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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王将军给我讲的一段话,他说,我之所以那么热爱西藏,一是因为我一生最美好的年华都在西藏,二是藏族人民感动了我,藏族人民是太好的老百姓了!他们淳朴,善良,热情,忠厚,让我一生难忘。我们作战时,藏族同胞就背东西沿途保障我们。他们自己带来的干粮糌粑吃完了,宁可饿肚子,也不碰一下背在背上的干粮,那里有压缩饼干,压缩面条,一拿出来就可以吃的。但他们说那是给解放军打仗用的,不能动。他们抬伤员时,生怕伤员硌着,脱下自己的羊皮袄铺在担架上,上山的时候,为了不让伤员难受,前面的蹲着走,后面的举着抬。真的是太好了。你敬他一尺,他必敬你一丈。
东章对峙期间,由于路途远而险,无论多热的饭菜,无论用什么保温筒,送上去都是凉的。而且由于极度缺水,官兵们的饮水问题也无法解决,部队只好改送稀饭,用稀饭里的水保证官兵们的身体需求。
这都不算什么。吃凉饭凉菜,喝稀粥,睡潮湿被褥,洗不成脸刷不成牙,这些都没什么。毕竟,后方在尽全力提供保障。关键的问题是,官兵们每天都面临着战争,也许稍不留意,仗就打响了,一旦打响,他们是真正的第一线,他们与对方——随时可能成为敌人的对方,是面对着面脸盯着脸啊。
但没有人害怕。一天又一天,他们坚守着。他们知道自己代表的是什么,是国家,是军队,是人民。
C大校去那里时,对峙已持续了一个多月。他肩负重任,带领工作组前去了解情况,即对方到底有何意图?到底想干什么?以便我方做出抉择,解决问题。
C大校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当我问到这一情况时,他查到了当年的日记,非常详细地给我讲述:
我们一行十余人从SY出发,十几分钟后,到海拔4370米的K桥时,再没路可走了。我们就下车步行。说步行太过轻松了,应该叫跋涉,或者叫攀登。根本就没路,满山都是狰狞的碎片石,风势迅猛,有两处坡陡到80度,真正的爬山,双手双脚并用。稍不留神一脚踩滑,就会摔下万丈深渊。部队派了两个民兵保护我,但还是走得非常艰难。从中午12点一直到下午4点,我们才到达对峙的ML山口。
坚守在那里的官兵看见我们非常高兴。在慰问了官兵、民兵和干部之后,我打算到对方的“营地”去看看。可是对方为了不让我们的牧民的牛羊过去,居然垒了个石头墙。我大声说,总不能让我一个大校翻墙吧?把墙给我推了!
在边境斗争中,我们历来主张不惹事,但不怕事。(即三有九不方针:有理,有利,有节;不惹事,不示弱,不吃亏,不对峙,不挑起事端,不扩大事态,不纠缠细枝末节,不发生武装冲突,不开第一枪。)
战士们听到我的话,就上前去,三下五除二,把石头墙推倒了。印军的兵看着我们,没有任何表示。其实我这样做,我就是想试探一下他们,到底是想打,想蚕食,还只是对峙。
我走过去,看了看他们的帐篷,一看他们的日子远不如我们的官兵好,三块石头搭个灶,每天就煮点儿甜茶就点儿干粮。睡的也很简陋。我们的兵睡的都是鸭绒睡袋,吃的是罐头,肉罐头鱼罐头水果罐头,丰富得很。就是新鲜蔬菜少点儿。
你知道印军都是雇佣兵,年纪大,有老婆有孩子,我们的战士叫他们胡子兵。有拖累他们就不想打仗,对峙期间,对方一个胡子兵专门跑来跟我们的翻译说,如果真打起来了,我一定朝天放枪,不打你们,希望你们也别打我。我家里有老婆孩子,我不想死。
也就是说,他们的士气更不如我们了。我在那儿和一个小战士聊天,这个小战士被赋予的任务是,一旦打起来就炸毁敌人的电台。我问他,你怕不怕?很有可能你最先牺牲啊。小战士大声回答说,我不怕,首长,你放心吧。
在对峙一个月的时候,上级担心这些战士的身体,要把他们换下来,让另一个分队上去。这些战士坚决不下来。他们说他们熟悉情况了,也适应了,可以坚持到底。
这就是我们的兵,十八九岁的兵。他们在面对生死时,没有选择,他们的生命在尚未完全成熟时,就担当起了沉甸甸的责任。
我故意在印军面前拿着一个兵的枪往山上走,他们紧张了,大声喊起来。翻译告诉我,他们喊的是,不要走火啊!
看来他们的确不想打仗。我心里基本上有数了。
晚上我就住在距对峙山口不到3公里的临时指挥所。那里的海拔也是4700米。我怎么也睡不着,主要还不是缺氧,而是不习惯那个鸭绒睡袋。暖和虽然缓和,人像被捆着一样。熬到后半夜,总算勉强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又带人登上了ML山口的我方山顶,用了50分钟的时间。山顶海拔近4900米,有我们三个班的战士在那里坚守。
听到这里我惊讶地说出声来:那么高啊!战士在那儿怎么生活啊?为什么非要在那里布置兵力呢?
C大校在电话里说,伸出你的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一个八字,手背向你,两指间的那个窝,就是ML山口,拇指上,就是印军控制地,食指上,就是我们的控制地。我们不到那个地方,就不能监控对方。知道吗?
我明白了。当然,明白不等于不为那些战士担心。
C大校继续讲——
在那里负责的,是某团副参谋长白玛,一个藏族汉子,很不错。还是个连长。连长见到我,眼泪一下出来了,握着我的手说不出话来。我知道,在海拔近4900米的地方生活,真的很苦。我说,你们辛苦了。连长说,我已经一个月没洗脸洗脚了。
我和每个战士握手,并且让战士们马上给家里写报平安的信,我好带下山去给他们寄。战士们高兴坏了,都蹲在地上写。他们写信,我召集班长以上的同志开会。之后,我们离开那里,我们不能在那里呆久了,不能消耗他们的水和食物。我收了十多封信,后来到TW?熏到ML山口,再后来到X,我都让他们写信,一共收了一百多封,我们的车都快成邮政车了。我把那些信带到山南,寄了出去。
我说,你每次下边防都要这样吗?
他说是,力所能及为他们做点儿事情吧。
C大校一行离开东章返回军区后,立即将情况报告给上级。双边即开始了会晤谈判,一次又一次。终于在对峙进行到第82天时,双方达成了协议,即:各自将临时工事摧毁,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对峙终于结束了。
这支部队因出色完成戍边任务,受到了军委的表彰。
两年后C大校又来到了错那。有同志问,要不要请县长和县委书记一起来吃个饭?C大校说要请,就把当年那六个和我们官兵一起坚持在ML山口的藏族干部一起请来,我想跟他们聚聚。
那六个藏族干部真的来了,高兴得要命,说你还记得我们啊,C大校说我怎么会忘了你们呢,我们是共患难的朋友啊。我还没有好好地敬过你们酒呢。
那天晚上,C大校挨着敬了他们酒,也挨着喝了他们敬的酒,一轮又一轮,最后,喝醉了。大家都醉了,醉得开心。
13.严酷的冷
我因为曾在冬天进过西藏,也曾在冬天去过那曲,所以逢上有人跟我说哪里哪里冷时,我会说,那能有西藏冷吗?
似乎有那么一点资格说冷了。
西藏的冷让我刻骨铭心。那个时候我住在政治部边防军人接待站,很简陋的一个招待所。每天太阳一落山,我就赶紧灌上热水袋进被窝,再把另外床上的被子全抱过来,底下垫两层,上面盖两床。也没电视可看,就那么窝着看书,手还是冻,戴上手套看。早上太阳不出来不敢起床。看到太阳亮晃晃的在窗户那儿了,就起床,拿个小凳子跟着太阳跑,太阳晒这个墙角,我就坐这个墙角儿,太阳移到树下了,我就移到树下。十点以后,才开始正常活动。
看照片上,我那时可谓全副武装,羽绒衣,毛裤加牛仔裤,大头毛皮鞋,围巾手套,有时还加上大衣。但依然是冷。从没暖和过。洗了一次衣服,两手就红肿了。记得有天晚上,我从一个护士家采访出来回招待所,走了没两步,就冻得胃痉挛了,疼得直不起腰来,只好弯腰去敲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医生的门,让她给我找点儿药吃。她让我吃了颠茄,又给我下了碗热面条,我这才缓过来。
说到吃,我记忆最深刻的是,那天医院欢送老兵,菜摆好了之后,领导讲话,老兵讲话,其实也就十来分钟,菜全部凉了,上面白花花的一层,是凝固的猪油。我因为胃疼,一口也没敢吃。
医生送我回招待所,路过一个水管,我听见流水声,一看是水龙头没关紧。就习惯地走过去关掉,医生又赶紧去把它打开,跟我解释说,不能关,关了明天早上就拧不开了,冻住了。
我去通信总站采访那些女兵,女兵告诉我,她们洗了头,必须马上擦得很干很干,不然头发上就会结冰碴子。我去医院采访女护士,护士说,她们给病人打针,必须随时保持针管和针剂的温度,否则还没注射就冻住了。女兵们值夜班,穿上棉衣再穿上大衣,再在腿上盖一件大衣。就只露个脑袋了。
可能有人会说,西藏的年平均气温,不会比东北低多少,为什么会冷成这样?其实原因非常简单,在西藏,没有取暖的条件。屋里屋外一样冷,女兵们值夜班的机房,女护士值夜班的护士站,还有招待所,食堂,办公室,哪儿哪儿都没有暖气,木柴,煤炭,电,气,一切可以取暖的能源都短缺。
这几年条件好些了,而且,由于全球气候转暖,冰川萎缩,雪线升高,对地球来说不是好事,但就西藏而言,冬天要好过一些了。总算没那么冷了。
但藏北依然很冷很冷。四季无夏,冷透全年。不知是不是因为它的海拔太高,藏北的平均海拔是4500米。年平均温度为零下5摄氏度,最冷的时候达到过零下48摄氏度。即使在8月,白天太阳晒得够戗,等太阳一落山,风就跟刀子似的,直刺肌肤,刺得我生疼,过“肤”不忘。有年春节我接到在藏北任职的朋友吴斌役的电话,我问他,很冷吧?他说还好,这几天气温升上来了,没那么冷了。我说升上来是多少啊,他说,零下20摄氏度吧。我吓一跳,问,那前两天呢?他说前两天是零下30多摄氏度。我说房间里呢,他说房间里不冷,我一天都开着电暖器,可以保持在零度。
在成都有人叫唤冷的时候,我经常说这个段子。
藏北的冷,应该用上“严酷”这个词。
仅仅是冷倒罢了,当地人都习惯了,连我们的官兵也习惯了。怕的是灾,雪灾。那就不是冷的问题了,是寒,是冻,是僵,是对生命的杀戮掠夺。
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