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1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当代-2006年第1期- 第2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也帮助哥哥把橡皮、铅笔分发给同学,学生们每人均得到铅笔两杆,橡皮一块。佟继业还对甘子明说,现在甘子明和向文成在村里从事的事业是与科学、民主的新文化运动同步的,没想到他的家庭成了这个运动的障碍。他批评了他爹佟法年,还决心给学校做点小小的贡献。甘子明便表态说,凡为村中的教育事业做贡献者,来者不拒。 
  佟继业真的批评过佟法年,说他不会审时度势。佟法年就说,就等着你审时度势呢,你最好把佟家的宅院都让出来。 
  每逢甘子明和向文成提起打官司建学校的事,甘子明就说:“文成,你猜这次的事最该感谢的是谁?”向文成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向文成借了一句《三国演义》中曹操和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时的名言,玩笑着说明他二人是这次打官司的英雄。甘子明说:“不是。你我虽有志向,但两手空空也难成大事。”向文成说:“我知道了,你是说我娘那二百块钱吧?”甘子明说:“没有那二百块钱,你家利农粪厂里可只有大粪呀。一干人马一住半年——老人的贡献咱们可不能忘记。等明年吧,明年官地收了花,怎么也得还我喜婶子的账。”向文成说:“明年,我算了算,要添置的东西还不少哩。教室里要买洋炉子,操场要一副篮球架子,有了架子还得有球。院里也不能光是丁香月季,除了灌木,咱还得种几棵乔木,要种还得种几棵稀罕的。我想让甘运来从南方给买点水杉、银杏。我娘的账……等世安堂有了赚项叫世安堂还吧。” 
  向文成说叫世安堂还账,就好像世安堂是个人,是个外人。 
  向文成真对同艾说过,“娘,你那点账先别着急,往后让世安堂还吧。” 
  同艾不说话,也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她是在想,你也就说说吧,就你那个世安堂,到哪辈子才能赚够二百块钱。也就是你敢逗你娘玩儿,别人他谁敢? 
  别人是不敢,没人敢跟向太太半真半假的说笑话。 
   
  风把甘子明刮进世安堂,甘子明看见正在收拾药包的向文成,出口成章带出诗韵地说:“风好大,吹起一沓包药纸。” 
  向文成也不假思索地对曰:“门虽小,刮进一个长衫人。” 
  甘子明又说:“小屋落坐下,灰长衫眼前还是包药纸。” 
  向文成说:“大风刮起包药纸,捎带刮走一个大碾盘。” 
  甘子明说:“要是瞎话说大风刮走一个大碾盘我就信了。” 
  向文成说:“大风刮走了大碾盘正是瞎话说的。” 
  甘子明来世安堂,向文成也不必让座,从来都是甘子明自己找座儿。甘子明也坐在墙角的沙发上,来世安堂的客人大都愿意坐在那个庞然大物上。甘子明抽烟。他穿着讲究,但抽烟潦草,一把短烟袋,一个油渍麻花的烟荷包,总是被他攥在手里。说话时,烟袋便在荷包里一搅和一搅和地装烟。 
  甘子明说:“我又算服了。咱不说自然风了,说点国风吧。” 
  向文成说:“你顶着风来,我就知道你有事要说。” 
  甘子明说:“认识西关的王光致吧?” 
  向文成说:“他不是在保定二师上学吗。” 
  甘子明说:“咱县在保定二师有三个学生,王光致是一个,还有一个叫葛咏堂的,高村还有一个叫胡佩之。王光致回来了,找我谈了两件事,这事虽然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儿,可我也必得先传给你。” 
  向文成不急于追问王光致约见甘子明是什么事,但已经意识到事非寻常。他没见过王光致,可他知道他从事的事业。王光致不仅在保定二师上学,他还联着二师学潮①。向文成静等着甘子明叙述王光致对他的约见,但甘子明不说,他只说:“文成,我最愿意听你断事,你猜猜吧。” 
  向文成说:“这叫朋友们打坐在世安堂,猜一猜甘子明腹内思想。咱也不用像唱《坐宫》似的,来那么多‘不是’,现在我只是想以后洋学谁来当校长。”甘子明听了向文成的话,把手里的烟袋往沙发上一按,惊讶着感叹道:“文成,你断事真叫人得慌,连个判断过程都不用,张口就来。” 
  向文成知道他已猜对八九,反而沉默下来,他那很少严肃的脸也显出严肃,一只手的大拇指神经质地用力摁住腮帮子,把腮帮子摁出一个坑。 
  甘子明说:“既然你也猜中了,我也不用瞒你了,王光致是北方特委②派来的,他找我两件事,其一是打听春蕾书店,其二是跟我商量去十五中的事。原因我想不必和你多费口舌,一句话,形势发展的需要。我要重点给你说说春蕾书店的事。王光致说,向文成的春蕾书店太红了,已经引起了当局注意。他说,你弄点《复活》《爱玛》一类的书尚可;《短裤党》《少年飘泊者》就不宜摆,你赶快告诉伙计把惹眼的书从架上拿下来。看来春蕾书店会另有用场。” 
  春蕾书店也是向家在县城经营的商铺之一。书店盈利有限,但经营着各种新书。向文成自任经理,但并不直接坐镇经营,只掌握着进书和经营方向。最近借北京的新文化运动的兴起,春蕾书店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向文成也知道春蕾书店太“红”了,说:“行,风一停我就进城,叫伙计把书撤下来了事。可我想的还是你离开笨花以后的事。”
    甘子明说:“我也想过,县里的十五中和咱的两级小学比,自然十五中重要,现在那里热闹倒是热闹,有点不可收拾了。学生为建立伙食团跟校方闹闹尚可,推倒个城隍庙的泥胎也不算过分。要赶走校长就非同小可。凡此都要有人梳理引导,这就是王光致约见我的目的。我要是真走了,咱们的洋学校长你先兼起来吧,级任的课对你也没什么,算术还不到鸡兔同笼呢。那点国文你不用备课也能应付。当然,洋学也不能拴住你,你还有世安堂。待有了合适的校长,我就会给你推荐。” 
  甘子明和向文成的谈话已步入正题,气氛显得很沉闷。那些于国于民的大道理,他们之间实在用不着互相分析、告戒;对上级的新举措他们也用不着或阻拦或劝慰。这不过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吧,他们只在心里互道珍重。甘子明感觉到世安堂气氛的沉闷,又见向文成拇指顶在腮帮子上越陷越深,他很想活跃一下气氛,便说:刚才我在大风里真看见瞎话了,瞎话没有说大风刮走碾盘的事,我看他在大风里佝偻着腰东抓西挠,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大风刮走了他的帽子。后来他在村西口追上了他的帽子,拿起来一看是西贝家榆树上的老鸹窝。 
  向文成说:“瞎话的帽子准是刮上了树,老鸹们没了窝,就把瞎话的帽子当了窝。”——向文成立时就领会了甘子明讲此笑话的用意,他振作起来,积极附和着甘子明。 
   
  22 
   
  同艾正就着小菜喝粥,西院传来吵闹声,这是向桂那一支。同艾和秀芝仔细听听,是向桂的大房聋扔子在骂,二房小妮儿在哭。 
  向家的老人鹏举过世后,按照村人的习惯,向桂和向喜分了家,向桂这支仍然住在原先的西院;向喜这支住东院。东院对西院的吵闹并不陌生。自从向桂把小妮儿明媒正娶娶到家中后,这种吵闹便没有断过。西院的居住格局是这样:向桂的大房扔子住东房,小妮儿住西房,向桂自己住正房。向桂摆出了一个不偏不倚的架式,当然他暗中热恋的还是小妮儿。而大房扔子却紧紧把守着小妮儿的门户不许向桂进门,她唯恐由于自己的耳聋晚上听不见声音,让向桂钻了空子,便常在小妮儿门口设下暗记:每天入夜时,扔子就抓两把柴草灰神不知鬼不晓地撒在小妮儿门口,待早晨她再去查看那灰上是否有向桂的足迹。如果有,一场暴烈的恶斗便开始了。这时大房扔子就会把二房小妮儿揪到院中,扔子眼前有时是个穿衣服的小妮儿,有时是个裸体的小妮儿。那扔子靠了自己的体态高大,能把小妮儿踩在脚下。她一手揪着小妮儿的头发不放,一条胳膊抡圆开来对小妮儿猛打。她手里或许是一根木棍,或许是赤着的空拳。这时的小妮儿多半是没有反抗地匍匐在地上任扔子猛打。若遇向桂在家,向桂当然就会从扔子的后方包抄过来将她摁住,替小妮儿作些还击,三个人顿时滚作一团,只滚得三个人都筋疲力尽时方才罢休。如果适逢向桂不在,扔子就会独占鳌头。今天向桂不在,一场恶战就失去了悬念。所以东院的同艾和秀芝便听见小妮儿的哭嚎格外凄惨,仿佛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在临死前绝望的惨叫。 
  同艾听着小妮儿的惨叫越来越剧烈,推开饭碗对秀芝说:“快看看去吧,你小婶子哭得都不是人声了。” 
  秀芝仔细听了听,急忙跑下走廊,从东院跑进西院,正看见光着身子的小妮儿跪在当院哭嚎着求饶。但聋扔子依然不放过小妮儿,也许是看见秀芝进了门的缘故,她内心的愤怒更加高昂了起来,便一定要当着秀芝再表现出些威严。她突然伏下身子竟咬住了小妮儿的一个手指,她把它咬了下来。待秀芝冲上前去挽救时,扔子已把小妮儿的那个手指从嘴里吐在地上,就像吐掉了一个小胡萝卜。扔子的举动很是出乎秀芝的预料,她蹲在小妮儿跟前去搀她起来,小妮儿已经昏了过去,光身子上沾着地上的土和自己的血。秀芝也慌了,不知怎么办才好,扔子的血盆大口使她觉得格外害怕。扔子却还不罢休,她见小妮儿连告饶之力也不再有,便又换了一种惩罚小妮儿的方式——把打变成了骂。她瓮声瓮气地骂她是“钻窝棚的浪货”,她说:“这是俺家,这不是窝棚。”扔子每次骂小妮儿,骂里总是包括着这样一个内容,便是小妮儿钻窝棚的事。只是现在昏了过去的小妮儿已经听不见扔子的叫骂,她就像一个棉花包似的歪摊在地上。秀芝一边听着扔子的叫骂,一边伸手推小妮儿。小妮儿不动。秀芝急中生智,决定把小妮儿背回东院。 
  秀芝背起光着身子的小妮儿往东院跑,扔子倒没有再追上来,但嘴里还在叨叨着窝棚长窝棚短。 
  同艾和向文成站在廊下等西院的消息,见秀芝背了个光着身子沾着血的小妮儿回来,同艾就冲秀芝喊:“快,快背到我屋里来。”秀芝把小妮儿背到正房,放在同艾的炕上,又赶紧扯过一条被单替小妮儿遮住身子。她抓住小妮儿掉了手指的那条手腕冲同艾举了举,同艾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向文成看不清小妮儿掉了手指,只看见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想到西医用碘酒止血,立刻回世安堂拿来碘酒。当他用碘酒为小妮儿止血时,才发现小妮儿的手上已经少了一个手指。秀芝这才告诉他们,手指是被聋婶子咬掉的。 
  向文成用碘酒给小妮儿止血,伤口受了碘酒的刺激,小妮儿疼得醒了过来。醒来后等待她的是更加难忍的疼痛。她看见眼前的同艾、秀芝和向文成,像看见亲人一样,愈加悲痛,疼痛加悲痛使她在炕上不停地哭泣、滚动。同艾知道有一种叫白兰地的酒可以止疼,就对向文成喊道:“白兰地呢,还不去拿白兰地!” 
  原来同艾在汉口时,王占元的太太害着一种腰疼病,疼痛难忍时就拿来白兰地喝。后来同艾偶有疼痛时,也用此酒止过疼。同艾从汉口回笨花时,王太太还送给同艾两瓶法国产的白兰地,白兰地一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