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打电话,文化参赞的电话没人接。给国内打电话,国内是晚上了,办公室没有人。我来回在接机厅?,老韦一次又一次拨电话。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一张俄国人的脸凑到我们眼前:“你好!叶——延——滨,韦——启——文?”奥列格先生到了:他五十岁左右,长得精悍,没有肚子,行动利索,像个教练员,脸上有招之即来的外交型微笑。与他同行的还有中国的博士留学生孙超。孙超告诉我们,奥列格原想请他陪同当翻译,后来知道上海外语学院的郑体武教授要来与彼得堡大学签合作协议,于是今天孙超算临时帮忙。明天郑教授与我们同行,奥列格就省下一笔请翻译的钱。临时动议,奥列格有许多事情要支应,便把我们撂在机场出港口,虚惊了一场。奥列格对此好像没反应,只顾数落我们的大箱子了:“我们的活动非常精彩,本来是直接开车去彼得堡,现在要等郑教授。还有你们的箱子太大了,要换小的,伏尔加的后厢要装四个人的行李……”小孙给我们解释:“你们马上就会明白,这里的人爱迟到。大学研究生上课,教授迟到半小时算最正常的了。”大概他还有什么事情要办,从机场把车开到红场,让小孙带我们看一下红场,说他在红场另一个出口等我们。已经天黑了,走在红场上,又纷纷扬扬下起了雨雪。小孙着急了,一直用手机和奥列格联系,在红场的另一出口,在雷雨中,我们都浇成了落汤鸡。又等了半小时,奥列格才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像圣诞老人一样,笑容可掬:“孙超,你们等错了路口了。”我这时才想起出访前,作家协会外联部同志一句叮嘱:“他很热情,但从不准时。”
在苏联时期奥列格是苏联驻叙利亚文化中心的负责人,管一百多人的中心首长,进出坐的都是奔驰车。苏联解体后,他在俄罗斯作家协会找了个“外交委员会主任”的职务谋生,接待外国作家,其中不少是中国作家:“我这个外事主任和你们的不一样,还当司机、秘书、清洁工。就一个人干!”他接待中国作家,同时组织俄罗斯作家访问中国,确实是从组团到接待,从导游到司机全包了。此次出访俄罗斯的一周时间里,奥列格和他的那辆伏尔加,从头到尾与我们在一起。
当晚我们在国防部宾馆住下,奥列格拿来了小行李箱和旅行袋,换下大行李箱存放在使馆。第二天上路时,汽车的后厢里,塞满了四个人的行李、矿泉水、他家果园里摘来的小苹果和书和杂志。就像郊游,开车出发。奥列格车技高明,公路上一踏油门就时速一百公里。有人据此开玩笑说,奥列格以前也许是“克格勃”,才会这么能干!这是玩笑话,但他的能干我是亲见亲历。因为车速超速,当场被测速的警察抓住,命令汽车靠边停下。奥列格上前和他们比划了一阵子。又拿出一份文件给他们看,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两本文学杂志送给他们,最后拍拍两个警察的背。一场危机化解,两位警察挥手与我们告别。原来,奥列格早先接待另一个中国作家团,也因超速被捉,还扣了他的驾照。奥列格事后马上给当地省长写了一封抗议信,声称这是一件“影响中俄战略伙伴关系的大事”。不久这位省长给奥列格寄回了一封道歉信。这一回,他又让警察看了接待我们的证明文件,大概还有那封引以自豪的道歉信。
能干的奥列格让我有这次“深入基层式”的出访,坐着伏尔加走遍俄罗斯大地,每到一处都能会见许多俄罗斯作家,不仅到作家的家里做客,还到俱乐部纪念十月革命的“传统歌唱比赛”现场,去为他的女诗人朋友的吉它演唱捧场……
但是,奥列格确实是个不守时的人。与他共处的一周时间,吃饭从不准时,常常是下午四点才吃午饭,深夜十二点才吃晚饭,最后叫我的胃病发作,让我带着胃疼回到北京。就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仍在继续吃“乐得胃”药片。
他是我难忘的第一个俄罗斯朋友,他留给我的并不全都是愉快的回忆。
俄罗斯大地
从莫斯科开车去彼得堡,是很辛苦的旅行,也是一生难忘的旅行。当伏尔加轿车在无边的原野疾驶向前,窗外展现出那令人神往入迷的俄罗斯大地。
丰饶的俄罗斯最明显的标志是森林。在莫斯科城里,常常有一大片又一大片的森林出乎意料,伸到鼻子跟前,让人一愣:“这是莫斯科吗?”汽车在驶出莫斯科时,广播里在说:今天有小雪,白天的气温是五度。今天是传说中树妖捣蛋的最后一天了,大家最好不要到树林里去。听到这样的广播,我感受到一个森林广袤的国家独有的森林文化。
十月初雪,天地相接的大地,森林以多种色彩丰富着世界。公路两侧,阔叶的桦林抹出金色的秋意,红叶和浆果在黄金树丛中妖艳着成熟的欢乐。更远的地方,针叶树林依旧以墨色的绿意展示着骄傲的丰饶。公路像一柄长剑,切开森林王国,让我们的目光伸向远方的地平线。目光远望。森林的军队又以沉默的步伐,弥合公路的暴虐留下的创痕。伏尔加欢快地向前奔驶,就像它的徽标,那只奔跑的小鹿。车窗如同美术馆里的画框,一幅又一幅的森林画卷,胜似大师笔下的油画。这次俄罗斯之行,一半时间是乘车在原野上旅行,从莫斯科到瓦尔代再到彼得堡,从彼得堡到洛夫哥洛德再到瓦尔代最后返回莫斯科,我们多在森林中穿行,有时会看到大片的树林因为地下腐殖质的土壤自燃,烧坏了根系,成片地死亡。也常看到雷电劈裂的大树,依然满身创伤倔强耸立。这一切,让人感受到粗犷的含义,感受到处女地的魅力。
莫斯科和彼得堡之间是著名的东欧平原。与西伯利亚不同,这块丰饶的原野已经有上千年的开发史。在大森林之间是一望无垠的平坦耕地,深秋时节,奉献了一年的大地,像产后的母亲,躺在天空下。和我习惯的中国乡村不同,中国农民总是把珍贵的土地精心分割为一方一方的田园。阡陌纵横,田埂小路,溪流桑茶,如同工笔的中国画。俄罗斯的原野,粗犷开阔,太多的土地和太少的劳动力,使农田基本上是拖拉机恣肆汪洋之笔草草而就的油画。大色块加上粗线条。倒也气势逼人,是另一种大家风范。同行的郑教授告诉我,在俄罗斯没有精耕细作的传统,也不像中国农民那样敬畏农时。星期五把庄稼割倒了,星期六也要休息,哪怕天上下暴雨。收土豆时,把翻在面上的土豆拾了,埋在地里的任它去了……过于辽阔的土地,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自信而自豪,走在这样的大地上,难得会有中国人与生俱有的那些忧患意识。记得一位俄罗斯出版家访华时,交谈中谈到了明天的世界。这位先生说,中国和俄罗斯友好相处将影响未来,中国人的勤奋再加俄罗斯的资源,无可匹敌。我说,还有美国,美国有超级大国的经济实力。哪知这位先生语出惊人:“美国有什么资源?没有历史,没有文化传统,更没有自然资源!美国现在占了先机的就是人力资源,不过,硅谷的科技人员中三分之一是华人。”他的话就像街道居委会主任常说的道理那样简捷:只要俄国看好自己的门,别把资源丢了,中国人看好自己的人,别把人材叫人挖走了,美国人就没辙。这位俄罗斯出版家的话当然只是一家之言,但在俄罗斯大地上漫游一回,就知道这种观念生长在一块多么肥沃的土地上。
漫游于无垠大地,从我们车外,看得见星罗棋布的乡村木屋。莫斯科郊外的木屋多数是市民的乡间别墅。一幢简陋的小屋守着一块菜园子。远离城市的乡村,那些木屋还是传统建筑样式。这种乡间木屋显出宁静与安详。但有不少已经破旧荒疏了,四周的雪地上没有车轮印和鞋印。当稀疏的乡间木屋变成紧凑相偎的村落,当村落与村落拥挤在大路旁,那就是原野上的城镇到了。这片原野上的城镇,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古城洛夫克罗德市。这是座有千年历史的名城。城内最著名的是老克里姆林宫,建于公元1045年——1050年,现在还保存着1385米城墙。城内有1862年建立的“俄罗斯千年纪念碑”,雕像式的纪念碑,上面有俄罗斯建国一千年来的君主和名人。铁铸的巨大的纪念碑,在风雪中像黑色火焰燃烧着一个伟大民族的精神……
我是访问彼得堡后到洛夫克罗德市的。风雪中下榻的饭店有个熟人的名字“萨特阔”。萨特阔是俄国神话传说中的英雄,他战胜了海妖的诱惑,完成了航海的远征。啊,他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的苏联电影《萨特阔》,1955年读小学时,学校组织观看,在成都的老电影院。苏联没了,萨特阔还在,在风雪俄罗斯的这个夜晚,我又回到了童年的童话世界。
家神斯乔潘
我喜欢奥列格,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让我在俄罗斯农村生活了两天。奥列格这个俄罗斯作家协会外委会主任,对外接待工作的方式类似“承包”,他在自然保护区瓦尔代市的郊区有一幢农舍。是他用一辆汽车换来的,成了他的作家接待站,效益不错。他在农舍旁又买一幢旧屋,还雇了两个人在湖边给他盖新房。两天在瓦尔代“别墅生活”,可以节省两天的宾馆住宿费和城市餐费,于是,我们这个官方正式代表团,也深入到俄罗斯民间进行访问。
快到瓦尔代了,奥列格边开车,边用手机通知他的邻居:把火炉生起来!到了瓦尔代湖边的小村子,奥列格的“别墅”就在马路旁,是幢漆成绿色的农舍。还没进屋,奥列格寄养在邻家的爱犬瓦尔瓦拉就欢蹦乱跳扑了上来。这是一只出生才八个月的大狗,身材高大,扑上来就爬在肩头上。奥列格拿出根足有一斤重在路上专门为它买的灌肠,让受尽相思之苦的爱犬美餐了一顿,别墅是间典型的农舍,主房大概有三十多平方米,门的右手是座大壁炉,一人高,两米宽,塞满了劈柴,烧得轰轰隆隆地响,整个大屋温暖得让人忘记了外面的大雪。壁炉上摆着许多小摆件,是在这里住过的作家们留下的纪念品,坐在纪念品中间的是布偶家神。家神是个满脸大胡须噙着烟袋的俄国老农民,有个农民的名字:斯乔潘,他是别墅真正的家长。与壁炉相对的另一侧墙,放张大条桌,平常堆放杂物,吃饭时往外一抬,就是大家的长餐桌。剩下两侧墙边,各放一张长沙发,沙发的布面有磨破的洞,这样的沙发在北京,卖给收破烂的,也卖不了二十块钱。不过,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白天可坐,晚上放下来就是床。睡觉用的床单、被套都收在一个大手提袋里,每次用过后,送到附近“斯大林别墅”管理员那里。下次取回来,就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展展。
国内现在兴起了“农家游”,这回在俄罗斯赶上了。瓦尔代是著名的风景区,早年斯大林,如今普京都在这里建有别墅。我们住的“奥列格别墅”虽然简陋,但十足的俄罗斯乡风。热心的奥列格还请来当地图书馆的女馆长带来位女馆员两人主厨,烧鱼汤,烤猪肉。在他们忙着准备晚餐的时候,我们到湖边去洗桑拿浴。这里,每家每户都在湖边建了自家的浴室。奥列格原先也有一间浴室,不久前刚失火烧了。据说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