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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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1期-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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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走了一夜,天亮时到达元氏。向喜在车站雇到一辆驴车。赶车人看他身穿灰布长衫,手提搪瓷食盒,有别于当地老百姓;再看他扛在肩上的四蓬缯包袱,又像本地的织物。赶车人左看右看看不准,就问向喜。向喜隐去自己的身份,只说是山西开染坊的来兆州要账的。 
  按照向喜的吩咐,驴车没有赶进笨花,驴车停在城内西街向桂的门口。 
  向喜从车上下来,向桂家的门房真把他当成了一个要账的。那一次这个门房不认识向文成,这一次他更不认识向喜。他对这位风尘仆仆的长衫人说:“山西人吧?”向喜打量着这个生里生气的门房,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一个劲儿地拍打身上的浮土。向喜拍土,惹得门房一阵不高兴,他对向喜说:“别在这儿拍打呀,土都淌在屋里了。”向喜止住拍打,抬腿就往门房里走。门房又对向喜说:“哎,哎,要账到柜上吧,裕逢厚花坊在西边,这是向经理的私宅。”向喜不理会门房的阻拦,还是走进门房,自己看个杌凳坐下,不气不恼地对门房说:“你说这是向经理的私宅?”门房说:“是啊。”向喜说:“我找的就是你们向经理的私宅。生意人和为贵,找到私宅也不为错。”
    门房见来人坐着不走,又觉得这位客人言语难摸,便想到这年头要弄清来人的身份很是不易,这就不如先客气待人,也给自己留个余地。他一边观察向喜,一边从一个自来风炉子上提下一只开水壶,为向喜倒了一杯开水。门房一给向喜倒水,向喜才觉出他现在最需要的莫过于吃喝了。他本能地打开他的食盒,从第一层拿出一块桃酥,就着开水吃起来,也不再说找不找经理了。这时门房倒对向喜说起经理来,言语间带着几分炫耀。他说向经理一大早就跟一位韩先生出去了,说是宫崎来了。向喜想,向经理还挺忙,又是韩先生,又是宫崎,这宫崎怎么也像个日本人哪。但他并不急于弄清宫崎是谁,只问门房:“经理出去了,那太太呢,太太在家吧?”门房只好说:“太太在家。”向喜说:“那就传禀一声,告诉太太,就说家里人来了。” 
  门房一听是家里来了人,这才仔细端详起向喜。端详一阵就觉得此人好面熟,接着他终于恍然大悟了:这不就是绣楼相片上那个人吗!越看越像。门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他真是瞎了眼,没认出向大人,就请向大人饶恕吧。 
  门房给向大人磕了头,爬起来就往院里跑,去向太太小妮儿报告。少时,他便领来了小妮儿。小妮儿见过大哥向喜,那年向桂带她去天津,在保定下过车,那时向喜就是一副平民百姓模样。现在小妮儿看见更加平民百姓的大哥,又联系北方的局势,心里已猜出了八九分。她进了门房,面对着向喜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是好,先学着文明人的样子给向喜鞠了个大躬,又推开他的开水碗,为他收拾起食盒,提起他的小包袱说:“万没想到,万没想到,大哥怎么也不打封信来,好让桂去车站接接。”向喜只对小妮儿说:“来不及,来不及。”说着站起来,也不等小妮儿引路就往院里走,宛若进了自家的院子。小妮儿还是紧走两步,赶到前头引路。 
  向喜随小妮儿走进楼中。当他还没有来得及细看楼中的摆设时,还是先看见了摆着的、挂着的他本人的那些大的小的照片。最引他注意的是摆在迎门条案上的那张半人高的戎装照。向喜心里说:桂呀,这张相片快赶上你哥哥我的真人高了。向喜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得十分仔细,这些照片他自己都没有保存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照片,相关的故事也一幕幕呈现在眼前,他不相信那就是他自己。可照片上的人又仿佛不停地在说着:我就是你,我就是你…… 
  向喜看照片,小妮儿拿来一把摔子要替向喜掸身上的尘土,向喜也不推让,来到廊上转着身子由着小妮儿摔打。掸完土,小妮儿就招呼用人给向喜做饭,她站在楼上对下边的用人说了好几样菜。向喜对小妮儿说:“要说饿,是真饿了,你也别弄这弄那了,就给我下碗挂面吧,卧一个鸡蛋,再搁点葱花香油。”向喜要吃挂面,不知为什么说得小妮儿一阵心酸。 
  小妮儿听哥哥说要吃鸡蛋挂面,就决定亲自下厨去做。煮挂面、卧鸡蛋,看似简单,火候最重要。小妮儿亲手煮好挂面,又亲手给向喜端上楼。向喜坐在一只皮沙发上吃起来。他觉得小妮儿是个仔细人,鸡蛋挂面做得很可口。他吃着挂面,突如其来地问小妮儿:“宫崎是谁呀?” 
  小妮儿对向喜的提问没有思想准备,可这是大哥在问话,她又必得如实告诉他。 
  “宫崎是个日本人。”小妮儿说,言语里带着几分躲闪。 
  “这是个什么人?”向喜又追问。 
  “说是个做生意的。”小妮儿说。 
  “你见过?” 
  “见过。那次去天津,在惠中饭店见过。” 
  “他和向桂做什么生意?” 
  “先前收咱家花坊的穰子,最近让咱卖灯。” 
  刚才小妮儿去煮面时,向喜就发现条案上散落着几盏怪灯,他端起一盏看看,灯座上便有宫崎株式会社的字样。 
  向喜没有再追问小妮儿宫崎让向桂卖灯的事,只说,让门房赶快回笨花一趟,就说他回到了县城,让家里人都来,越快越好,叫群山赶车,套两牲口。他要在这儿和全家人见面。 
  小妮儿赶忙按照向喜的吩咐打发门房回笨花,又请向喜进一间客房休息,等全家。 
  向喜在楼下客房脱掉长衫和鞋袜躺下休息,一阵迷糊,不觉已近中午。向桂回到家中,刚从笨花回来的门房抢先一步地告诉他说:“不得了啦,向大人过来了。”向桂一时没转过弯来,便问:“哪个向大人?”门房说:“你哥哥向大人,向老爷,向旅长,向司令。”门房几乎把恭敬的称呼用了个遍。正在宫崎和植物油灯之间“游走”的向桂才突然明白,也才想起北方战事的吃紧。 
  向桂急匆匆地先到厨房问了小妮儿,小妮儿就一五一十地从向喜进门说起,说到他现在正在客房休息。 
  一听说向喜正在客房,向桂就止不住冲小妮儿发起火来,说:“怎么能让哥哥睡客房?又潮又有臭虫。”小妮儿说:“慌乱的我不行,我也不知道让哥哥睡哪儿。”向桂说:“绣楼呀,绣楼呀。这绣楼不就是为了迎接我哥哥的吗。” 
  小妮儿说:“西里间咱住着,东里间还没收拾哩。” 
  向桂和小妮儿在厨房里嚷,惊醒了向喜。他从床上坐起来,穿好鞋袜,穿好长衫,就着刚才脸盆里没倒掉的洗脸水又洗了一把脸,从客房里走出来。 
  向桂看见站在门口的哥哥,急迎过来。当然少不了说些为什么不打电报,为什么不写信……还说,北方的战事一天天吃紧,宛平一打响,他就琢磨着什么时候去保定接向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向桂又问了路上的经过,哥儿俩一前一后又上了绣楼。 
  这时,笨花一干人也进了门。他们鱼贯而入,从花园里通过。走在最前面的是向文成,他后边是取灯,取灯后边是有备,有备后边是秀芝,同艾走在最后。他们步履急迫地上了绣楼,呼啦啦站在了向喜眼前。 
  向喜说话,很快由时局转至家事,他说,他也想不到这么快能和家人见面。现在他才真是叶落归根了,在保定怎么也是客居。他说既是叶落归根,今天为什么不回笨花,而让全家进城呢?他说,我们先吃顿饭,吃完饭容我再细说。他说:“现在我肚子饿了,全家也饿了。桂呀,快去准备一顿饭吧。” 
  向喜吩咐向桂准备饭,向桂站起来就冲楼下喊用人,他要用人通知义春楼,说要把义春楼二楼都包下来。向喜拦住向桂说:“今天我点菜,我掏钱。咱们不吃别的,咱全家就还吃饹。”说完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现大洋:“就吃这几块钱的,不许多。叫个卖饹的往家里端。” 
  向喜不让向桂订义春楼,说要吃饹,向桂自是不敢坚持;向喜掏出来的钱他也不敢不接。他接过向喜的钱交给小妮儿,让小妮儿去通知门房。 
  屋里一阵寂静,一家人仿佛找不到话题。向家人聚会对坐时,遇有向喜在场,常常出现这种缺少话题的时刻。他们要等待向喜,这种等待是合情合理的。 
  经过全家的一阵沉默,向喜终于开了个新话题。他挨个儿又看了一遍家人说:“都在。当着全家我先问我弟弟向桂一件事。向桂,我问你,这墙上的相片是谁呀?” 
  向桂听出了这是个不同一般的话头,但还是细声细气地回答向喜说:“这是你呀,我的大哥呀。” 
  向喜说:“不像,这比你大哥可威风。咱家里不能留,不能留这威风凛凛的人。” 
  “那……”向桂有点张口结舌,家人也有些揪心。只有向文成平静:父亲来了,先叫他叔叔摘相片,这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同艾对着向喜说:“叫他叔叔把那张大的撤下来吧,小的留着。” 
  “不行,”向喜说,“一张也不能留。你不摘我摘。”说着站起来就去摘相片。 
  还是同艾拦住了他,说:“让他叔叔摘了就是了。” 
  向喜还是气冲冲地要摘,这时楼下有人喊“饹来了”,向喜这才止住怒,和家人一起下楼去吃饹。 
  向家人坐上饭桌,才又恢复了久别重逢的欢乐,向喜端起饹碗,也觉着刚才逼着向桂摘相片有点过分。他就故意找些轻松的话题,说一些饹不同寻常的滋味?熏说一些吃饹的典故。他看看紧挨在身边的取灯,说她晒黑了,可也壮实了。他对取灯旁边的有备说,这小孙子又长高了,问他能吃几碗饹。有备说:“两碗。”向喜就说,他像有备那么大的时候,吃不起饹,赶庙时就站在饹棚外边闻味儿。其实饹本身没什么味儿,味儿是羊汤和香菜味儿。他还说兆州人管香菜叫芫荽,别的地方都不那么叫。于是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向桂又“大胆”地埋怨起向喜,说这叫一顿什么饭,他半真半假地说向喜纯粹是给他难堪,去义春楼又不费什么事,眼下义春楼就跟向家的一样。 
    向喜打住向桂的话,他想,他应该向全家宣布他的计划了,这计划就是他的归宿。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搭,面对着全家人说:“我也总算到家了。饹也吃了,现在我要向全家说说我的事,就是我的归宿。” 
  向桂一听向喜要说归宿,赶紧截住哥哥的话说:“明摆着的,叶落归根呗,从哪方面说,哥哥也该回来了。以后,和我嫂就住这儿。以前我知道家里都埋怨我盖楼的事,我盖楼是给谁盖的,给我向桂呀?你们猜错了,我是盖给我哥哥嫂子的。哥哥回来了,哥哥应该顺理成章地住绣楼,我应该顺理成章地回裕逢厚的小跨院。今天,除了文成他聋婶子不在,我当着全家,也当着我的哥哥,当着你们的爹和爷爷,向全家作个声明:把绣楼正式还给我的哥哥嫂子。往后,笨花那边呢,哥哥在城里住得腻烦了,只是回去看看而已。”向桂说完看看向喜,向喜不说话。他又看向文成,向文成心里说,我叔叔一说话,准错。 
  “向桂错了,”向喜说,“今天我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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