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书记立刻提醒高大同,说注意态度,要以理服人。
高大同这才收回手指,又愤愤地朝李木鸡瞪了一眼。
李木鸡始终呆呆地看着高大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时柳书记就走过来,笑笑问,听说,你想上大学?
李木鸡虽然仍没有说话,但眼球微微动了一下。
柳书记说,我听说了,你偷偷跑去公社问过。
柳书记微微一笑,又朝周围的人看一眼说,你这个愿望当然很好,当大学生么,学习科学知识么。然后,柳书记又点点头,但我告诉你,你就是再使劲表现也没用,就是全世界的知青都死光了,也轮不到你。柳书记心平气和地说,你就在这里扎根吧。
李木鸡看着柳书记,忽然眨眨眼。
柳书记又和蔼地一笑,你不用眨眼,眨眼也没用。
但是,我有一种感觉,李木鸡眨眼似乎另有含义。
我至今仍然没搞清楚,李木鸡跟柳大丫是否真有关系。
柳大丫是柳书记的独生女儿,一个俊俏泼辣的农村女孩儿。
那时候,村里的女孩儿下田都爱跟知青在一起。尤其李木鸡,他越是沉默寡言,反而越招女孩儿喜欢。当时已是晚夏,正值除草季节。除草要两人一组,一般是一男一女搭配,男的在田里除草,再由女的用箩筐背出去。那段时间,每到分派农活,我发现柳大丫就总是先向李木鸡挤一挤眼,轻轻说一声,斩草。然后,两人就一起钻进玉米地的深处。
高大同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他曾问过我,斩草是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说不清楚。
我的确不清楚。我想,斩草自然是除草的意思,但柳大丫为什么不像当地人一样说除草,而偏偏说成是“斩草”?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说法,一定是从李木鸡那里来的,也就是说,在李木鸡与柳大丫之间,应该有着什么只有他两人知道的默契。
柳大丫出事,是在那一年的秋后。
事后据村里有经验的妇女议论,柳大丫的妊娠反应之所以不明显,很可能是她身体强壮的缘故。总之,直到她的肚子开始显山露水,才终于引起柳书记的注意。尽管柳书记极为生气,甚至怒不可遏,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对此事展开调查。也就在这时,柳书记从高大同那里得知了“斩草”这件事。这件事让柳书记极为惊愕,也大感意外。
柳书记简直无法相信,这件事竟然会牵扯到李木鸡。
但是,柳书记再想,又觉得确实不是没有可能。李木鸡眉目清秀,戴一副眼镜,看上去白静斯文。柳书记知道,这样的年轻人正是自己女儿喜欢的。如此一来,柳书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柳书记的心里很清楚,凭着女儿的性格,如果去直接问她,她的肚子究竟是被谁搞大的,女儿一定誓死不肯说出来。但作为一个大队书记,自己女儿的肚子被人家搞大了竟还找不到罪魁祸首,面子又实在说不过去。也就在此时,高大同为柳书记出了一个主意。这时的高大同已被推荐去上大学。刚刚通过政审,正在填写各种表格。高大同对柳书记说,要想弄清这件事,其实很好办。然后,高大同就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柳书记听了先是有些迟疑,问,这样做,不妥吧?
高大同说,有什么不妥?
柳书记说,我是大队书记,带头搞这种事?
高大同摇摇头说,当然不能让村里人知道。
柳书记又说,可是……这件事,我并没告诉柳大瞎子。
高大同说没告诉更好,他不知道,做起来也会更自然。
柳书记思之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按高大同说的去做。
于是一天晚上,他就将李木鸡叫到自己的家里。
他对李木鸡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木鸡眨眨眼,小心地看看柳书记。
柳书记说,我有一些话要问柳大瞎子,你去把他带到我这里。然后又特意叮嘱,这件事,不要让村里的任何人知道。李木鸡点点头,就转身出去了。
关于柳大瞎子占卜测字,村里有很多传闻。据说曾经有一次,生产队里的猪倌突然丢了一头小猪。柳大瞎子就让这猪倌写一个字。猪倌不会写字,只在地上画一个圈,又在中间点了一个点,柳大瞎子一看就笑了,说不用找了,这头猪已经被你吃掉了。猪倌愣了愣,当然不肯承认。柳大瞎子说,你画的这是一口锅,那锅里还煮着肉呢。猪倌挺一挺脖子,说你怎么就认定这是一口锅?柳大瞎子说,即使不是一口锅,也是一张嘴,那肉在你嘴里叼着还没咽呢。猪倌仍然不服气。柳大瞎子又笑一笑说,你也不用不服气,就算不是锅,也不是嘴,至少应该是一个屁眼儿,你吃的猪肉已经变成屎,眼看就要屙出来咧。猪倌一听这才无言以对。事后在这猪倌家的房后,果然挖出一堆猪毛,中间还裹着白花花的骨头。
在那个晚上,李木鸡将柳大瞎子带到柳书记的家里。柳书记沉着脸说,今天迷信不迷信就不讲了,为什么叫你来,我也不想细说,只让你测两个字。柳大瞎子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柳书记就在一张纸上写了“因”和“青”两个字。
这两个字也是高大同事先告诉柳书记的。仅从字面看,显然就有些暗示的意味。柳大瞎子并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想了一下,就摇摇头说,要看这“青”字可不好,它是“清”字缺“水”,“静”字缺“争”,你家是不清不静,大概是遇上了烦心的事。
柳书记一愣,连忙说,你具体说。
柳大瞎子却摇摇头,又摇了摇头。
柳书记看看他,问怎么回事。
柳大瞎子叹口气说,不敢说。
柳书记说没关系,你只管说。
柳大瞎子这才又小心翼翼地说,再看这个“青”字,上边是“生”少一撇,下边是“育”有一月,这就是说,家里应该是谁有了身孕,恐怕就要生育了。
事情算到这一步,就已经挑明了。柳书记的女人已将近六十,再有也就是独生女儿柳大丫。柳书记的脸色立刻难看下来。看着柳大瞎子说,你接着算。
柳大瞎子看看柳书记,算谁?
柳书记说,你应该知道。
柳大瞎子瞥一眼身边的李木鸡,嗯嗯了两声。
柳书记摆一摆手说,你只管说。
柳大瞎子这才又指了指那张纸上的字,说,其实不用算,只要看一看这个“因”字也就清楚了,外边的方框是一间屋,里面的“大”字也就是“一、人”,如此看来,应该是这屋里的一个人啊,可这屋里不是我,自然也不是你,那还能是谁呢?
柳书记慢慢歪过头,很认真地看看李木鸡。
李木鸡似乎没听见,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我一直不相信,柳书记会真的相信柳大瞎子的这些话。
但没过多久,高大同突然接到公社通知,说是他的档案被上面退回来,公社考虑到他在村里一向表现很好,就安排他去一座煤矿。公社领导告诉他,那是一座很大的煤矿,连绵起伏几百里都是矿山。而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将高大同取而代之的竟是李木鸡。据说村里将李木鸡的材料报去公社时,还特意附了一份以全村贫下中农名义写的鉴定信,信上说,李木鸡同志在村里一贯表现突出,各方面素质也很好,经贫下中农研究,一致认为应该送去上大学。当时正提倡“唯成份论,又不唯成份论”,强调“家庭出身不能选择,但个人所走的道路可以选择”,因此,李木鸡就作为一个特殊的典型,被批准去上了大学。
李木鸡直到临走时,脸上的表情仍像一只木鸡。
2006年6月31日定稿于天津木华榭
责任编辑 洪清波
第一代白领 王际平
王际平:1962年生,湖北省赤壁市人。此文为作者的处女作。
自序
我在广东的时候,到了春节之前,心情总是反复波动,而且越靠近春节波动得越厉害。
现在回想,那其实就是一种情结,想家的情结。我本来是因家庭的原故突然南下的,可到了一年里最隆重最期盼的日子,却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与家人团聚,这种煎熬,很难用言语描绘。离开广东之后,多少次我拿起了笔,想将那段经历认真梳理再记下来,但又怕把握不准,不知道写出的文字能不能给自己和朋友们带来什么裨益。今天我终于决定将它和盘托出,是因为我觉得,既然那种经历是我的亲身体验,那么,也就可能是同时代人的一个缩影,如果一直把它们封存下去,也许不知不觉就被遗忘。现在我动笔了,此时,心中只有这样的祈求:但愿我的追忆能让朋友们重会此生不再的梦想,但愿我的反思能让朋友们再拾一度磅礴的激情……
一
在不少人的眼中,我是“年轻有为”了:二十九岁出任市轻纺工业局副局长,而轻纺工业局在市直是摊子比较大的几个局之一,不仅管理着全市数十家国有、集体大中型企业,还拥有自己的一批局属经济实体,工作条件与个人收入都比较好。能够担此重任我自然觉得欣慰,力求在工作中不骄不躁,尽可能地避免因为年轻而授人以柄。从政就是身处社会的漩涡,与平缓的民间生活比较起来矛盾自然尖锐和激烈,所以我不患得患失,办事大刀阔斧,于是在我的周围逐渐地出现了一些非议,但同时也赢来了许多尊敬。
在轻纺局工作了三年,里头的酸甜苦辣、冲突斗争就不说了;三年之后我一夜醒来,竟然发现成家四年来在妻子的操持下始终能够保持结余的家政,出现了严重的危机,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顿。
也许有朋友疑问:一个担任副局长、参与管理那么多企业的干部怎么会生活困难?也许还有朋友会问:连副局长尚且如此,他下面的职工的生活不是更苦吗?
可事实就是如此。
造成我的家庭生活陷入困顿的原因,首先是住房制度改革,然后是局属企业全面私有化导致的机关财政的困乏。前一项让我掏尽多年的积蓄还不够,还得背负一笔不小的债务;后一项则直接使得单位干部职工的津补贴失去来源,不但发放的标准被迫降低,而且常常这个月不知道下个月的钱在哪里。支出的暴增与收入的陡降像两把利刃,几乎将我的经济基础和心理防线摧垮,而我和我的妻子在当时的工资收入都很低,展望前程,我们不仅苦恼,而且非常沮丧。
我所在的单位采用前楼后舍的方式安顿自己的干部职工。办公楼与宿舍楼之间有一块不大的空地,栽种了几棵雪松,修砌了两道花坛,地面也做了硬化,当街处开了一个侧门,门边加做了一间小平房,里面住着看门人。这种源自居家与田园紧紧相连的农耕意识而安排的布局,全国很常见,我们这块地方也因此被称作“轻纺局院子”。
按照上边的文件精神,我们局的住房制度改革在三个月之内如期完成。我住的公房九十七平米。市里文件规定,我这级别的干部的住房标准是九十平米,标准内的面积按优惠价购买,超标准部分按市值补交差额。钱款交清之后,由单位与个人签订一份购买合同,但最重要的东西即房产证、土地使用权证、契税证暂时不办,因为此次售房只出售房屋产权的百分之七十。这就是说,当我掏尽积蓄并且因此背上一笔债务之后,我所居住的房屋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