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1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当代-2006年第1期- 第8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谏品獗收卟欢唷N蚁蚯爸潞兀Φ溃骸绞焙虼蠹叶家谎阋卜獗省!墒俏蚁耄椅裁匆獗剩俊薄�
  林斤澜说,骆宾基人品很好,性倔守拙,宁折不弯。“‘文革’下放农场,”林斤澜说,“几个作家果园守夜,夜里旧习复苏。我说三十年代女作家,文采萧红第一。有人斟酌,历数女作家。这时骆宾基大声喝问:‘男作家又怎样?’气势仿佛兴师动众。我回答:‘男作家不好说,排名排定了,鲁郭茅巴……’骆宾基倒吸一口冷气,憋住,喉间咔咔有声。很明显,对萧红,对郭茅巴,他的心中自有排法,他的排法不易改变。” 
  林斤澜说,骆宾基铁骨铮铮,但缺点明显,那就是僵化。“文革”首年6月18日,骆宾基贴出《赵鼎新是左派》的大字报,文内举例说“周扬也是左派”,即成焦点。——延安时,毛泽东说,周扬这个人,长处是听党的话,党犯错误,他错误,党正确,他正确。可是建国后,周扬慢慢地摸不牢党——毛泽东的脾性了,终被抛弃。清算文艺,说建国后17年,走的是资产阶级的黑线。周扬当是资产阶级代表人物。骆宾基认定不是这样,誓死捍卫说,17年,走的是红线!绝不是黑线! 
  林斤澜说:“因为这个,骆宾基被斗得好苦。但,他不认错,绝不认错!后来我和他一同关在牛棚,他还是这个问题。军宣队找他谈话,他不低头,还是说:‘17年,走的是红线!’后来北京卫戍部队副司令员对他说:‘你不认错,好,我们有地方搁你,半年之内,不会有人理你!’骆宾基回到牛棚,流泪了,居然对我说:‘斤澜,5年后,赶上你们,归队。’” 
  林斤澜说:“现在想来,什么黑线红线,17年,大家细细找找看,有多少好作品,有多少可以流传下来的杰作,一部《茶馆》,一部《山地回忆》,此外,大家自己报名吧。文艺界走到八十年代,‘紧箍咒’松了,多元了,才出现了许多好作品。——什么‘周扬也是左派’,骆宾基难道一点也不知道,周扬打人那么在行,栽在周扬手里的文艺家还不够多吗?” 
  林斤澜说:“骆宾基认真,不会逢场作戏。革文化之命,意在打倒刘少奇。‘揪刘火线’出现后,文坛已无票房价值。‘敌’‘我’双方都在走过场,骆宾基的坚持‘红线’,活像堂吉诃德与风车战斗。” 
  林斤澜说:“‘文革’之后,有人把骆宾基认作‘左线’,骆又不能接受,老泪纵横,铁骨僵化了。他和几个人共编刊物,向我约稿,特别指出:‘朦胧的不要。’我非常了解他的文艺观,传统,守旧。后来我编《北京文学》,努力创新,走回归文学的路子,骆宾基意见极大。他说到文学和政治,声似霹雳,仿佛控诉,有一天,竟然又老泪纵横,呜呜咽咽……” 
  林斤澜说:“骆宾基是作家,一生只有小说。他的工夫在写实上。他主张‘真实现实主义’,他的代表作,比如小说集《山区收购站》,的确见出写实的功夫。这种写实的功夫不是一般作家能够达到的。可八十年代文艺不再为奴,回归本体之后,他又写不出来,埋头于金文考古,是文坛一谜。我想他是写不下去,写实也‘实’不下去。又不会做假。连考古也不被理解,很是愤懑。” 
  林斤澜说,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骆宾基已经半瘫不能走路,可是坚决上街,向解放军献花。 
  林斤澜说,端木蕻良与硬汉萧军、骆宾基很不一样,是另外一种作家、另外一种人。 
  端木读透古今中外著作,重思考,多理性。一次说:“我都不明白《包法利夫人》多么了不起!”有独到见解。他提出“意象现实主义”的文学主张。举例《红楼梦》,说《红楼梦》有两种现实主义,其一是写实主义,写实也就是写“真”,其二是意象现实主义。说其一不是曹雪芹的风格,其二才是。他说的意象大概是象征的意思,他说自己每每读到“形象”,总要思索形象后边的意蕴。 
  林斤澜说,耄耋端木的艺术主张,当时竟和几个青年评论家不谋而合。保守者气愤,以为标新立异,或曰:“又出幺蛾子了!”——他有新思想,这又不是萧军、骆宾基能够做到的。 
  林斤澜说,端木出身于清华大学,做过复旦大学(流亡重庆)的教授。二十一岁写出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后来郑振铎读了,驰信端木:“这将是中国十几年来最长的一部小说;且在质上也极好。我必尽力设法,使之出版。这样的大著作,实在是使我喜而不寐的:对话方面,尤为自然而漂亮,人物的描状也极深刻。近来提倡大众语,这部小说里的人物所说的话,才是真正的大众语呢?选”郑振铎还预言:“出版后,预计必可惊动一世耳目。”1939年,《科尔沁旗草原》经历了长达六年的辗转终于问世,立刻惊动了华夏文坛。批评家巴人评论指出:“直立起来的《科尔沁旗草原》有他最大的成功之处,语言艺术的创造,超过了自有新文学以来的一切作品;大胆的,细密的,委婉的,粗鲁的,忧抑的,诗情的,放纵的,浩渤的……” 
  我问林斤澜:“你说的骆宾基写实工夫好,而端木蕻良才华横溢,但他们终究没有写出光芒四射、流芳百世的作品,这是为什么?”
    林斤澜答曰:“主要是荒废了!文学创作非常复杂,除了写什么如题材,怎么写如方法,还有政治的气候、周边的环境、自我的心境等许多问题。特别是后来叫做‘时代烙印’的东西,更加害人。骆宾基和端木较早就拘谨了,到北京之后几乎不能写作。如端木,他熟悉的题材,比如‘三厅’(歌厅、舞厅、咖啡厅等城市生活),他能写吗?他写过京剧《戚继光斩子》,为解放台湾鼓劲,他把赵树理小说《罗汉线》改编成评剧,为的配合宣传《婚姻法》……胡风出事之后,糊里糊涂两人也给缠上,审查随起随落,不戴帽子,不做结论,不死不活,特别难受。等到允许‘多元’,三十多年过去了!重新拾笔,光芒已无,何来流芳!——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老病的端木有时还情不自禁地说:‘那时一天写一万字!’并做手势似扫落叶。” 
  林斤澜说,他知道端木蕻良这个名字,在十三四岁。《爷爷为什么不吃高粱米粥?》,题目那么长,一看作者,端木蕻良,名字也比别人要长。后来再看一篇《遥远的风沙》,端木写的是关外、草原、森林,沦落的国土、铁骑和屠刀。因此,“我生长在江南鱼米之乡,还一点不懂文学,倒是已经有了一般少年人的幻梦,总以为远方为好,别说风沙,连铁骑都可以浪漫起来。” 
  四十年代,林斤澜在四川贵州一带充当流亡学生,一边谋求生存,一边读书。读到端木部分小说,与前不同:写都市生活,写抗战大后方的畸形人物。例如短篇《生活指数表》,通篇是两个男女青年的对话,细巧让人惊讶。林斤澜以为懂得一点文学,自己“断定先前是为粗犷感动,如今是让细巧愉悦”。“文革”之后,林斤澜才敢问端木,端木啊啊几声,仿佛记起,说了一句:“你喜欢这些东西?”似惊弓之鸟,又禁不住欢喜。 
  林斤澜说,端木也写歌词,才情奔放时写的《嘉陵江上》流行甚广。热血男女唱,流亡学生唱,晚会上唱,专业歌会上唱。 
  那一天 
  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 
  我便失去了我的田舍、家人和牛羊 
  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 
  我仿佛闻到了故乡泥土的芳香 
  一样的流水 
  一样的月亮 
  我已失去了一切欢笑和梦想 
  江水每夜呜咽的流过 
  都仿佛流在我的心上 
  …… 
  林斤澜说,端木是他的第一个上级。北京市文联成立不久,林斤澜到文联创作研究部工作,端木是部长。端木驼背,早就哈腰,声细,气虚。没有关东大汉的硬朗,没有铁马金戈的气派。“我开始学写小说,他是关心的,尽力的,他巴不得部下赶快打响。他看我最初的稿子,如阅卷,还写评语,如对学生作业。我们还不是专业写作,或多或少做点机关工作,和大家上下班。有时要看个好电影,找他告假,他会说:给我也买张票。他也溜出去。” 
  林斤澜说,政治风浪初起,端木就不多说话了,谨慎疑世,应付环境,回避深藏,如野兽钻洞。论人论事,偶露嘲讽,用字不多,每每锋利。文联秘书金寄水,真正多尔衮的后人,此人饱经沧桑,回避是非,有时委婉其词,又多见识。他拿四字总结端木:“恃才傲物”。 
  1955年,胡风案发,株连者众,“恃才傲物”的端木,和胡风并不友好,但,从此挪到苦难的世界!林斤澜说,端木住在文联机关一室,窗户外面是走廊。从不打开,挂着窗帘,再外挂一条军毯。为隔音?为避光?为幽室静心?林斤澜有时敲门进屋,先要摸黑,如同走进一个黑洞洞。 
  林斤澜说,回回走过窗外,从来不见声响。啊,一直挂着的军毯,是幕是幂?是迷是谜?在端木的散文中,写到过野兽受伤,藏身洞中,悄悄自舔伤口…… 
  端木不能在创作研究部了,到《北京文艺》当一般编辑。 
  后又下放石钢劳动,编写厂史! 
  “文革”来了,端木挨了斗,挨了打,住进牛棚,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有一天,军宣队对作家们宣布:“以后你们这些人,每个月,发二十块生活费!” 
  鸦默雀静。这种情况下总是鸦默雀静。可是,端木喉咙咔咔响了半天,说: 
  “我家……还有一个……小女儿。” 
  声如游丝,真切由衷。 
  “他的声音,他的语调,显得非常的凄凉。”林斤澜说。 
  林斤澜说,他和端木“发配”到团河农场,编在一个班,住在十来个人的屋子里。凡节日,不许外出。不许外出便蒙头睡觉,林斤澜醒来披衣起床,无意中哼哼道:“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端木歪在斜对面铺上,全身不动,单单一双手贴身摇晃,贴身摇晃…… 
  “在农场,端木一回向我说起审他几十年前的一件事,”林斤澜说,“这件事我已忘了,只记得让端木罚站。端木轻声对我说:‘站着就想起来了吗?站着就想起来了吗?站着就想起来了吗?……’只重复这么一句,但听得出来,一声比一声不胜愤愤。 
  “有一回给假回家,他的老哥哥送他回到农场,天寒地冻,风大屋小。老哥哥不禁流泪。端木也是轻声说:‘哭什么呀!哭什么呀!哭什么呀!’只重复这几个字,这回听出来不只愤愤,还傲,就是多尔衮后人说的‘恃才傲物’的傲。金寄水所言近二十年了,原来这个傲还冷冻着! 
  “还有一回,端木小声告诉我:心脏漏血。说夜间躺着,自己都能听得到咕哧咕哧漏血的声音。他和我不是医生,这个症状不一定叫做漏血。但从屋里出来,端木不言病,不请医,不要求照顾。其实,他已半残。” 
  林斤澜说,回城之后,端木在虎坊桥叫做小白楼的小小黑屋里,和哥嫂同住。一天,一位芳邻——文联的工作人员,不知为了什么事,推门进去。忽然,端木扑通跪在地上!为什么跪在地上?受的什么惊吓?这是癔症!左右芳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