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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霞在婆家是个宝贝媳妇儿,家常的衣食起居都是婆婆伺候一家的,一日三餐的饭都是婆婆捧上桌,衣服换下来放在天井里,婆婆就洗了。灶房里的酱菜坛子放在哪里,玉霞进门大半年了都不知道。她的脸孵白了,一双手也养得白白净净,洗锅水从没上过手。吃完早饭,公公去看果园,丈夫出门干活,玉霞呢,站在阳台上对着镜子编辫子,擦香粉,然后全身香喷喷地出门去,她的肘间挎一只藤编的彩色小篮,里面放着一团毛线,手上缠着一副毛衣架子,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拿长针戳一针。上街走不了多远,女人们扎堆最热闹的地方,便探出一个声音来叫住她,于是笑微微地走过来,坐下。织毛衣的花样,打麻将的经典牌局,小镇上的男女轶事,疯话儿,闲话儿,如此唧唧咕咕说下来,一天就过去了。待到日头偏西,玉霞站起身来,依旧懒懒地挎着她的毛线架,一路走一路织,回家吃晚饭去了。她给母亲织了一件开襟的老绿色外套,给四个姐姐和她们的孩子,也都各织了一件,都是买的最软和的毛线,挑着最新颖的款式,织好了托人捎给她们。如此,细水长流的日子过去。玉霞嫁到朱家镇上已经一年出头了,虽说她还一点也没有体会到姐姐们在被窝里给她灌输的男人的种种妙处,春花秋实,她也开花结果生了个女儿。为了赶电视剧里的时髦,玉霞为女儿取名叫丽莎——朱丽莎。毫无疑问很洋气,而且将来是要去大城市里生活的。
小镇里的人们都识文断字,有出息的都一口气考大学走了。剩下来读书最多的,就是学校里的孩子们了,他们要奉命读课本。其余是没有人读书的。有一家小店卖书,过了期的《知音》、《女友》、《婚姻家庭爱情》等等,还有《一个打工妹在南方的遭遇》,《雏妓传奇》,《惊天大盗案情之始末》、《艳星血腥史》这样的书出租,书面子磨损得全毛了,看书人都是游手好闲的小青年们。正经过日子的人家有的是打发时光的方式:烧饭,吃饭,打牌,坐茶馆,看电视,睡觉。夫妻之间睡,张家的堂客和陈家的汉子睡,镇长和良家妇女睡,夜晚的小镇空气之中弥漫着浓烈的情欲放纵的气息。白天呢,大家收敛起夜晚的贪婪和隐私,一律正经又正常。人们按照祖祖辈辈的传统忙碌生计,杂货店开张了,油糍粑出锅了,镇长开着高音喇叭游乡开会了,榨油厂飘出了菜籽油的香气,生活井然有序。主妇们或披头散发,或油光粉面的上街,互相招呼着四个角儿凑一桌,麻将牌哗啦一声清脆地倒在八仙桌上,一个女人有没有风韵,懂不懂风情,她伸出手来捻住麻将块的那一种姿态便可表露出来。牌桌子上也有男人们凑上桌来,个性鲜明地坐在一群女人中间,风景独特。在摸麻将的时候,夜里的风流勾当就是桌上的笑料。女人们自己一律是情操完好,道德无可挑剔,故事都是源自别人的,她们对此惊羞且热衷,一边谈论,一边随时地撇着嘴表示地鄙夷,脸上被在座的男人们撩拨得红通通发烧。而男人呢,最得意的事情莫过于自己在朱家镇上到底上手了多少堂客,这是可以公开宣讲的,男人是拥有这个权利的。
玉霞对于牌桌上的这些隐语一概只装作迷糊,她婚后最最上心和痴迷的事情,就是打麻将。白天黑夜,一年四季一日一时也不可间断。眼睛一睁开,就想着去哪家打牌。她怀着朱丽莎的时候反应强烈,在家里吐得面无人色,可是只要一摸麻将立即全神贯注,一点儿事都没了。生产的前夜挺着大肚子上桌,朱吉平的姐姐们都将接生婆安置在家里,烧好热水了,她还坚持地打完最后一圈牌才散场,下了桌子就一声长唤,哎唷我的娘呀,肚子开始疼了。生了孩子的第三天,头上捆了白布,一边给襁褓里的婴儿喂奶,就逼着朱吉平出门去给她找角儿来打牌。玉霞打牌时品质很好,无论输赢一律不骄不躁,出手也大方,脑筋也灵活,省城武汉流行打什么牌她也在镇上倡导打什么牌,无论什么牌玉霞一律打得牌技精湛。最关键的是,玉霞她打牌时姿态优雅,风情万种却不自知。人们太愿意和她一起打牌了,人们太愿意面对面观赏她了。她的一只手伸出去,谁都学不像她捻牌的出手和回收,她的另一手懒懒地扶着面前的牌砖,面带微笑。谁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招待打牌时,一定要请来玉霞作陪。连镇长桌前也都要问一问:“今天玉霞上不上阵?玉霞不上阵这个牌打得没有意思,打得不新鲜……”这样的玉霞,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妇女。
关于女人们之间的话题,玉霞自然是一个最忠实的听众。她手轻轻拍着怀里女儿,眼睛诚恳地看着讲故事的女人,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嘴角随时撇着,头忠实地点着,既不抢话,也不多嘴,实在是个好听众。对于女人嘴里骂得舌底生花的烂女人之流,譬如镇上最负盛名的“皮绊大王”朱娥娥,玉霞在街上看见她,也是笑微微的,丝毫不露好奇或鄙夷之态,这就让朱娥娥很感动。玉霞的生活就是这样,牌打得好,人缘好,日子轻闲,生的女儿还叫了这么洋气的名字,老公赚来的钱都交给她打牌……玉霞的日子真是好过。
周良珍看了小女儿的景况这么好,心里满心欢喜,这个幺女儿给她挣足了面子。事实证明,她当初的决策,是多么的正确,富有远见卓识。她常常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串莲蓬,或蹲着一只肥母鸡。头发上抹了精油,一身周正贤淑的蓝布衣衫,脚上的鞋子袜子干干净净,来到朱家镇上走亲戚。公公婆婆都是忠厚好客的人,每次都要蒸肉打酒,隆重招待的。周良珍看见女婿,一口一个我的娇客我的儿,喜欢是发自内心的,一点也不客套不做作。夜晚,母女睡在一张床上,中间是朱丽莎。母亲先给她讲农田里的收成,家里的猫儿狗儿,菜园里辣椒、香瓜、玉米的长势,讲着就讲到玉霞的四个姐姐。母亲顿时黯然了,她忧心忡忡,愤愤地对她投诉她的姐姐们,四个不守妇道的小婊子们,她们没一个日子过得安生。周良珍现在红颜已老,她伤心地对玉霞说:“想当年呵,你娘亲我也是个人物,方圆几十里,哪个堂客赛得过我?多少男人想我头发都白了?可老娘从不偷人不养汉,行得正坐得端!这几个婆娘,她们接的都是谁的代哟?”
玉霞听着,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她捂在被子里,使劲地憋着笑声。周良珍理亏地怪道:“小婆娘,笑个么子你笑?”
有时候,母女二人说到隐痛处,周良珍就长叹息一声:“玉霞,你落的人家,比你的四个姐姐强到天上去了。你的命好啊。”
玉霞想到朱吉平的木讷和乏味,心里泛上来种种的委屈,她反问道:“什么叫我的命好?怎么个好法?”
周良珍说:“一辈子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就叫好,吃好的穿好的,一手的麻将,就叫好,男人不打你不骂你,就叫好。”
玉霞在朱家街上一年多的牌打下来,几乎镇上人家的牌局子她都坐过了。满街的男人如今都认得玉霞,但玉霞是个好名声的女人,而且是朱家的媳妇,朱家在本土,是个最旺相的大族,一般的男人也就是想想罢了,谁有胆子上前主动和玉霞说个暗话?可是,真的有一个男人动了玉霞的脑筋,他就是镇上的大富豪酒家的老板陈好发。
说起陈好发,他可是朱家镇上的名人,他的故事是再精彩不过的,首先,陈好发是个长相英俊,帅气迷人的男人;其次陈好发喜欢玩女人,而且女人们也喜欢他,与其说他风流,不如说女人们倒过来勾引他。陈好发这个人幽默机智,人又有见识,无论走到哪儿,顿时成为人群的焦点。陈好发为人仗义,明事理,加之口袋里阔绰,他身边的酒肉朋友多得不得了,随便往哪儿一遛,三五天都回不了家。每年的腊月,戏院里的戏台边,陈好发都一律捧场,露天里的戏台上灯火通明,旦角儿唱到了悲伤处,忽地一条香烟飞过人群的头顶,落在草台上,引起一片叫好声,不用大家回头,这个人必是风流倜傥的陈好发。
陈好发的老婆长得又黑又丑,这也应了古话:好男无好妻,朱家街上的女人们,她们觉得陈好发这个老婆,简直长得不能让人谅解。她这么的丑。这么的黑如焦炭,她凭什么占有陈好发这样再让人疼不过的男人?这活该她独守空房,活该陈好发玩女人,明里暗里打皮绊,朱家街上的妇女们,她们渴望和陈好发打皮绊,渴望陈好发勾搭她们,用他那多情的漂亮的眼睛,骑在摩托车上抛来一个媚眼,她们想用自己的风情无限,弥补陈好发老婆的奇丑无比。不过陈好发家的这个堂客,可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她善于理财,善于持家,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她的品性和能干弥补了她的相貌和肤色上的欠缺,陈好发开的大富豪酒楼,之所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菜香味美声名远扬,全亏她自己一个人独当一面,天没有亮就自己带着小工去县城大市场买回一天的肉鱼菜蔬,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厨房、菜式、味道、客人、酒水、账单,盘存,厨师和小工的关系,主人和雇员的关系,客人和客人的关系,哪一样是她想不到的?哪一样不是全亏了她?陈好发在酒楼里,从来都是光鲜潇洒,做个打招呼喝酒的陪客而已。没有这个黑且丑的老婆,陈好发哪里谈得上富有且英俊,迷死堂客及少女无数?朱娥娥之所以被朱家镇上的堂客封为大名鼎鼎的“皮绊大王”,原因也是源于陈好发。其实朱娥娥16岁就跟了陈好发。早先,陈好发的那位厉害堂客就曾经和妯娌们一起,在街上堵住朱娥娥,扯乱了她的头发,还当街脱下了朱娥娥的裙子,让许多男人们日夜思慕的少女的身子在阳光下,眩目地暴露个一览无余。一个姑娘家的名声从此在镇上就毁掉了。但是遇上这样的事情,大家只是纷纷戳着朱娥娥的脊梁骨,女人们更是直接呼其为“皮绊大王”,认为数遍全镇男女,谁打的皮绊都没有这个少女打得多。
没有人会去指责陈好发。事发那日,陈好发正好在街上的茶馆里打牌,和工商税务所的人在一起。他的堂客扒掉朱娥娥的裙子的时候,他只是在众人兴奋的哄笑声中,尴尬的摇头叹道:“这帮疯婆娘们,今天是不是吃了药了?”大家都很给他面子,接着打牌喝酒,善意地调侃陈好发的功夫好艳福深,他们怎么就学不来比不上?陈好发也玩得很开心很尽兴。等到散场了,他先就着黑暗去敲朱娥娥的窗子,进门后被朱娥娥哭着喊着抓得满背鲜血,藏好了朱娥娥为自己准备的自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