供的。老赖跑竹竿子跑了一个星期,最后跑了个焦头烂额。最后小焦说,说不定供销社有呢。
小焦一句话提醒了老赖。供销社属于农口,管农用物资的,为什么以前没想到呢?老赖想起来自己有个战友就转业在供销社。老赖去找战友。战友很热情,说,全市有十几个供销社呢,你说的那东西供销社都没有。只有一个地方差不多有。
老赖说,哪里有?
战友说,仓库。供销社的仓库。
那个礼拜天,老赖就跟着战友去了供销社的仓库。那地方远着呢。到了仓库,战友认识的那个保管员正在往外搬东西。战友一说,他的那个同事就不耐烦地说,还竹竿子呢?没看我正烦着吗?
战友赶紧讨好地问,有什么烦心事老战友?
战友的同事说,昨天那场大雨把库里的货都浇烂了。
战友和老赖马上就明白了。同事是把浇烂的东西折腾到外面晒太阳。那可是全市十六家供销社的仓库啊。还有什么话好说呢?老赖挽起袖子钻进了仓库。老赖他们三个从上午干到晚上十一点,总算把仓库浇烂的东西折腾到院子里。战友是因为得了肺结核复员的,力气活儿自然不顶个,那一个,战友的同事也是一个病包儿,不然不会当了仓库的保管员,人家是副连职转业呢,三个人中只有老赖是个好壮丁。但活干得多,难免出差错,结果不是别人,正是老赖挂了个小彩,老赖脚踩上了一根钉子,幸好钉子是从大脚丫和二脚丫中间穿过,只刮破了一点皮,血也出得不多。
老赖在那一天的后半夜回了家,当然了,跟他一起回了家的还有一根不错的竹竿子。灰头土脸脱衣服上床时,老赖就手又掏出了一卷子什么东西。
小焦问他,那是什么?
老赖嘿嘿了一下,说,是鱼线。
小焦说,那也是人家给你的?
老赖说,不是,是我顺手拿的。
小焦骂他,拿来的?好意思说呀?偷的吧?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手?
老赖又嘿嘿了一下。
老赖扛着钓鱼竿出来进去的,很快就让邻居们晓得了。那时候钓鱼的人还很少,在老赖他们那一带几乎就没有人钓鱼,所以老赖偶尔会有收获——指肚长的几条小鱼,所以老赖家偶尔就会飘出鱼香。小焦烧鱼时,老赖总是咳着说,哎呀呀,闻不了鱼腥味。把门开得大大的,把灶房的窗子也开得大大的,鱼香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飘呀飘的,飘进了另外的几家。那可叫鱼香啊。相好的几家渐渐就知道了。先是宋家,后来是何家马家,就都知道了老赖钓鱼,而且常有斩获,人家家里飘出鱼香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