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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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1期- 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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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亮的声音甚至超过了钥匙晃动的声音。门,突然地开了。

  这应当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我的镇上,当时叫人民公社。至于故事后来的结局我没有记忆,那时我还小,好像大人们没有跟我说过,也许说了我就忘却了。我忘却了好多的事,即使前面的这个所谓“手表事件”也包含了想象和虚构的成分。不过,我对事件中的肖勇倒是留有了很深的印象,在我记事起他就一个人住了,每到月初,他都会去镇上领取残疾人的补贴,他的右手不知怎的早已失去了。在那时,他依然保持着和空气说话或者自言自语的习惯,不过在当时这些引不起我们的兴趣。我们的兴趣是在他领取补助的时候堵在他的面前喊:
  一二三,
  上西山。
  干什么?
  抓小偷。
  偷什么?
  偷手表。
  表不走,
  砍掉手。
  我们一直喊到声嘶力竭。肖勇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站着,小心地站着,等着我们把声嘶力竭也全部喊完。

 
当文人遭遇皇帝
 

 
□ 李国文  


  

  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皇帝,为秦代的嬴政,他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批量化地集中屠杀文人的皇帝。
  秦以前的夏商周,那些统治者,未必比他好到哪里去,也照样拿文人不当一回事。说到底,有史以来的文人,在帝王眼里,不过是一贴膏药。用得着,拿来贴上,用不着,揭下扔掉。跳汨罗江的屈平,就是一个例子。此人有点呆气,司马迁说他:“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然而,他爱楚国,楚国可一点也不爱他,而且很烦他,傻傻的诗人看不出这一点,一门心思要做一贴烂膏药,硬往上糊,谁知郑袖、张仪、上官大夫、令尹子兰联手起来,不给他糊的机会。于是,“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失落到了极点,绝望到了极点,只有赴水一途。
  不过,应该看到,楚怀王,虽昏而并不甚暴,楚怀王的儿子顷襄王,虽苛而并不甚虐,算是屈平摊上的一份好福气。遭遇这类混账帝王,顶多不吃香,顶多不走运,顶多顶多将他放逐,也则罢了。不杀头,不要命,甚至不打屁股,不坐班房,连什么分子的帽子也不给戴一顶,太值得谢天谢地了。如果屈平碰上嬴政的话,估计,不会给他这份抱块石头投水自沉的自由。
  秦始皇是位暴君,喜欢坑人。秦昭王长平之战,一下子坑了赵国四十万降卒,坑顺了手,始皇帝收拾文人,也就沿用此法。不说什么废话,不费什么口舌,挖个坑,推进去,覆上土,掩埋了,简单麻利,多快好省。免去收尸装棺,连坟墓也现成的,可谓一举两得。在中国,有组织、有计划、大规模地处决文人,是从这位始皇帝嬴政开始的。
  因此,按规矩,可以想像当时在首都咸阳市,应该有“焚书坑儒”办公室这样负责搞运动的专设机构,而且,这个“焚坑办”的主任,我认为非丞相李斯莫属。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职业刽子手,早就怀有对于儒生同行的刻骨仇恨,就冲他,我不大相信司马迁所说的仅仅坑了四百六十余人的数字。因为中国人的宁左勿右,好扩大化的毛病,根深蒂固,流毒甚广,估计始皇帝所坑的儒,当大于此数,或倍于此数。
  秦始皇这一坑,为嗣后的统治者带了一个坏头。从此,历代帝王基本上都以他为榜样,为楷模,视文人为死敌,与文人相寇仇,跟文人过不去。所以,文人遭遇皇帝,十之九,不得好果子吃。因而中国文人的安全系数,由秦朝以降,一朝不如一朝,愈晚愈糟;反过来,中国皇帝收拾文人的积极性,却由秦始皇开始,一代胜似一代,后来居上。
  到了大清王朝,到了如今被鼓吹得甚嚣尘上的“盛世”,也就是康雍乾三位“英主”坐镇天下的时候,中国文人更是坠入苦难的深渊,过着命悬一丝,朝不保夕,闭门家坐,祸从天降的日子。中国这部沉重的文字狱史,越到后来,统治者对于文人的整肃,也就越是残酷,越是恐怖,越是血腥。如果说,明代那位流氓无产者朱元璋,所杀害的文人,为秦始皇坑人数的460后加个0,为4600人的话,那么清代康雍乾三朝,所杀害的文人,则为秦始皇坑人数460后加两个0,为46000人,这恐怕还是属于相当保守的估计。
  有一个统计,大清王朝以异族统治者君临天下268年期间,对于文人之镇压屠杀,可称世所罕见,史所罕见。据记载,中央政府(不包括地方各级衙门)一共搞了160余起文字狱的大案要案,也就是所谓的“钦案”,可怕得很。平均每一年半,就要雷厉风行的,大张旗鼓的,兴师动众的,家喻户晓的,对文人开刀问斩,大面积地血洗一次。掉脑袋的,坐大牢的,流放黑龙江或更远的乌苏里江,给披甲人为奴的,每起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这三百年间,在全国范围内,到底杀、关、流放了多少文人,是个统计不出的巨大数字。
  可以设想一下,这些“盛世”时期的全国知识分子,不是七八年来一次运动,而是七八个月就来一次运动,这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岁月,想来当不比俄国那位生活在古拉格群岛的索尔仁尼琴,好到哪里去。
  而这160多起的文字狱案件,多半发生在康雍乾“盛世”,从公元1662年到1795年的133年间,这祖孙三代皇帝,几乎是病态地,偏执狂地,不遗余力地收拾文人,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其打击镇压之残忍,其株连牵扯之广泛,其挖地三尺之彻底,其刑罚处置之严酷,是五千年来中国文化史上最为黑暗的一页。
  所谓的“盛世说”,所谓的“英主说”,对于这些倒在文字狱血泊里的文人冤魂而言,绝对是百分之百的“马屁说”、“扯淡说”。
  朱姓皇帝出身于草根阶层,他们大兴文字狱,是由于农民天生的对于文化的恐惧、对于识文断字之人的惧怕,所形成的一种根深蒂固的仇恨心理,因而在掌握权力后,肆无忌惮地进行报复。那么,来自关外异族的康雍乾等满清皇帝,入主中原,一、极少数人统治着极大多数人,必然会有的危机感,不安全感;二、原系文明程度低下,文化水平落后的草莽游牧民族,难免要产生的自卑感,矮半截感;两者加在一起所形成的弱势心态,他们对于不信任,又不得不使用的汉族知识分子,大搞文字狱,是一种巩固统治的政府行为。
  朱元璋在位,大臣清早上朝,全家人都出得门来,与之生离死别,因为不晓得晚间还回不回得来?那个痞子皇帝,很不是东西,谁要碰到他的当过和尚,做过盗贼,以及泥腿子还未洗干净的敏感神经,马上就会推下去斩首。因此,明朝的文字狱,感性成分要大些,偶发成分要大些,找茬寻不是的成分要大一些。但满清皇帝对汉族知识分子,由于采取不放心、不放手、不放松的三不政策,实施戒惧之、猜疑之、排斥之、异己之的基本方针,一波一波兴起的,时不时地用来收紧文人骨头的文字狱案件,则完全是有步骤、有安排、定期实施的理性作为。
  所以,清代文字狱,比之明代文字狱,更可怕。在中国历史上,凡心里发虚,老觉得屁股坐在火药桶上,或者火山口上的统治者,都患有这种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意识形态恐惧症,惶惶然不可终日。我们从清末民初天嘏所著《满清外史》中,一则关于弘历的记载,就可以看到这位皇帝是如何借助于最高权力,毫不客气,毫无道理,以至语无伦次地呵斥当时领衔文坛的重磅人物,其实,这种威风不过掩饰其精神、心理上的虚弱而已。

  (弘历)尝叱协办大学士纪昀曰:“朕以汝文字尚优,故使领四库书,实不过以倡优蓄之,汝何敢妄议国事?”夫协办大学士,位亦尊矣,而曰“倡优蓄之”,则其视群臣为草芥,摧残士气为何如者。尹会一视学江苏,还奏云:“陛下几次南巡,民间疾苦,怨声载道。”弘历厉声诘之曰:“汝谓民间疾苦,试指明何人怨言。怨声载道,试指明何人怨言。”夫此何事也,岂能指出何人乎?尹会一于此,惟有自伏妄奏,免冠叩首已耳,乃谪戍远边。

  纪昀(1724—1805),即纪晓岚,河北献县人,一位于学无所不涉猎,无所不淹通的《四库全书》总编辑。尹会一(1691—1748),直隶博野人,一位精通程朱理学,文章道德悉为楷模的大家名吏。说来好笑,领袖儒林的堂堂大老,被乾隆这一顿吹胡子瞪眼睛,差点吓得尿了裤子,连忙磕头掌嘴,认罪求饶不已。
  纪晓岚以为自己是众望所归的扛鼎文人,尹会一以为自己是国家栋梁的当朝一品,弘历会对他们多么优容,多么礼让,便不知天高地厚,直言无讳。在乾隆眼里,这种给个梯子就上脸的狂妄,撇开满汉之隔,异己之疑,主子和奴才的悬殊不论,凭借文章华彩,学识鼎望,儒林名声,士子仰慕的优势,敢对朕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简直就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大不敬。
  也许乾隆并不拥有他们满肚子的学问,但拥有的绝对权力,却能置这两位顶尖文人于死地。在帝王眼里,两条腿的狗也许难找,两条腿的作家诗人,却有的是。幸好乾隆没有秦始皇的坑人癖,否则,这两位大腕,很可能不是充军发配,而是自己挖坑埋掉自己了。
  由此可知,文人遭遇皇帝,绝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在这部《满清外史》中,还有一段关于乾隆与给他当差的御用文人沈德潜的记载,那就更有趣了。尽管,乾隆本人已经相当程度的汉化,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其造诣,其水平,也非寻常人所能及。但他的潜意识中,那边外未开化的民族来历,始终是他的内心阴霾。所以,一、对汉族文人,始终持有戒心和敌意,哪怕输诚纳款,五体投地表忠心者,也要时不时进行修理,不能让他们活得太痛快,太翅,太翘尾巴;二、凭借权力优势,你行,爷比你更行,乾隆一辈子所写的诗,总量超过《全唐诗》。他所以要打破这个记录,其中既有赌气个人能力之心,更有湔雪民族耻辱之意。
  乾隆一辈子写了近五万首诗,就算他一出娘胎就写,到八十多岁驾崩倒气时还在写诗,这位老汉日平均要做诗两至三首,这当然不可能,必须有枪手代劳,可能还不止一位,于是,蛰居苏州,名闻江南的沈德潜,便交了好运。
  长洲诗人沈归愚,为叶横山入室弟子,微时即名满大江南北。弘历闻而慕之,乃以庶常召试。不数年,遂跻八座,礼遇之隆,一时无两。尝告归,弘历以所著诗十二本,令其为之改订,颇多删削。迨归愚疾殁,弘历命搜其遗诗读之,则己平时所乞捉刀者咸录焉,心窃恶之。
  沈德潜(1673—1769),江苏长洲人。此老直到六十多岁高龄,忽被乾隆看中,受聘京师。须臾之间,登上翰林讲席,擢为内阁学士,他当然明白,弄他到京师来,就是来为主子捉刀。这些高官厚禄的好处,等于付钱买断他的署名权。按理,这君子协定,是不可悔约的。可最后老先生编自己的全集时,竟然撕毁合同,“咸录焉”收归己有,这就是赖账了。
  我发现,无论古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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